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冬 　 时 　 代

·陈　实·

　 　 热 辣 辣 的 厄 尔 尼 诺 突 然 走 了 ， 拉 尼 娜 冷 冰 冰 地 又 来 了 。 硬 是 到 不 了 一 起 ， 更 别 说 亲 热 和 顺 了 。 各 自 任 性 使 虐 ， 直 闹 的 南 北 两 片 汪 洋 洪 灾 ， 万 众 一 心 众 志 成 城 费 了 好 大 劲 去 重 建 家 园 。 另 加 上 东 南 亚 、 俄 罗 斯 两 场 金 融 风 暴 ， 整 得 职 员 下 岗 如 溃 退 的 江 堤 ， 但 是 却 抵 挡 不 住 一 直 霸 着 时 光 的 无 赖 暖 冬 。

　 　 去 年 的 秋 天 似 乎 延 退 了 ， 也 好 像 明 年 的 春 天 提 前 接 班 ， 或 者 说 春 与 秋 在 轮 流 值 班 ， 或 者 实 行 了 春 与 秋 的 共 和 制 ， 反 正 不 见 冬 天 的 影 子 。 守 时 的 西 伯 利 亚 冷 空 气 失 约 很 久 了 ， 没 有 呼 啸 而 来 ， 太 平 洋 暖 湿 气 流 还 不 到 上 岗 的 时 候 ， 一 直 见 不 着 面 ， 当 然 也 就 没 有 飘 飘 洒 洒 的 雪 花 。 温 度 计 的 红 线 在 ０ 度 以 上 ， 坚 决 不 肯 下 滑 。

　 　 房 檐 上 自 然 也 就 不 肯 挂 上 冰 橹 ， 可 怜 孩 子 们 也 别 想 打 雪 仗 啃 冰 凌 。 他 们 只 是 伏 在 阳 光 熔 融 泄 进 的 窗 子 下 的 书 桌 上 做 无 穷 无 尽 的 寒 假 作 业 。 往 常 的 这 时 候 ， 奇 冷 ， 孩 子 们 却 急 着 往 外 窜 ， 叫 着 骂 着 就 跑 下 了 楼 ， 拦 不 住 。 这 几 年 倒 好 ， 死 活 拉 不 出 门 去 ， 有 心 带 他 们 到 户 外 活 动 活 动 ， 他 们 却 望 望 窗 外 灿 灿 阳 光 ， 拨 拉 拨 拉 书 桌 上 如 山 的 作 业 ， 不 耐 烦 地 说 ； 你 们 去 吧 ， 外 面 太 热 太 脏 。

　 　 也 真 是 的 ， 三 九 四 九 冰 上 走 的 时 候 了 ， 还 得 劳 烦 找 拍 子 追 击 不 止 何 处 飞 来 飞 去 的 完 美 无 缺 的 苍 蝇 。 什 么 东 西 都 没 有 蛰 伏 ， 乱 糟 糟 的 。 春 节 的 乡 下 ， 秋 无 雨 ， 冬 无 雪 。 麦 苗 缺 水 ， 黄 黄 的 稀 拉 拉 的 却 疯 长 ， 逼 的 农 民 不 得 不 套 上 牲 口 拉 上 石 磙 碾 压 麦 苗 ， 使 麦 苗 暂 时 止 住 生 长 ， 做 它 现 时 应 做 的 ： 分 蘖 生 根 。 路 上 的 尘 土 细 细 的 ， 脚 脖 子 深 ， 踩 上 去 噗 噗 作 响 ， 如 陷 细 雪 。 刮 起 风 来 ， 迷 迷 漫 漫 ， 如 烟 似 雾 ， 满 天 黄 尘 。 晚 间 电 视 天 气 预 报 说 是 沙 暴 ， 就 像 美 国 用 四 千 万 美 元 扬 起 的 总 统 性 丑 闻 。

　 　 好 个 暖 冬 时 代 ！

　 　 在 北 方 ， 时 令 虽 “ 交 九 ” ， 树 叶 子 还 青 青 的 飘 摇 在 冬 枝 的 梢 头 ， 虽 然 失 去 了 光 鲜 活 气 ， 可 还 在 扑 面 而 寒 的 杨 柳 风 里 哗 啦 哗 啦 地 标 示 气 候 的 反 常 。 云 朵 依 然 穿 洁 白 的 裙 裳 ， 偶 尔 在 湛 蓝 的 天 空 向 鲜 亮 亮 的 太 阳 卖 弄 。

