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雨 太 湖
·陈 实·
从 暑 热 中 动 身 ， 不 知 何 时 火 车 穿 行 在 雨 中 了 。 到 无 锡 下 车 时 却 正 好 潇 潇 雨 歇 。 抬 望 眼 ， 雨 后 的 小 上 海 明 丽 而 豪 壮 。 仰 天 长 啸 一 声 ， 便 见 休 养 院 客 车 来 接 。 上 车 后 又 是 一 路 豪 雨 。 窗 外 莽 莽 苍 苍 ， 车 里 热 热 闹 闹 ， 喜 出 望 外 的 人 们 刚 刚 认 识 却 似 工 友 邻 居 ， 相 互 介 绍 寒 暄 着 就 到 了 。
这 时 暴 风 雨 已 过 ， 空 空 蒙 蒙 的 细 雨 若 有 若 无 地 飘 着 。 是 江 南 的 细 雨 ， 北 方 看 不 到 的 。 北 方 雨 大 如 注 ， 电 闪 雷 鸣 ， 即 使 细 雨 ， 也 是 密 密 匝 匝 ， 铺 天 盖 地 ， 云 遮 雾 罩 ， 显 出 肃 威 的 雨 势 。 全 不 似 这 江 南 。 天 空 依 旧 明 朗 ， 细 致 入 微 的 雨 如 淡 烟 一 般 轻 袅 着 ， 一 片 一 片 柔 纱 似 的 ， 飘 向 翠 竹 绿 树 小 径 竹 篱 ， 又 像 月 色 濡 润 着 亭 台 楼 阁 。 休 养 院 里 ， 藕 荷 举 起 大 大 小 小 的 嫩 红 花 苞 ， 柔 顺 地 接 收 着 无 言 的 沐 浴 和 梳 妆 。 鸟 儿 不 耽 误 在 浓 密 的 枝 柯 间 跳 跃 ， 偶 尔 还 能 分 出 哪 只 是 鹭 鸶 哪 只 是 杜 鹃 来 。 我 突 然 想 起 唐 代 诗 人 张 志 和 来 ， 虽 然 他 一 生 隐 逸 只 留 下 一 首 诗 ， 但 仅 这 一 首 就 使 他 成 为 千 古 诗 人 。 “ 斜 风 细 雨 不 须 归 ” 。 这 样 的 柔 风 这 样 的 微 雨 ， 又 怎 么 有 必 要 躲 避 呢 ？ 即 使 再 大 一 些 ， “ 何 妨 吟 啸 且 徐 行 ” ， 又 怎 么 会 舍 得 离 开 呢 ？
我 伸 出 手 去 接 它 。 分 明 觉 得 有 丝 丝 柔 情 凉 意 沁 上 心 头 ， 细 看 却 不 见 珠 落 纹 掌 ， 只 是 润 润 的 ， 如 心 热 的 少 年 握 手 沁 出 的 香 汗 。 妻 似 乎 也 被 这 雨 熏 染 感 化 ， 软 软 地 嗔 怪 ： “ 呆 子 ， 到 了 ， 还 愣 什 么 ， 不 快 进 房 歇 一 歇 ， 一 路 颠 簸 还 不 觉 得 累 。 ”
楼 房 里 一 样 的 润 泽 ， 浓 叶 将 绿 意 贴 在 楼 头 窗 里 。 我 打 开 地 图 册 ， 温 习 早 已 稔 熟 在 心 的 太 湖 。
此 后 几 天 ， 我 们 以 太 湖 为 径 ， 游 了 岸 上 几 城 ： 园 林 之 都 苏 州 ， “ 小 上 海 ” 无 锡 ， 新 型 工 贸 城 常 熟 和 陶 都 宜 兴 。 最 后 从 鼋 头 渚 入 湖 一 泛 烟 波 。
