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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科 和 理 科
我 是 生 长 在 一 个 重 理 轻 文 的 时 代 。 高 考 前 诗 人 徐 迟 写 的 《 哥 德 巴 赫 猜 想 》 风 靡 全 国 。 这 是 一 位 文 学 家 向 数 学 家 陈 景 润 所 致 的 最 崇 高 的 敬 意 ， 也 是 每 个 象 我 一 样 大 的 中 学 生 读 了 又 读 几 乎 能 背 的 文 章 。 那 时 凡 是 有 点 志 向 的 少 女 少 女 都 在 想 同 一 个 问 题 ： １ ＋ １ 到 底 等 于 几 ？ 因 为 陈 景 润 刚 猜 想 出 了 １ ＋ ２ 。 陈 景 润 一 夜 间 成 了 地 位 仅 次 马 恩 列 斯 毛 的 伟 人 。 很 多 学 生 也 一 夜 间 变 得 丢 三 拉 四 象 陈 景 润 一 样 。 我 是 其 中 之 一 。 以 后 便 是 高 考 。 竞 争 是 激 烈 的 。 而 高 考 制 度 又 刚 恢 复 不 久 ， 很 多 院 校 尚 在 重 建 之 中 ， 粥 少 僧 多 。 为 保 证 理 科 人 才 ， 各 中 学 实 行 理 科 文 科 班 制 。 理 科 班 里 再 分 快 慢 班 。 因 此 高 考 在 七 月 七 号 之 前 已 经 进 行 了 好 几 次 了 。 经 过 轮 番 筛 洗 ， 我 勉 强 挤 进 快 班 的 留 班 察 看 组 。 两 星 期 后 便 自 察 不 是 理 科 的 料 ， 滚 出 察 看 组 ， 投 奔 文 科 班 。 课 上 每 次 小 测 验 做 的 几 乎 都 是 奥 林 匹 克 竞 赛 题 ， 也 就 是 说 离 １ ＋ １ 已 经 不 远 的 题 。 再 说 我 物 理 也 不 行 ， 永 远 没 法 弄 清 静 电 学 里 的 左 手 定 则 右 手 定 则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 静 电 看 不 见 摸 不 着 ,� 液 芘 宸 那 些 同 学 伸 出 左 手 比 划 一 下 ， 伸 出 右 手 握 拳 翻 掌 大 拇 指 往 外 一 比 划 ， 然 后 便 能 低 头 唰 涮 写 下 正 确 答 案 。 这 需 要 理 科 的 想 象 。 而 我 显 然 不 是 这 块 料 。 投 奔 文 科 班 以 前 ， 和 另 外 一 个 跟 我 一 样 悲 惨 的 同 学 站 在 教 学 大 楼 的 走 道 里 商 量 了 很 长 时 间 。 商 量 结 果 是 ： 第 一 ， 先 不 告 诉 各 自 父 母 ， 来 个 先 斩 后 奏 ； 第 二 ， 赶 快 冒 充 文 学 青 年 ， 做 志 在 文 学 状 。 以 后 我 常 在 朋 友 面 前 ， 尤 其 是 在 谈 女 朋 友 时 非 常 自 豪 地 宣 称 自 己 是 怎 样 在 十 六 、 七 岁 时 就 开 始 主 宰 自 己 的 命 运 了 。 我 想 除 了 劫 后 余 生 的 侥 幸 和 虚 荣 以 外 ， 不 能 做 他 论 。 因 为 这 些 学 理 科 的 朋 友 从 来 不 在 我 面 前 说 这 种 话 ， 而 命 运 总 好 好 的 在 他 们 手 里 。 到 了 美 国 就 更 明 显 了 。 学 理 科 的 和 学 文 科 的 的 确 不 同 。 表 现 如 下 ： 第 一 做 事 有 计 划 ， 有 恒 心 ， 考 虑 周 致 。 我 有 一 个 朋 友 的 朋 友 是 上 海 交 大 的 高 材 生 。 