我 有 乱 放 眼 镜 的 恶 习 。 我 仔 细 想 过 ， 这 一 恶 习 也 许 是 来 源 于 小 时 候 看 过 的 一 些 严 肃 电 影 。 那 些 电 影 中 的 绝 大 部 分 知 识 分 子 都 带 眼 镜 ， 而 且 常 常 喜 欢 说 话 时 将 眼 镜 在 脸 上 推 上 推 下 ， 坐 着 时 则 习 惯 将 眼 镜 从 脸 上 拿 下 ， 随 意 地 放 在 桌 子 上 或 别 的 什 么 地 方 ， 灯 光 下 用 一 只 手 揉 弄 疲 倦 的 眼 角 — — 非 常 忍 辱 负 重 。 这 些 形 象 使 我 心 仪 ， 并 觉 得 带 眼 镜 只 有 从 脸 上 拿 下 来 时 才 是 最 酷 的 。

　 　 找 眼 镜 从 早 上 未 起 床 时 开 始 ， 一 直 找 到 晚 上 睡 觉 前 。 早 上 比 较 容 易 ， 常 常 能 从 一 只 拖 鞋 里 或 一 本 书 里 很 轻 松 地 找 到 。 别 的 时 候 就 比 较 麻 烦 ， 譬 如 说 有 时 必 须 到 我 以 前 住 的 公 寓 前 停 车 场 上 的 大 铁 垃 圾 箱 里 去 搜 索 一 番 。 除 了 眼 镜 以 外 ， 别 的 东 西 我 也 有 乱 放 的 恶 习 。 有 一 天 夜 里 将 一 篇 刚 写 完 的 论 文 连 垃 圾 一 起 丢 进 了 垃 圾 箱 。 论 文 明 天 要 交 ， 和 妻 子 在 屋 里 翻 箱 倒 柜 地 找 了 三 个 小 时 一 无 所 获 。 妻 子 急 中 开 窍 ， 说 会 不 会 在 垃 圾 箱 里 。 于 是 夫 妻 俩 踏 着 星 光 走 到 垃 圾 箱 前 ， 由 妻 子 在 外 打 着 手 电 把 风 ， 我 爬 进 拥 挤 的 垃 圾 箱 里 ， 经 过 二 十 分 钟 的 翻 弄 检 索 终 于 找 到 我 们 那 袋 垃 圾 ， 打 开 一 看 果 然 在 里 边 。 夫 妻 俩 如 获 至 宝 ， 欢 天 喜 地 回 家 。 从 此 以 后 ， 凡 有 东 西 找 不 到 ， 只 要 我 经 过 手 ， 妻 子 第 一 反 应 就 是 “ 快 去 垃 圾 箱 找 ！ ” 当 然 找 眼 镜 不 可 能 例 外 。

　 　 隐 形 眼 镜 的 产 生 和 普 及 改 变 了 知 识 分 子 的 形 象 。 同 时 也 提 供 了 我 改 掉 乱 放 眼 镜 恶 习 的 机 会 。 但 遗 憾 的 是 我 并 没 有 抓 住 这 一 机 会 。 在 我 找 到 第 一 份 教 书 工 作 以 后 ， 由 于 所 在 学 校 提 供 优 越 的 医 疗 保 险 ， 其 中 包 括 免 费 验 光 配 隐 形 眼 镜 。 我 曾 在 一 位 同 事 的 鼓 励 以 及 妻 子 的 极 力 支 持 下 动 念 配 一 副 隐 型 眼 镜 。 但 最 终 因 为 我 实 在 没 法 弄 清 种 类 繁 多 的 隐 形 眼 镜 的 各 自 利 弊 ； 另 外 我 刚 好 新 换 了 一 副 价 钱 昂 贵 的 意 大 利 制 造 的 约 翰 列 农 牌 眼 镜 ； 再 说 每 天 睡 觉 前 必 须 将 隐 形 眼 镜 小 心 地 从 眼 膜 上 摘 下 ， 然 后 用 药 水 清 洁 一 番 ， 留 待 第 二 天 再 用 ， 这 也 许 对 别 人 不 算 什 么 ， 但 对 我 来 说 ， 想 想 就 够 累 的 ， 所 以 还 是 放 弃 了 隐 形 眼 镜 ， 仍 带 着 可 以 随 处 乱 放 的 眼 镜 冒 充 忍 辱 负 重 的 知 识 分 子 形 象 。

　 　 隐 形 眼 镜 不 仅 改 变 了 知 识 分 子 的 形 象 ， 同 时 也 改 变 了 我 的 一 个 朋 友 对 爱 情 的 看 法 。 这 是 一 个 真 实 而 悲 伤 的 爱 情 故 事 。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

　 　 我 有 一 个 念 哲 学 博 士 的 朋 友 今 年 刚 过 不 惑 之 年 ， 已 结 婚 十 年 。 夫 妻 风 雨 同 舟 ， 相 濡 以 沫 ， 感 情 甚 笃 。 但 前 阵 子 我 朋 友 突 然 堕 入 情 网 ， 爱 上 了 一 个 比 他 小 十 几 岁 的 中 国 女 学 生 。 朋 友 内 向 但 感 情 丰 富 ， 结 果 一 发 不 可 收 拾 。 不 久 他 妻 子 也 有 所 察 觉 ， 夫 妻 俩 十 分 痛 苦 。 原 因 是 这 样 的 。 朋 友 系 里 新 来 一 位 从 大 陆 来 念 博 士 的 女 学 生 。 朋 友 在 系 里 时 间 长 ， 而 且 为 人 热 心 ， 女 学 生 初 来 咋 到 有 很 多 事 需 要 人 指 点 ， 系 里 很 自 然 地 将 此 事 托 给 了 我 这 位 朋 友 。 女 学 生 不 仅 长 得 漂 亮 ， 而 且 “ 很 有 灵 气 ” — — 用 我 朋 友 的 话 来 说 。