且 不 说 太 湖 烟 波 浩 渺 令 人 遐 思 翩 翩 ； 也 不 说 江 南 山 水 秀 丽 风 景 怡 人 ； 也 不 说 遍 地 的 人 文 荟 萃 历 史 典 故 诗 赋 楹 联 ， 行 走 中 间 如 进 了 时 空 隧 道 一 般 ， 历 经 一 日 足 越 千 年 ； 单 是 苏 锡 常 一 带 繁 庶 之 地 上 兴 起 的 乡 企 民 企 合 企 外 企 ， 名 牌 产 品 如 过 江 之 鲫 ， 就 让 那 些 学 者 文 人 记 者 官 员 考 察 研 究 著 文 作 论 叙 说 不 尽 了 。
坐 在 车 里 ， 步 行 山 水 闹 市 之 中 ， 游 目 骋 怀 ， 不 能 自 已 。 看 来 ， 一 个 地 区 的 发 展 繁 荣 ， 如 涌 泉 如 涨 潮 ， 决 非 偶 然 。 从 吴 越 春 秋 到 魏 晋 南 北 朝 ， 从 历 史 教 科 书 上 所 说 的 明 代 资 本 主 义 萌 芽 到 有 清 一 代 康 乾 两 朝 皇 帝 六 次 南 巡 流 连 不 已 ， 难 道 贯 穿 其 中 的 不 是 历 史 的 启 示 吗 ？ 只 要 不 压 抑 至 绝 境 ， 富 于 创 造 的 人 文 精 神 ， 总 可 以 谱 写 宏 篇 巨 制 。 这 种 创 造 精 神 ， 在 浓 厚 的 文 化 传 统 中 孕 育 吸 取 营 养 而 又 不 为 儒 道 佛 吏 窒 息 ， 在 敏 感 的 时 代 风 潮 中 崛 起 ， 尽 可 以 创 造 出 永 远 研 究 不 尽 的 社 会 模 式 来 。 一 如 这 里 的 碧 竹 玉 簧 ， 拔 地 而 起 ， 雨 后 新 笋 ， 一 丛 丛 一 簇 簇 ， 漫 山 遍 野 ， 云 蒸 霞 蔚 ， 远 望 是 一 处 风 景 ， 近 看 则 是 有 着 实 用 的 植 物 。 爱 好 田 园 ， 流 连 山 水 ， 治 湖 筑 园 ， 植 木 种 花 ， 即 使 隐 逸 遁 世 这 样 的 生 活 方 式 ， 也 为 后 代 的 旅 游 经 济 准 备 好 了 可 持 续 发 展 的 人 文 自 然 景 观 ， 决 非 急 功 近 利 的 “ 文 化 搭 台 经 济 唱 戏 ” 的 发 展 观 所 能 望 其 项 背 的 。
说 到 这 儿 ， 不 能 不 提 无 锡 的 灵 山 大 佛 。 灵 山 古 有 寺 庙 ， 历 经 战 乱 破 坏 ， 仅 存 的 只 是 一 株 古 树 而 已 。 但 无 锡 人 凭 借 传 说 ， 劈 山 造 佛 ， 建 寺 开 光 ， 引 得 港 澳 企 业 家 和 大 陆 佛 界 人 士 联 袂 攘 助 ， 硬 是 创 造 出 一 座 令 善 男 信 女 和 旅 游 者 源 源 而 进 的 佛 国 。 就 佛 寺 前 的 停 车 场 来 说 ， 也 足 见 创 造 者 的 一 片 匠 心 ： 一 行 行 风 景 树 隔 开 一 方 方 平 铺 瓷 砖 的 场 地 。 瓷 砖 缝 隙 植 着 一 弯 弯 细 草 。 环 卫 人 员 不 停 检 拾 着 不 自 觉 的 旅 客 扔 下 的 一 节 烟 头 或 者 一 片 果 壳 ， 他 服 饰 的 整 洁 和 一 丝 不 苟 的 认 真 劲 儿 ， 仿 佛 是 佛 国 的 使 者 ， 令 人 肃 然 起 敬 ， 幡 然 悔 悟 。 也 许 这 灵 山 大 佛 的 建 设 和 管 理 算 不 上 什 么 典 型 ， 只 是 游 者 目 之 所 及 临 时 观 感 罢 了 。 但 是 ， 我 认 为 ， 文 化 建 设 同 时 是 经 济 建 设 ， 经 济 建 设 何 尝 不 是 文 化 创 造 。 