　 　 街 市 上 少 男 少 女 西 装 单 衫 短 裙 长 袜 穿 行 在 花 花 绿 绿 的 促 销 广 告 中 。 酒 和 药 的 广 告 最 多 ， 说 的 也 最 神 。 酒 酿 感 情 ， 药 保 健 康 。 药 酒 提 供 感 情 和 健 康 的 双 重 保 证 。 法 国 的 伟 哥 歪 打 正 着 没 能 治 心 脏 衰 弱 ， 倒 刺 激 了 男 人 更 像 男 人 女 人 更 像 女 人 。 外 国 伟 哥 刚 进 关 ， 中 国 虎 哥 也 长 大 了 ， 冒 出 的 商 标 说 明 进 入 青 春 期 。 但 伟 哥 虎 哥 不 进 百 货 大 楼 。 百 货 大 楼 奇 冷 。 八 百 伴 冻 得 倒 下 了 ， 连 野 太 阳 － 亚 细 亚 商 场 也 直 发 抖 。 但 是 天 气 不 寒 ， 御 冬 的 商 品 自 然 用 处 不 大 ， 火 不 起 来 。 而 春 季 换 装 还 不 到 时 候 ， 你 说 能 买 点 啥 。

　 　 霓 虹 灯 有 一 搭 没 一 搭 地 亮 着 ， 没 劲 儿 。 可 卡 拉 Ｏ Ｋ 、 Ｋ Ｔ Ｖ 包 厢 却 像 蜂 窝 一 样 一 窝 窝 地 在 饭 店 澡 堂 洗 脚 铺 子 和 茶 楼 筑 起 ， 使 裙 腰 上 挂 着 Ｂ Ｐ 机 的 失 学 少 女 和 下 岗 女 工 乘 着 夜 色 匆 匆 钻 进 去 采 撷 钞 票 和 甜 蜜 。 风 流 场 上 如 阳 春 ， 温 柔 乡 里 无 老 少 。 笑 一 笑 ， 抱 一 抱 ， 唱 一 唱 ， 跳 一 跳 ， 个 个 青 春 又 年 少 。 五 六 十 岁 的 老 头 子 在 里 面 和 二 十 几 岁 少 年 一 样 风 流 蕴 藉 。 倒 应 了 流 行 歌 曲 一 句 词 ： 天 不 下 雨 ， 天 不 刮 风 ， 天 上 有 太 阳 。 妹 不 开 口 ， 妹 不 说 话 ， 妹 心 怎 么 想 ？ 能 怎 么 想 ？ 天 气 不 错 ， 混 呗 ！ 老 板 大 哥 ， 做 什 么 生 意 呀 ？ 做 点 贸 易 。 你 不 说 实 话 ， 其 实 我 看 出 来 了 ， 你 印 堂 饱 满 ， 风 流 倜 傥 ， 有 大 官 架 子 ， 是 你 不 敢 承 认 。 呵 ， 混 混 呗 。 混 得 不 错 嘛 ， 局 级 ， 县 团 级 ， 处 级 ？ 要 说 也 没 事 ， 出 来 玩 玩 嘛 ！ 工 作 好 辛 苦 呦 ， 应 该 放 松 放 松 。 我 们 跳 一 个 吧 。 你 是 处 女 吧 ？ 哦 ， 什 么 处 不 处 的 ， 也 就 是 个 副 处 吧 。 家 鸡 比 野 鸡 多 ， 处 级 比 处 女 多 ， 储 蓄 所 比 厕 所 多 。 大 家 差 不 离 儿 ， 都 是 人 民 币 的 勤 务 员 。