　 　 朋 友 从 开 车 带 找 房 子 ， 买 家 具 买 菜 ， 到 逐 个 详 细 介 绍 系 里 各 位 教 授 的 学 术 方 向 ， 并 出 谋 划 策 帮 助 女 学 生 制 定 三 年 修 课 计 划 。 两 星 期 下 来 ， 朋 友 确 定 女 学 生 爱 上 了 他 。 为 此 我 朋 友 非 常 苦 闷 。 因 为 我 朋 友 深 爱 他 的 太 太 。 但 爱 情 的 力 量 是 如 此 之 大 ， 尤 其 是 被 这 样 一 个 漂 亮 聪 明 的 女 孩 爱 上 ， 结 果 朋 友 一 发 不 可 收 拾 地 重 重 地 堕 入 了 情 网 。 症 状 是 明 显 的 。 除 了 常 见 的 失 眠 ， 听 见 鸟 鸣 就 要 流 泪 ， 半 夜 起 来 写 诗 等 等 以 外 ， 朋 友 爱 上 了 唱 卡 拉 Ｏ Ｋ ， 打 排 球 下 手 也 越 来 越 重 ， 常 将 球 发 出 界 外 。 朋 友 开 始 喜 欢 在 女 学 生 面 前 谈 文 学 ， 以 及 很 多 女 学 生 永 远 没 法 理 解 的 人 生 道 理 ， 当 然 还 有 一 些 有 趣 的 童 年 、 青 年 时 的 轶 事 。 朋 友 读 书 万 卷 ， 而 且 出 国 多 年 ， 有 很 多 故 事 好 讲 。 每 次 朋 友 滔 滔 不 绝 时 ， 女 孩 则 坐 一 旁 或 站 一 边 ， 很 认 真 地 听 ， 有 时 也 提 一 些 问 题 ， 这 就 给 朋 友 留 下 了 更 深 的 好 感 。 重 要 的 是 女 学 生 那 双 乌 亮 深 情 的 眼 睛 把 我 朋 友 彻 底 摧 垮 。

　 　 朋 友 深 信 女 学 生 爱 上 了 他 。 朋 友 是 过 来 人 ， 那 眼 神 意 味 着 什 么 朋 友 不 可 能 不 知 道 。 朋 友 陷 入 感 情 危 机 ， 多 年 来 所 有 的 哲 学 训 练 在 女 学 生 深 情 的 目 光 下 逻 辑 大 乱 。 朋 友 变 得 语 无 伦 次 ， 而 且 喜 怒 无 常 。 最 后 朋 友 决 定 在 中 年 时 和 命 运 做 最 后 一 次 搏 杀 ， 迎 接 爱 情 的 挑 战 。 于 是 有 一 天 把 女 学 生 约 出 去 吃 饭 。 饭 快 吃 完 时 ， 朋 友 沉 默 了 片 刻 ， 然 后 直 盯 女 学 生 ， 开 门 见 山 问 ： “ 你 是 不 是 爱 上 了 我 ？ ” “ 没 有 啊 ！ ” 女 学 生 很 吃 惊 ， “ 怎 么 可 能 ？ 我 是 有 男 朋 友 的 呀 ！ ” 接 下 来 轮 到 我 朋 友 大 吃 一 惊 ： “ 那 你 为 什 么 用 这 种 眼 神 看 我 ？ ” “ 是 吗 ？ ” 女 学 生 开 始 糊 涂 起 来 ， “ 我 用 什 么 眼 神 了 ？ 我 是 一 直 这 样 看 人 的 呀 ！ ” 朋 友 注 意 到 女 学 生 说 话 时 眼 神 依 然 脉 脉 含 情 ， 但 语 气 显 然 和 爱 情 没 任 何 关 系 。 而 且 女 学 生 是 认 真 的 。 朋 友 一 下 进 入 哲 学 状 态 ， 逻 辑 也 回 来 了 。 “ 那 你 眼 睛 是 不 是 有 问 题 ？ ” 朋 友 问 。 “ 没 有 啊 ， 除 了 近 视 以 外 ， 没 有 任 何 别 的 问 题 。 ” 女 孩 说 。 “ 那 你 是 带 了 隐 形 眼 镜 ？ ” 朋 友 很 快 得 出 了 结 论 ： 是 隐 形 眼 镜 制 造 了 这 段 爱 情 。

　 　 不 久 朋 友 大 病 一 场 ， 病 好 后 很 快 转 校 去 了 别 处 。 朋 友 以 后 注 意 到 凡 是 带 隐 形 眼 镜 的 女 孩 看 人 都 很 深 情 。

　 　 当 然 ， 我 说 这 个 故 事 的 意 思 并 不 是 说 谈 恋 爱 时 女 孩 不 会 脉 脉 含 情 ， 而 是 想 指 出 脉 脉 含 情 看 你 的 未 必 就 是 爱 上 了 你 。 隐 形 眼 镜 的 出 现 和 普 及 向 现 代 爱 情 提 出 了 新 的 挑 战 。 男 孩 必 须 迎 接 这 一 挑 战 ， 沉 住 气 ， 看 准 了 再 下 手 。 必 要 时 也 花 钱 配 副 隐 形 眼 镜 武 装 自 己 ， 也 就 是 俗 话 说 的 “ 武 装 到 眼 睛 ” 。 中 年 人 则 更 应 保 重 自 己 ， 韬 光 养 晦 ， 发 乎 情 ， 而 止 于 礼 。

〔二零零零年六月十一日，爱荷华城好孩子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