在 滚 滚 红 尘 中 ， 堆 垒 出 空 空 净 土 ， 游 玩 之 地 掘 出 滚 滚 财 源 ， 没 有 超 一 流 的 见 解 和 文 化 素 养 是 断 然 做 不 成 的 。 近 年 来 仿 古 造 假 举 不 胜 举 ， 不 仅 糟 踏 了 斯 文 ， 也 糟 踏 了 金 钱 ， 留 下 一 个 个 破 产 的 投 资 项 目 。 这 里 面 有 着 文 化 创 造 和 拙 劣 模 仿 的 区 别 ， 领 潮 头 风 骚 和 趋 势 附 庸 的 分 野 ， 也 许 还 有 高 尚 和 卑 污 的 差 异 。
其 实 ， 既 入 江 湖 就 不 应 该 再 议 论 时 弊 。 太 湖 让 人 流 连 忘 返 。 在 无 锡 的 日 子 ， 我 一 改 坐 夜 晚 起 的 恶 习 ， 黎 明 即 起 ， 跑 步 湖 边 ， 看 太 湖 涛 走 云 飞 。
太 湖 ， 古 称 五 湖 。 与 沿 江 名 湖 比 起 来 ， 太 湖 是 功 德 高 尚 神 采 飘 逸 的 隐 者 。 洞 庭 湖 是 仁 人 志 士 ， 它 胸 中 盛 满 了 太 沉 重 的 天 下 忧 乐 。 范 文 公 一 文 道 尽 了 从 京 城 到 衡 阳 之 外 的 遭 贬 失 意 之 士 的 情 思 ； 鄱 阳 湖 离 庐 山 太 近 ， 风 起 云 烟 ， 荡 起 的 尽 是 谲 诈 险 恶 。 “ 性 本 爱 山 丘 ” 的 陶 潜 其 实 是 勉 强 自 己 “ 心 远 地 自 偏 ” 而 已 ； 至 于 陈 抟 老 祖 的 聚 众 讲 道 更 是 一 种 政 治 异 端 的 尝 试 。 至 于 西 湖 ， 它 显 然 不 过 是 暂 时 遭 挫 的 官 吏 争 取 东 山 再 起 的 政 绩 试 验 田 罢 了 。 苏 堤 白 堤 之 间 ， 杨 柳 竹 梅 藕 荷 红 鱼 是 宦 海 红 尘 中 的 迷 人 景 致 。 苏 轼 历 遭 贬 谪 ， 在 他 后 半 生 的 诗 词 文 赋 里 满 了 归 耕 归 隐 之 类 的 牢 骚 ， 但 到 死 都 没 有 实 现 。 所 以 我 说 ， 太 湖 ， 才 是 真 正 的 江 湖 。
所 以 ， 我 每 天 看 太 湖 。 时 遭 洪 灾 ， 看 太 湖 水 位 日 甚 一 日 地 暴 涨 ， 听 涛 声 拍
打 堤 岸 惊 雪 回 风 。 茫 茫 烟 波 之 中 分 明 仍 然 荡 着 一 叶 扁 舟 ， 扁 舟 之 上 是 改 了 装 改
名 换 姓 的 功 成 身 退 的 越 国 上 将 军 范 蠡 。 他 身 旁 ， 一 起 摇 着 橹 杆 的 是 迷 人 的 西 子
姑 娘 。 他 们 从 森 严 的 皇 宫 逃 出 来 ， 恬 然 回 忆 着 半 生 搏 杀 。 公 元 前 ４ ９ ４ 年 ， 他
们 的 国 家 被 吴 国 打 败 ， 退 入 今 天 的 浙 江 绍 兴 。 他 献 计 越 王 向 吴 王 求 和 ， 越 王 勾
践 作 了 吴 王 夫 差 的 马 夫 ， 在 这 里 卧 薪 尝 胆 ， 十 年 教 训 ， 锐 意 雪 耻 。 他 献 计 吴 王
， 并 且 把 心 爱 的 西 子 姑 娘 献 给 吴 王 ， 使 吴 王 沉 溺 在 寻 欢 作 乐 之 中 忘 却 忧 患 ； 范