一 年 夏 天 决 定 提 高 文 学 修 养 ， 向 我 朋 友 借 去 了 所 有 的 世 界 名 著 ， 计 划 在 暑 假 中 全 部 读 完 ， 并 制 订 了 详 细 的 读 书 计 划 。 计 划 是 这 样 的 ： 每 天 读 一 百 页 ， 然 后 开 窗 换 空 气 。 那 年 上 海 时 兴 开 窗 换 空 气 。 此 兄 说 到 做 到 ， 坚 持 不 辍 。 每 天 书 看 到 一 百 页 ， 即 夹 上 书 签 ， 起 身 开 窗 换 空 气 。 一 暑 假 下 来 书 全 部 看 完 ， 而 且 空 气 也 没 耽 误 换 。 等 此 兄 将 所 有 的 书 还 给 我 朋 友 后 ， 我 朋 友 从 此 不 敢 在 他 面 前 谈 文 学 。 因 为 此 兄 不 仅 用 功 ， 而 且 记 忆 力 极 好 ， 书 中 所 有 人 名 都 能 一 字 不 差 地 说 给 你 听 ， 包 括 那 些 俄 国 人 名 。 我 想 学 文 科 的 除 了 钱 钟 书 以 外 ， 能 做 到 这 点 的 ， 恐 怕 不 多 。 至 少 我 做 不 到 。 但 有 这 种 功 夫 的 学 理 科 的 文 学 爱 好 者 却 屡 见 不 鲜 。 因 此 每 次 聚 会 ， 只 要 有 一 个 学 理 科 的 文 学 爱 好 者 在 ， 我 绝 对 闭 口 不 谈 文 学 。 记 得 有 一 次 聚 会 ， 有 人 不 小 心 暴 露 了 我 中 文 系 的 身 份 ， 立 刻 有 人 站 起 来 说 ： “ 哦 ， 你 是 学 中 文 的 ？ 研 究 不 研 究 《 三 国 演 义 》 ？ ” 我 自 知 不 妙 ， 赶 紧 说 我 现 在 改 行 学 电 脑 了 。 而 此 兄 并 不 放 过 ， 立 刻 背 出 《 三 国 演 义 》 中 的 第 一 首 诗 和 最 后 一 首 诗 ， 而 且 一 字 不 差 。 我 无 地 自 容 ， 悔 不 该 当 初 学 波 斯 文 学 得 了 。 读 书 是 这 样 ， 有 时 谈 恋 爱 也 可 以 是 这 样 。 这 在 来 美 学 理 科 的 女 生 中 比 较 常 见 。 说 好 周 六 晚 上 谈 两 个 半 小 时 恋 爱 ， 绝 不 拖 到 第 三 个 小 时 。 常 常 是 这 样 ： 俩 人 花 前 月 下 正 谈 得 入 港 ， 女 生 一 看 手 表 ， 两 个 半 小 时 已 到 ， 就 此 结 束 ， 另 约 时 间 下 次 再 谈 。 然 后 该 买 东 西 的 买 东 西 ， 该 上 补 习 班 上 补 习 班 。 总 之 不 浪 费 一 点 时 间 。 空 留 下 那 个 男 生 花 前 月 下 独 彷 徨 。 第 二 ， 也 是 众 所 周 知 的 ， 文 科 生 是 语 言 的 巨 人 ， 行 动 的 矮 子 ； 理 科 生 话 不 多 ， 该 出 手 时 就 出 手 ， 一 点 不 含 糊 。 我 有 个 朋 友 ， 学 化 学 的 。 人 绝 顶 聪 明 ， 但 “ 胸 无 大 志 ” 。 拿 了 化 学 博 士 以 后 ， 人 生 失 去 方 向 ， 找 工 作 三 心 二 意 ， 懒 懒 散 散 一 晃 近 半 年 。 朋 友 着 急 ， 女 友 更 气 ， 帮 助 会 大 小 不 下 二 十 次 。 每 次 问 他 想 不 想 前 途 问 题 ， 总 笑 笑 ， “ 急 啥 啦 ？ 弗 搭 介 呃 ！ ” 朋 友 是 上 海 人 。 最 后 被 逼 不 过 ， 回 校 一 年 拿 了 一 个 电 脑 硕 士 学 位 ， 毕 业 前 已 有 了 一 份 六 万 以 上 的 工 作 。 