　 　 我 拿 青 春 赌 明 天 ， 你 将 真 情 换 此 生 。 红 尘 呀 滚 滚 ， 痴 痴 呀 情 深 ， 白 头 终 有 时 。 没 有 敌 人 ， 没 有 朋 友 ， 利 益 一 致 双 赢 就 是 哥 儿 们 。 没 有 政 治 ， 没 有 哲 学 ， 没 有 诗 歌 ， 没 有 散 文 ， 没 有 音 乐 ， 流 行 歌 曲 其 实 把 什 么 都 代 替 了 。 一 唱 歌 什 么 都 有 了 ， 起 码 温 饱 不 成 问 题 ， 小 康 也 不 成 问 题 。 唱 流 行 歌 是 音 乐 ， 也 是 政 治 ， 它 也 就 是 哲 学 ， 是 诗 歌 ， 是 散 文 ， 当 然 了 ， 也 是 小 说 。 贾 平 凹 真 能 写 ， 人 家 什 么 都 知 道 ， 你 看 人 家 写 的 怎 么 样 儿 的 都 有 。 宛 儿 柳 儿 好 福 分 ！ 谈 恋 爱 是 失 误 ， 结 婚 是 错 误 ， 再 婚 是 执 迷 不 悟 ， 一 辈 子 只 结 一 次 婚 是 迷 误 ； 泡 妞 是 悔 悟 ， 离 婚 是 觉 悟 ， 有 第 三 者 是 醒 悟 ， 有 “ 小 蜜 ” 是 大 彻 大 悟 。

　 　 讲 政 治 不 从 王 宝 森 开 头 怎 么 讲 ？ 那 么 大 的 官 儿 还 出 去 玩 儿 ， 人 家 玩 得 好 ， 玩 出 了 政 治 水 平 。 不 过 ， 你 放 心 ， 我 可 不 跟 你 出 台 。 你 也 不 能 女 模 特 坐 山 头 — — 因 小 失 大 。 流 行 歌 曲 像 预 言 一 样 准 。 就 像 唱 冬 天 里 的 一 把 火 ， 熊 熊 火 光 烧 光 了 大 兴 安 岭 ； 说 是 毛 毛 雨 ， 江 南 成 年 就 淫 云 不 开 ； 说 不 下 雨 ， 别 说 不 见 一 片 雪 ， 连 片 云 朵 也 难 望 到 了 。 你 是 风 儿 我 是 沙 ， 风 沙 一 起 飞 沙 暴 。 你 说 邪 不 邪 。

　 　 老 天 爷 也 搞 假 冒 伪 劣 ， 暖 冬 诈 春 。 你 别 春 心 荡 漾 ， 那 全 是 假 的 。 假 眉 假 眼 假 乳 房 ， 假 情 假 意 假 贞 膜 ； 假 烟 假 酒 假 名 牌 ， 假 钱 假 货 假 生 意 ； 假 名 假 姓 假 文 凭 ， 假 党 假 官 假 夫 妻 。 你 骗 我 ， 我 骗 你 ， 大 家 都 骗 人 民 币 ； 村 骗 乡 ， 乡 骗 县 ， 县 里 骗 到 国 务 院 ； 国 务 院 下 文 件 ， 学 完 文 件 下 饭 店 。 吃 完 签 字 不 买 单 ， 今 年 不 结 拖 明 年 ； 这 届 不 结 下 届 算 ； 财 政 财 务 都 赤 字 ， 发 张 白 条 玩 不 转 。 暖 冬 欺 人 哪 ！

　 　 暖 冬 欺 人 。 久 无 滋 润 人 生 脆 。 流 行 性 感 冒 从 东 北 到 北 京 到 江 淮 。 电 视 上 有 消 息 说 ， 竟 有 一 些 学 校 因 为 学 生 病 得 太 多 而 开 不 了 课 的 。 近 来 又 有 海 外 新 闻 报 道 ， 说 是 感 冒 一 直 肆 虐 到 伦 敦 。 不 知 道 南 斯 拉 夫 、 阿 尔 巴 尼 亚 一 带 流 不 流 行 感 冒 ， 病 毒 性 的 也 好 ， 如 果 一 个 个 病 恹 恹 的 ， 看 他 们 谁 还 有 力 气 打 来 打 去 的 ！ 莱 温 斯 基 也 不 会 脱 了 裤 头 让 独 立 检 察 官 举 着 到 处 飘 ， 弄 的 美 国 参 众 两 院 都 臊 呼 呼 的 ， 全 世 界 的 报 章 杂 志 都 贴 上 粘 糊 糊 的 证 据 。 在 乡 下 ， 老 头 们 在 墙 角 一 边 摆 象 棋 捉 对 厮 杀 ， 一 边 翻 着 裤 腰 剿 灭 虱 子 ， 一 边 骂 ： “ 这 鬼 天 气 ！ ”

