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说 闹 哄 哄 ， 一 方 面 是 因 为 岁 数 大 了 ， 而 且 身 体 也 不 太 好 ， 有 点 声 音 就 嫌 吵 。 象 我 楼 上 住 着 的 年 迈 美 国 房 东 ， 半 夜 里 放 点 “ 祝 你 晚 安 ” 之 类 的 音 乐 ， 在 他 们 听 起 来 也 象 是 大 城 市 里 街 上 黑 人 敞 篷 车 里 的 摇 滚 。 这 么 多 北 大 学 生 在 你 周 围 说 话 ， 我 想 其 音 量 恐 在 坦 克 以 上 。 另 一 方 面 是 读 了 几 本 最 近 几 年 出 的 有 关 北 大 学 生 以 及 北 大 学 生 写 的 关 于 北 大 的 书 和 文 章 。 有 两 个 人 是 新 认 识 的 ， 据 说 是 北 大 新 产 的 “ 两 大 才 子 ” ： 一 个 是 余 杰 ， 另 一 个 是 孔 庆 东 。 余 杰 最 早 是 我 在 上 海 的 一 个 老 同 学 介 绍 的 ， 说 是 又 一 鲁 迅 弟 子 在 世 ， 而 我 以 前 也 是 拿 鲁 迅 文 章 当 《 圣 经 》 读 的 人 。 孔 庆 东 则 是 这 位 北 大 女 生 推 荐 的 。

　 　 余 杰 的 文 章 我 只 读 了 两 篇 ， 就 够 了 ， 因 为 太 吵 ， 象 常 见 的 小 男 孩 拿 着 根 竹 竿 当 冲 锋 枪 突 突 地 横 冲 直 撞 就 过 来 了 ， 也 不 管 大 人 正 站 着 说 话 。 做 大 人 的 除 了 躲 一 边 ， 没 别 的 办 法 。 打 是 犯 法 的 ， 尤 其 在 美 国 。 孔 庆 东 的 读 得 多 一 些 ， 因 为 岁 数 差 不 多 ， 又 是 这 位 北 大 女 生 介 绍 的 。 据 说 《 ４ ７ 楼 ２ ０ ７ 》 最 有 名 ， 写 得 也 最 好 ， 可 以 和 钱 钟 书 、 马 克 吐 温 比 幽 默 ， 所 以 先 读 了 。 写 得 是 好 ， 忍 不 住 从 头 笑 到 底 ， 而 且 厚 道 。 只 是 山 东 人 说 笑 话 蒜 味 太 冲 ， 和 无 锡 人 钱 钟 书 、 美 国 人 马 克 吐 温 说 笑 话 气 味 不 同 。 另 外 还 看 了 孔 庆 东 其 他 一 些 写 人 的 篇 章 ， 纳 闷 怎 么 如 今 北 大 师 生 一 下 都 成 了 衣 冠 不 整 的 江 湖 土 匪 大 侠 了 ， 光 看 名 字 就 让 人 想 起 农 民 又 起 义 了 。 什 么 霹 雳 火 、 大 侠 、 二 哥 的 。 问 北 大 女 生 怎 么 回 事 ？ 女 生 幽 幽 地 答 ： “ 自 你 出 国 以 后 ， 国 内 流 氓 多 起 来 了 ， 打 流 氓 的 也 多 起 来 了 ” 。 我 出 国 九 年 有 余 ， 国 内 事 能 不 过 问 则 不 过 问 ， 没 想 到 竟 闹 到 这 种 地 步 ， 连 北 大 也 不 能 保 。

　 　 但 我 怎 么 说 也 是 二 十 九 岁 才 出 的 国 ， 父 母 、 亲 戚 、 朋 友 绝 大 部 分 都 还 在 国 内 ， 情 不 可 能 不 系 中 华 。 记 得 在 哈 佛 教 书 期 间 ， 曾 私 下 里 想 ， 中 国 要 是 也 有 两 所 哈 佛 、 麻 省 理 工 学 院 那 样 的 学 校 该 有 多 好 啊 。 虽 说 陈 旧 腐 朽 一 些 ， 但 有 格 有 气 派 ， 是 一 国 的 风 度 和 家 底 ， 而 且 不 常 闹 学 潮 ， 安 安 静 静 的 是 个 读 书 的 地 方 。 虽 有 不 少 思 想 激 进 如 梭 罗 这 样 的 学 生 ， 也 不 会 在 校 园 内 大 声 喊 口 号 ， 大 旗 四 处 乱 挂 ， 而 是 一 个 人 在 瓦 尔 顿 湖 边 自 筑 木 屋 一 间 ， 静 静 地 写 书 抗 税 。 现 在 看 来 这 种 想 法 实 在 是 太 一 厢 情 愿 的 单 相 思 了 。 一 次 听 几 个 从 北 大 来 参 观 讲 学 的 据 说 是 新 成 立 的 宗 教 系 的 主 任 、 教 授 们 座 谈 怎 样 以 马 克 思 主 义 指 导 宗 教 研 究 ， 才 再 一 次 意 识 到 ：

　 　 北 大 其 实 有 两 个 ： 一 个 是 四 九 年 前 的 ； 一 个 是 四 九 年 后 的 。 两 者 除 了 名 字 相 同 ， 别 的 实 质 上 是 没 什 么 关 系 的 。 第 一 ， 校 址 不 同 。 现 在 的 北 大 校 址 是 原 来 美 国 人 办 的 燕 京 大 学 所 在 地 。 第 二 ， 校 长 不 同 。 原 来 的 校 长 叫 蔡 元 培 ， 以 后 还 有 胡 适 。 现 在 的 校 长 不 知 是 谁 ， 反 正 不 是 蔡 元 培 ， 也 不 是 胡 适 ， 这 是 可 以 肯 定 的 。 当 然 还 有 很 多 别 的 不 同 。 在 此 就 不 一 一 举 了 。

　 　 将 两 个 北 大 说 成 一 个 其 实 是 一 种 阴 谋 。 无 论 是 善 意 的 也 好 ， 恶 意 的 也 吧 。 是 想 打 一 面 旗 帜 ， 有 点 象 人 民 。 闹 哄 哄 的 ， 遭 罪 的 到 头 来 还 是 北 大 。

〔二零零零年六月十九日,爱荷华城好孩子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