相 比 我 一 个 学 文 学 的 朋 友 就 差 多 了 。 光 听 他 开 公 司 已 经 有 六 七 家 了 ， 有 的 还 是 最 新 的 达 康 （ ｄ ｏ ｔ ｃ ｏ ｍ ） ， 但 两 三 年 下 来 仍 处 考 察 阶 段 。 当 然 我 也 不 例 外 。 五 年 前 就 拍 胸 脯 说 决 定 弃 文 充 电 了 。 弄 得 所 有 的 朋 友 都 很 激 动 ， 觉 得 这 下 我 总 算 有 救 了 ， 纷 纷 献 计 献 策 ， 甚 至 帮 做 作 业 。 课 从 Ｃ 、 Ｃ ＋ ＋ 到 Ｊ ａ ｖ ａ ， 一 门 一 门 修 。 五 年 下 来 ， 除 了 知 道 这 是 三 种 有 关 系 但 又 不 同 的 电 脑 语 言 外 ， 别 的 也 就 说 不 出 什 么 了 。 还 扬 言 三 年 内 挣 他 个 七 八 万 不 在 话 下 。 如 今 除 了 仅 够 糊 口 的 一 点 收 入 外 ， 要 想 一 年 拿 七 、 八 万 ， 除 非 砸 银 行 。 谈 恋 爱 也 是 。 学 文 科 的 大 都 嘴 上 风 流 ， 女 朋 友 好 象 走 马 灯 似 的 ， 一 个 接 一 个 。 其 实 象 中 国 足 球 队 ， 中 场 ， 近 场 ， 左 突 右 冲 ， 带 球 过 人 ， 倒 地 铲 球 ， 姿 势 潇 洒 漂 亮 ， 很 象 一 回 事 ， 但 往 往 就 差 临 门 一 脚 。 其 他 功 夫 也 不 行 。 这 点 法 国 名 女 作 家 杜 拉 斯 最 清 楚 ， 她 说 ： “ 我 注 意 到 ， 在 做 爱 上 辉 煌 华 美 的 作 家 很 难 说 是 大 作 家 ， 远 不 如 在 这 方 面 做 得 不 好 而 且 慌 慌 张 张 的 那 些 作 家 。 ” 。 我 想 那 些 不 是 大 作 家 的 作 家 要 和 很 多 学 理 科 的 学 生 比 ， 恐 怕 又 是 小 巫 见 大 巫 了 。 学 理 科 的 一 般 不 善 谈 恋 爱 ， 但 该 送 花 时 就 送 花 ， 该 跳 舞 时 就 跳 舞 ， 该 背 诗 时 就 背 诗 ， 该 唱 卡 拉 Ｏ Ｋ 时 咬 字 也 很 清 楚 。 平 时 很 少 说 话 ， 到 时 候 夸 喳 一 下 给 你 弄 出 个 孩 子 来 。 所 以 ， 许 多 有 头 脑 的 女 孩 愿 意 和 学 文 科 的 谈 情 说 爱 ， 有 情 调 又 没 危 险 ； 要 结 婚 了 就 去 找 学 理 科 的 ， 三 下 五 除 二 ， 结 婚 生 子 ， 准 备 退 休 。 第 三 ， 看 问 题 和 解 决 问 题 角 度 和 方 法 不 同 。 一 般 说 来 ， 学 文 科 的 看 书 多 ； 学 理 科 的 验 算 做 实 验 多 。 文 科 要 是 有 问 题 首 先 想 到 的 是 找 本 书 来 读 ； 理 科 有 问 题 则 马 上 设 计 个 实 验 一 头 钻 进 实 验 室 去 做 。 文 科 读 得 大 都 是 别 人 的 书 ， 读 得 认 真 的 ， 能 把 别 人 的 想 法 大 致 讲 清 楚 ； 不 认 真 的 恐 怕 连 这 点 也 做 不 到 。 很 多 学 理 科 的 学 生 见 到 文 科 的 总 有 点 怯 场 ， 觉 得 文 科 生 真 了 不 起 ， 对 什 么 问 题 都 能 说 出 一 套 一 套 来 ， 而 且 听 不 太 懂 。 其 实 你 只 要 问 他 最 近 看 了 一 些 什 么 书 ， 能 不 能 借 两 天 读 读 ， 文 科 生 就 慌 了 。 理 科 生 就 不 同 ， 实 验 要 么 做 不 出 来 ， 做 出 来 了 就 是 他 或 她 的 。 