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学 的 时 候 家 住 一 楼 ， 靠 马 路 。 要 好 的 同 学 上 课 前 都 来 窗 前 敲 窗 ， 一 边 在 外 面 喊 “ 蔡 杰 ！ ” 然 后 一 同 背 着 书 包 上 学 。 后 来 搬 到 三 楼 ， 窗 是 不 能 敲 了 ， 就 在 下 面 喊 “ 蔡 杰 … … ” 。 要 是 冬 天 ， 窗 都 关 着 ， 听 不 见 ， 在 楼 下 得 喊 很 久 ， 往 往 一 幢 楼 里 名 字 里 带 “ 杰 ” 的 都 把 窗 打 开 ， 看 喊 的 倒 底 是 谁 家 的 “ 杰 ” 。 那 时 候 名 字 里 带 “ 杰 ” 的 不 少 。 我 们 那 幢 楼 里 至 少 有 三 、 四 位 。

　 　 那 是 二 十 多 年 前 的 事 了 。 名 字 外 还 有 很 多 绰 号 。 每 个 人 至 少 有 一 个 。 而 且 每 年 视 国 内 政 治 形 势 变 化 而 不 断 更 换 。 要 是 姓 刘 ， 男 的 当 然 是 刘 少 奇 。 女 的 姓 王 ， 则 是 王 光 美 。 班 里 有 好 几 个 姓 王 的 女 生 ， 但 只 有 一 个 王 光 美 。 因 为 只 有 一 个 刘 少 奇 。 要 是 姓 林 ， 一 定 是 林 彪 。 反 正 不 是 好 人 。 运 气 好 的 姓 朱 姓 毛 ， 大 家 都 很 羡 慕 。 但 也 没 办 法 。 这 是 天 生 来 的 好 运 气 。 我 姓 蔡 ， 那 时 没 有 太 出 名 的 坏 人 ， 就 叫 “ 菜 包 子 ” 。 一 直 到 高 中 毕 业 仍 在 包 子 系 列 里 打 转 。 最 后 发 展 到 “ 肉 包 子 ” ， 一 方 面 是 同 学 们 的 想 象 力 至 此 已 经 殚 竭 ， 另 一 方 面 也 可 见 国 内 的 经 济 形 势 已 有 了 好 转 。

　 　 也 有 根 据 相 貌 举 止 而 起 的 绰 号 。 带 眼 镜 的 ， 一 律 先 是 “ 四 只 眼 ” ， 然 后 再 是 别 的 。 有 位 女 同 学 走 路 喜 欢 歪 着 头 。 便 有 了 “ 六 点 零 五 分 ” 的 绰 号 。 “ 六 点 零 五 分 ” 是 班 里 长 得 最 好 看 的 ， 坐 在 我 前 面 。 每 天 上 课 的 时 候 ， 我 看 着 “ 六 点 零 五 分 ” 乌 黑 的 头 发 ， 一 边 计 算 着 她 头 歪 的 角 度 是 不 是 和 六 点 零 五 时 的 角 度 一 样 。 事 实 上 不 是 这 样 。 只 有 走 路 的 时 候 才 是 “ 六 点 零 五 分 ” 。 “ 六 点 零 五 分 ” 后 来 念 了 中 专 ， 一 毕 业 就 和 比 我 们 大 几 届 的 一 个 人 结 婚 了 。 因 为 “ 六 点 零 五 分 ” 不 仅 我 们 班 里 人 知 道 ， 全 校 所 有 的 男 生 都 知 道 。

　 　 虽 说 每 人 都 有 绰 号 ， 但 要 是 在 楼 下 喊 ， 则 绝 不 叫 人 绰 号 。 这 似 乎 成 了 一 条 不 成 文 的 规 矩 。 全 叫 全 名 ， 连 姓 带 名 的 很 洪 亮 地 叫 。

　 　 二 十 多 年 前 ， 男 女 同 学 间 是 很 少 说 话 的 。 当 然 也 很 少 叫 名 字 。 要 是 哪 个 男 生 叫 了 哪 个 女 生 ， 或 哪 个 女 生 叫 了 哪 个 男 生 的 名 字 ， 脸 都 要 红 一 红 。 名 字 是 不 能 随 便 叫 的 。

　 　 老 师 上 课 提 问 叫 名 字 ， 叫 着 谁 谁 吓 一 跳 。 而 老 师 却 最 喜 欢 叫 名 字 。 叫 名 字 的 声 音 里 有 着 所 有 的 权 威 和 威 严 。 名 字 变 得 很 羸 弱 ， 不 能 叫 ， 一 叫 就 有 晕 倒 的 危 险 。 而 老 师 不 知 道 。 因 为 老 师 叫 名 字 的 时 候 ， 常 常 是 不 看 人 的 。 只 看 名 单 或 课 本 。 下 课 的 时 候 ， 要 是 老 师 说 ， “ 蔡 杰 ， 到 我 办 公 室 来 一 趟 ” ， 同 学 们 都 很 紧 张 ， 同 时 也 庆 幸 自 己 的 名 字 不 叫 “ 蔡 杰 ” 。

　 　 学 校 的 广 播 里 ， 每 学 期 要 叫 很 多 人 的 名 字 。 好 事 坏 事 的 都 叫 名 字 。 好 事 是 谁 当 了 “ 学 雷 锋 积 极 分 子 ” ， 谁 当 了 “ 三 好 学 生 ” 。 坏 事 是 谁 犯 了 校 规 受 “ 记 大 过 ” 处 分 ， 严 重 的 还 有 “ 留 校 察 看 ” ， “ 勒 令 退 学 ” 等 等 。 名 字 在 学 校 里 传 来 传 去 成 了 故 事 。

　 　 上 了 大 学 ， 名 字 一 样 地 被 叫 着 ， 但 已 没 了 什 么 意 义 。 名 字 成 了 符 号 。 以 前 的 经 历 太 丰 富 ， 也 太 沉 重 。 现 在 要 抖 一 抖 ， 让 它 象 符 号 一 样 轻 松 。

　 　 再 以 后 出 国 到 了 美 国 。 名 字 就 不 成 样 了 。 一 则 ， 姓 和 名 得 倒 来 倒 去 地 叫 ； 二 则 ， 姓 和 名 被 变 了 调 地 叫 ； 三 则 ， 姓 没 了 ， 只 剩 了 名 ， 最 后 ， 连 姓 带 名 全 没 了 。

　 　 大 概 只 有 我 们 这 一 代 出 生 于 “ 三 年 自 然 灾 害 ” 的 人 最 顽 固 自 己 的 原 名 原 姓 。 不 管 怎 么 地 被 糟 蹋 ， 就 是 死 不 改 名 换 姓 。 这 种 无 意 识 的 顽 强 的 抵 抗 常 常 使 美 国 人 束 手 无 策 。 而 我 之 被 叫 成 “ 密 司 特 开 ” 或 “ 急 ” ， 也 只 能 将 错 就 错 ， 入 乡 随 俗 了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波士顿剑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