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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 访 (下)
这次见面时在格林维兹的一家咖啡馆里,灯光幽暗,忧伤的爵士音乐在店 堂里低迥。督察先生来了之后挤进朝华坐的卡座里,说这次轮到他来做东了, 叫了两杯咖啡之后,朝华等着督察先生提出技术性问题,她包里准备好了石溪 分校的四年成绩单,托福成绩单,个人履历包括中国大学毕业文凭,高中毕业 文凭,移民局发的工作实习许可证。但从督察先生嘴里出来的却是一声感叹: “做人真是寂寞啊。” 朝华怔住了,上次他不是还说单身汉生活如何潇洒吗。今天怎么又寂寞了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她跟他只是萍水相逢,求托他办点事而 已。她不愿卷入别人的私生活,她有自己的家庭。她所能做的只是倾听,让督 察先生把心中的不如意吐出来,然后再转到正题上去。 督察先生朝她靠了靠,他的大腿挨上朝华的身体,她往里面移了移,用手 肘搁在桌上,保持着最后一点空间。督察先生开始讲到他是怎么样在外面奔波 了一天,回到家里面对着空空的四堵墙壁,没有一个温柔的女人慰藉他,没有 人对他问寒嘘暖,没有人关心他身体是否出了毛病,他白天所受的闷气没人帮 他疏理,他所能寻找的只是酒瓶,他在冰冷的床上沉沉睡去,如果他在深夜心 脏病发作呢?谁会帮他叫急救车?教育局直到三天之后联系不到他,才会叫警 察打开他公寓的大门,那时一切都晚了…… “你没有考虑过再结婚吗?”话一出口,朝华就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结婚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督察落寂地摇了摇头:“我前次的婚 姻,八年中有六年半是在吵架中度过的,女人男人都对婚姻期望太高,结了婚 发现并不是婚前所想望的,所有的失落和不满都在共同生活中发泄出来。婚姻 生活从此变成情绪的垃圾场,夫妇俩都把自己最恶劣的一面暴露出来。你想走 吗?没那么容易,抚养费,财产的分割,小孩的监护权,律师费就不去说它了 ,整个离婚期间你都有芒刺在背的感觉,就像开刀做手术一样。人一生中结一 次婚尽够了。我是再也不会走进婚姻里去的了。” “我不结婚并不等于我不需要女人,男人在任何时候都需要女人的慰抚。 ”督察先生好像不经意地把一条手臂搭上朝华肩头,她移动了一下,但那条手 臂坚持着,朝华只得尽量朝里面靠了靠。以避开他凑过来的脸庞。 “我需要找一个女朋友,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懂得男人的需要,她倾 听,她理解,她会在你回来时放上一浴缸的热水,她会帮你做按摩,当然,有 时我们也会做爱,性是缓解男人焦虑的良方。我们不需要住在一起,她有她的 天地,我有我的天地。什么时候需要了就互相见个面,平时就各忙各的,依我 看,这是男女之间所能建立的最好关系了。” 朝华坐立不安,觉得背上有蚂蚁在爬,她出来时把儿子托邻居老夫妇代看 ,讲好一个半小时回去的。督察先生扯了半天,技术性问题还没有开始谈,这 样下去怎么了得? 督察先生还在说:“我不在乎女朋友是单身还是结了婚的,只要她……” 朝华鼓起勇气打断了他:“督察先生,我还有点事,我们能不能先谈资格考试 的事?” 督察先生一下子被打掉兴致,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用枯燥而公事公办的口 气提了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完全可以在电话中解决的。她尽量仔细地回答了所 有的问题,还从包里取出带来的文件,他接过去随手翻了翻搁在桌上,点上一 支香烟,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朝华再也坐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我真的得走了。督察先 生并没有挽留她,只是侧过身子,让她从卡座里面走出来。就在她要离去之时 ,男人在背后说:“还有一件事。” 朝华转过身来,男人透过烟雾望着她:“我不喜欢人家叫我督察先生,我 的名字是查尔斯·斯第尔斯李尔勃格。” 走在街上朝华满心懊丧;完了,完了,她得罪了这唯一能帮助她的教育局 官员,她盼了好久的“特殊需要”名额就此付诸东流。但是她在什么地方得罪 了斯第尔斯李尔勃格先生呢?朝华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实在说不上来,她只 是做她能做的,倾听而已。她不能表示什么也不应该表示什么。督察先生应该 知道她有家庭有小孩子。但为什么走的时候他的态度那么冷呢?冷得她鸡皮疙 瘩都起来了。反正他不会再帮她了,他的声色言辞都说明了这一点。