蠡 自 己 卑 身 厚 赂 ， 到 敌 国 成 为 人 质 ， 后 来 设 计 脱 身 回 国 ， 与 大 夫 文 种 协 力 图 强
， 埋 头 备 战 ， 终 于 一 举 灭 吴 。 范 蠡 为 了 祖 国 复 兴 付 出 了 多 么 巨 大 的 代 价 ， 做 出
了 多 么 大 的 贡 献 。 但 是 ， 他 深 知 “ 狡 兔 尽 ， 良 弓 藏 ； 敌 国 破 ， 谋 臣 亡 ” 的 政 治
陷 阱 有 多 深 ， 于 是 毅 然 抛 弃 官 职 繁 华 和 可 能 的 危 险 ， 和 以 身 许 国 的 西 子 姑 娘 逃
到 这 里 。
宜 兴 市 新 开 发 有 两 个 钟 乳 石 岩 洞 ， 一 名 西 子 洞 ， 一 名 慕 蠡 洞 。 相 传 二 人 隐 居 洞 中 。 不 知 洞 中 湖 里 珍 藏 了 多 少 神 秘 而 甜 蜜 的 故 事 。 又 相 传 范 蠡 退 隐 后 ， 化 名 “ 鸱 夷 子 皮 ” ， 离 开 越 国 到 齐 国 经 商 ， 治 下 产 业 达 千 万 。 再 次 受 任 为 齐 相 ， 可 是 他 又 一 次 弃 官 散 财 ， 到 山 东 定 陶 去 经 商 ， 做 一 个 纯 粹 的 商 人 。 薄 利 多 销 ， 逐 什 一 之 利 ， 再 度 致 资 千 万 ， 号 陶 朱 公 。 著 有 《 计 然 篇 》 ， 专 门 讲 商 业 企 业 的 微 观 经 济 。 范 蠡 才 是 真 正 的 潇 洒 。 从 政 则 驾 驭 政 坛 风 波 救 亡 兴 存 ， 功 成 名 遂 急 流 勇 退 ； 经 商 则 稳 操 商 海 之 舟 ， 巨 富 之 后 毅 然 抛 资 别 适 。 建 功 名 耗 尽 了 心 血 ， 弃 功 名 如 同 烂 鞋 子 。 范 蠡 才 是 真 正 的 隐 士 。 泛 舟 五 湖 商 海 ， 尽 显 人 生 风 流 。 绵 绵 中 国 历 史 上 ， 问 有 几 个 能 有 如 此 潇 洒 。
太 湖 之 上 吹 来 的 浩 浩 润 风 是 不 是 范 蠡 将 军 的 余 韵 呢 ？ 在 慕 蠡 洞 口 ， 我 站 在 太 湖 石 上 ， 背 依 郁 郁 青 竹 拍 了 一 张 很 消 闲 的 照 片 。
太 湖 迷 人 ， 泛 舟 湖 上 ， 不 知 今 夕 何 夕 ， 是 岁 何 年 ， 往 古 和 未 来 是 否 相 接 。 江 湖 毕 竟 有 限 ， 海 洋 才 更 阔 大 雄 深 。 仁 者 乐 山 ， 智 者 乐 水 。 太 湖 是 智 者 之 水 ， 只 是 不 知 几 许 流 到 海 里 。 临 千 里 湖 风 ， 思 万 里 江 山 ， 休 养 身 心 ， 强 健 体 魄 ， 所 谓 兴 衰 之 乱 为 时 ， 荣 辱 得 失 为 生 ， 强 弱 生 死 为 道 。 游 了 太 湖 ， 心 胸 扩 大 了 许 多 。
真 感 谢 工 会 组 织 疗 养 的 善 举 。 闲 居 一 年 ， 恰 女 儿 考 中 省 重 点 高 中 理 应 有 赏 ， 适 有 此 疗 养 机 会 ， 便 与 妻 一 起 携 女 儿 来 太 湖 一 游 。 适 值 二 十 世 纪 末 夏 七 月 上 旬 ， 是 为 记 。
〔１９９９年７月１０日于无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