所 以 我 要 是 有 问 题 ， 尤 其 是 思 想 感 情 方 面 的 问 题 ， 就 去 找 我 的 这 些 理 科 朋 友 谈 。 常 常 有 “ 与 君 一 席 谈 ， 胜 读 十 年 书 ” 的 感 觉 。 比 方 说 ， 有 一 阵 子 ， 我 因 感 情 波 折 情 绪 十 分 低 落 ， 在 写 了 很 多 首 诗 ， 看 了 很 多 类 似 《 女 人 从 金 星 来 ， 男 人 从 火 星 来 》 的 书 后 仍 无 济 于 事 。 无 奈 去 找 我 的 两 个 原 来 学 医 的 朋 友 谈 。 朋 友 听 完 ， 也 不 置 评 论 ， 说 明 天 咱 们 打 羽 毛 球 去 。 两 个 月 后 ， 我 不 仅 羽 毛 球 技 艺 大 增 ， 而 且 重 新 拥 抱 生 活 。 后 来 朋 友 告 诉 我 ， 人 其 实 是 一 部 机 器 ， 情 绪 低 落 是 由 于 身 体 内 某 个 零 件 失 修 或 失 养 了 。 坏 了 换 一 个 新 的 ， 锈 了 卸 下 来 擦 一 擦 ， 上 点 机 油 什 么 的 就 没 事 了 。 事 实 证 明 他 们 是 对 的 ， 而 且 还 知 道 那 个 使 我 情 绪 低 落 的 零 件 在 右 臂 上 。 所 以 只 要 我 哪 天 情 绪 低 落 ， 就 打 羽 毛 球 或 举 哑 铃 练 右 臂 。 另 外 ， 我 有 很 严 重 的 悲 观 主 义 倾 向 。 关 于 悲 观 主 义 有 很 多 不 同 的 解 释 ， 但 我 想 没 一 种 比 我 太 太 讲 得 更 好 的 。 她 说 ： “ 你 这 人 什 么 事 都 往 坏 处 想 ， 真 没 劲 ！ ” 为 此 我 很 苦 闷 ， 痛 下 决 心 找 出 产 生 这 一 倾 向 的 原 因 。 我 先 找 鲁 迅 算 帐 ， 因 为 我 在 青 春 发 育 期 间 读 他 的 书 最 多 。 后 又 迁 怒 共 产 党 ， 理 由 同 上 。 同 时 看 很 多 旧 的 新 的 哲 学 宗 教 书 ， 甚 至 和 一 位 既 是 天 主 教 神 父 又 是 朋 友 的 做 过 好 几 次 深 谈 。 但 总 不 得 要 领 。 终 于 有 一 天 碰 到 了 一 个 很 年 轻 的 学 分 子 生 物 的 博 士 生 ， 这 一 问 题 才 算 有 了 着 落 。 他 说 ： “ 那 是 基 因 问 题 。 你 体 内 有 一 种 悲 观 主 义 基 因 。 你 在 外 面 找 原 因 怎 么 找 得 到 ？ ” 我 一 惊 ， 忙 问 ： “ 在 哪 儿 ？ 能 不 能 把 它 找 出 来 丢 在 垃 圾 箱 里 ？ ” 他 说 现 在 恐 怕 一 时 还 有 点 困 难 。 不 过 这 正 是 他 下 一 个 要 做 的 课 题 。 这 位 学 生 年 轻 有 为 ， 再 说 既 然 基 因 图 也 已 描 出 来 了 。 我 想 彻 底 解 决 我 悲 观 主 义 问 题 的 恐 怕 指 日 可 待 了 。 二 十 年 前 的 文 科 班 理 科 班 造 就 了 两 种 不 同 的 人 以 及 他 们 的 命 运 。 有 时 想 想 当 初 要 是 我 不 临 阵 脱 逃 ， 冒 充 文 学 青 年 ， 硬 赖 在 理 科 班 里 不 出 来 ， 恐 怕 现 在 解 决 悲 观 主 义 问 题 的 就 不 是 那 位 学 生 ， 而 是 我 也 未 可 知 。 〔二零零零年六月二十日〕 |
| (Posted on 2000-06-30)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