一个大好 的机会就被她糊里糊涂断送掉了。 朝华沮丧了好几天,在上班时脑子里还想着她到底错在哪里,给客人找钱 时错把五十元的纸币当成十元的找出去。老板在店堂里跳脚:“我一双鞋子也 就赚六块钱,还要付税付房租,水电费,付你们的工钱。朝华你是怎么搞的你 ?”结果朝华从自己口袋掏钱填上了亏损。 她告诉自己;陈朝华,陈朝华,你来美国已经四年多了,中国人喜欢插队 的意识还是根深蒂固。这么多的人都在排队,就你想走捷径。看看,现在弄得 不上不下的。好了,别去多想了,事情过去了,把它当成一个教训,该排队就 得排队,该等候就等候,总有轮到你的一天。 就在朝华不抱任何希望时,突然接到斯第尔斯李尔勃格先生的电话,他语 气平淡而简短地告诉她,她所要求的文件都已经拿到手了,陈小姐如果没有改 变主意的话可在某日晚上到他家去拿。不,他不想在外面碰头,他不想被熟人 看到他公事私办。他给了她一个地址,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To be or not to be?朝华思想斗争了好久,去吧, 她实在有点怕他,怕他一会儿失落一会儿又冷若冰霜的脸色,怕他那若明若暗 的言辞,怕他居高临下生死裁决的态度。怕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勾上肩头。怕 他……算了吧,她自己对自己说;不值得的。 但机会就在眼前,白白放过实在太可惜,多少人为了这个名额上窜下跳, 折腾得嘴上泡都起来了还是两手空空。她的机会送上门来还推出去?被人骂神 经病唉。 想到最后还是决定去,朝华不相信她就被斯第尔斯李尔勃格那几下子吓住 。中国人经过文化大革命,经过上山下乡,经过土插队洋插队,从一无所有中 闯过来,能吓住他们的事情还真不多。朝华就不信这个脸色苍白,三根筋挑着 一个头的美国鬼子能把她怎么样,最多再白跑一次罢了。 现在她就跟这个美国鬼子面对面地坐在小客厅里,两人都有些尴尬,朝华 几次张口想提关于“特殊需要”的文件,话到了口边又咽了下去。她不想让督 察觉得她急于求他。有就有,没有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陪你玩等待见面,再等 待,再见面的游戏了。 朝华环顾了下这间小小的客厅,室内的装潢已经很陈旧了,一张长沙发占 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对面是一台十九英寸的电视,墙角的几盆植物都疏于照 顾,显得垂头搭脑的。客厅的东面有两扇门,开着的那扇通向厨房,半掩着的 那扇应该是浴室。这种公寓在布朗克林也只能算是中下,看来督察先生的生活 并不像他自己所吹嘘的那样潇洒。 管他潇洒不潇洒,朝华只想拿了文件就走,回家之后再寄张谢卡过来,事 情就告个段落。今后还有得忙呢,准备考试的功课会整得她晕头转向,她还得 在鞋店上八个小时的班,回到家还有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得照顾。 但是他为什么还不提报名表格的事?这样干坐着算是什么意思? 督察站起身来,说他要去换件衣服,陈小姐请你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一样 随便。要不要看电视?不要,好吧。那就麻烦你等几分钟。 督察先生走进浴室,把门关上。 朝华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会客期间想到去换衣服,也许他觉得在一个女士面 前穿得不够庄重?也许他觉得家里谈话的气氛不好想去外面?也许他只是去方 便一下?谁知道他要做什么,反正朝华已经来了,再怎么样也要把文件等出来 。等吧。 朝华拿起一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浴室里传来水流声,抽马桶声, 电动刮胡器嗡嗡地响着。 朝华心思又转回儿子身上去了,查尔斯最近有点咳嗽,明天不知道能不能 请假带他去看医生?出来之前忘了关照保姆替他洗个澡,睡之前再喂一次奶。 浴室里传来了刷牙声。 朝华焦躁地看了看手表,督察先生进去有十多分钟了。美国人真是麻烦, 换件衣服会带出这么多事。你约了人家,这些修饰边幅的事情都应该事先做好 ,哪有把客人扔在一边干等的道理? 刷牙声继续着,“嚓嚓嚓嚓”,每刷一下都好像锉着朝华绷紧的神经。 浴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朝华想等他出来之后她要直接了当地跟他提报名表 格的事,她哪有这么多时间跟他耗。他再推三阻四的话,她转身就走。 那浴室的门还关着,突然,门后传来一声大吼:“Yes。” 朝华浑身一个激灵,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定定看着那扇浴室的门,脑子 一片空白。 门后又传来几声:“Yes,Yes,Yes。” 你从声音当中可以听出,发出这叫喊的人一面在挥舞着拳头。 朝华第一个反应就是朝门边疾走,脑子里倏地闪现关于纽约神经病者的传 说,一种落入陷阱的感觉使她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什么报名表都顾不上了 ,一把拉开壁橱的门,花了五秒钟才找到她的大衣,又想起坤包还忘记在沙发 上,里面有她所有的身份证件,又绕回来拿取。正在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 斯第尔斯李尔勃格先生穿了一件日本和服式的织锦缎长袍,瘦骨嶙嶙的胸 膛上飘出几根胸毛,底下露出两截苍白的小腿。头发仔细地从左边盖过头顶梳 向右边,浑身散发着一股古龙水的气味,双目炯炯地望着她。 朝华像见了鬼一样,“哦”了一声,拎起坤包转身就走。刚到门边就被从 后面抱住。一股强烈的刮胡水味道刺激得她直想打喷嚏。朝华一把抓住门把手 ,身后的男人一面在她耳边颈后乱拱,一面想把她往沙发那儿拖去。 朝华弯起身子,护住胸前的重要部位,一面极力挣扎,嘴里叫着:“放开 我,放开我,你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 男人充耳不闻,使出力气把朝华从门把手上拖开,拥着她向房间那一头移 去。朝华的两臂被他箍着,只有尽量向下堕着。但是没有用,她还是被一步一 步拖向沙发而去。她提高声音叫道:“放开我,督察先生。”那男人只稍微犹 豫了一下,并没有放松她。朝华想起这是纽约,你就是在大街上呼救也不一定 有人会来帮你,而她眼看就要被按到沙发上去了。 在挣扎中朝华攒住男人的一只手腕,就在她压到沙发上之时,朝华快速地 往下一弯腰,手上带了点劲,背一拱。男人突然从她身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 在沙发上。 男人被摔昏了头,朝华自己也吃惊不小,也忘了逃跑,只是像根木头似地 站在那儿。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男人慢慢地在沙发坐起,用惊恐的眼神瞪视 着她。 “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男人清醒过来之后问道。 “你应该问你自己,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两手捂在脸上,摇着头:“我不明白。” “你当然明白你想对我做什么,可是你没仔细看我交给你的履历。” “什么履历?”男人张大口,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关于我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参加过三年柔道训练的履历。” 男人“啊”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把头埋在手掌里。 朝华拿起坤包,从地上捡起大衣,走到门边的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打开门 锁。 男人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我错了,陈小姐,请你原谅。”停了好 长一个停顿:“你的报名表和资料在电视机上面。” 走在街上朝华的膝盖还在发抖,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背上全是冷汗。无 论如何不敢相信她刚才把一个六尺高,一百多磅的男人从背上摔了出去,如果 叫她再来一遍的话绝对做不到。 但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像片树叶那样自然而然地飘落,像阵风似地来去无 踪,像倦极之后睡着的一个荒诞梦。突然,她眼前浮起督察先生穿着睡袍坐在 沙发上的样子,头上精心梳理的头发向左面散开,就像只有一只翅膀的鸟儿似 的。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是掩着嘴笑,接着变成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 来了。 笑完之后她直起腰来,把坤包掖紧在身前,那里面有几张薄薄的纸关系到 她的前程。 朝华疾步向地铁站走去,儿子还在家里等她呢。 〔2004.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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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5-12-12) | 上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