　 　 这 鬼 天 气 邪 了 。 不 是 我 不 明 白 ， 这 世 界 变 化 太 快 ， 外 面 的 世 界 很 精 彩 也 很 无 奈 。 流 行 歌 曲 和 流 行 性 感 冒 差 不 多 ， 欺 哄 的 总 是 孩 子 们 。 追 星 族 让 日 本 那 所 出 了 歌 星 的 大 学 的 学 费 猛 涨 了 不 少 。 孩 子 们 容 易 跟 着 感 觉 走 。 跟 着 感 觉 走 ， 紧 拉 着 梦 的 手 。 脚 步 越 来 越 轻 。 轻 飘 飘 的 ， 恐 怕 就 有 点 发 烧 了 。 发 烧 友 结 成 俱 乐 部 性 质 的 帮 伙 ， 千 里 万 里 ， 乘 飞 机 去 听 一 首 歌 。 这 种 不 是 音 乐 的 音 乐 像 大 麻 一 样 令 人 陶 醉 。 理 性 让 位 于 感 觉 ， 感 情 任 性 地 挥 发 青 春 。 感 冒 流 行 多 的 像 普 遍 的 健 康 。

　 　 以 为 暖 冬 就 是 春 之 大 典 ； 以 为 没 有 冰 雪 覆 盖 ， 就 有 解 冻 的 凌 讯 ； 以 为 没 有 蛰 眠 ， 就 都 是 生 命 活 泼 的 歌 唱 ； 臭 氧 层 出 了 黑 洞 ， 以 为 就 是 外 星 人 上 下 的 通 道 。 这 善 良 的 呢 ， 是 天 真 的 误 会 ； 恶 意 的 呢 ， 该 是 小 甲 虫 们 利 令 智 昏 的 乘 势 蠢 动 了 。 但 是 ， 天 地 有 正 气 ， 杂 然 赋 流 形 ， 时 令 的 逻 辑 是 铁 的 。 吹 面 不 寒 的 不 尽 是 杨 柳 风 。 不 信 ， 你 按 捺 不 住 生 命 的 兴 奋 冲 到 暖 风 舞 雩 的 台 上 单 衣 单 衫 试 一 试 ， 不 让 你 付 出 一 把 鼻 涕 一 把 泪 外 带 挂 瓶 葡 萄 糖 水 的 代 价 才 怪 呢 ！ 要 不 ， 流 行 性 感 冒 怎 么 总 欺 负 青 少 儿 呢 ？ 很 重 要 一 点 ， 是 他 们 不 了 解 时 令 逻 辑 ， 只 认 即 刻 的 温 度 ， 容 易 上 暖 冬 的 当 。

　 　 即 令 暖 冬 再 像 春 天 ， 毕 竟 没 有 春 光 。 真 正 的 春 天 还 是 要 来 的 ． 春 天 一 来 ， 暖 冬 就 会 收 场 ． 不 用 王 海 来 打 假 。 春 天 有 雷 霆 ， 有 和 风 ， 有 细 雨 ， 有 生 命 萌 芽 ， 有 百 花 开 放 ， 有 青 山 绿 水 ， 百 鸟 和 鸣 。 暖 冬 有 这 些 吗 ？ 假 的 就 是 假 的 ， 伪 装 应 当 剥 去 ， 是 老 话 了 ； 现 在 应 该 说 ， 假 的 就 像 真 的 ， 包 装 就 是 证 明 。 而 且 ， 是 的 ， 暖 冬 霸 春 。 暖 冬 赖 的 时 光 越 长 ， 春 天 就 来 的 越 晚 ， 春 天 就 也 越 短 。 但 是 ， 春 天 来 临 之 前 ， 肯 定 还 要 补 过 严 寒 这 一 课 。 哪 怕 迎 春 花 开 了 ， 桃 花 开 了 ， 杏 花 败 了 ， 春 光 烂 漫 ， 还 得 有 一 个 倒 春 寒 。 三 月 还 要 下 一 场 桃 花 雪 哩 ！ 所 以 ， 古 人 说 ， 乍 暖 还 寒 时 候 最 难 将 息 。 无 赖 是 清 秋 。 其 实 最 无 赖 的 是 暖 冬 。 即 使 阳 春 到 来 ， 也 还 要 重 视 保 养 为 好 。

　 　 好 雨 知 时 节 ， 当 春 乃 发 生 。 等 着 吧 ， 春 雷 乍 响 春 雨 沙 沙 之 时 ， 鲜 花 就 会 迎 来 春 天 。 春 天 一 到 ， 不 信 这 无 赖 的 暖 冬 不 走 。

　 　 厌 弃 暖 冬 ， 盼 望 春 天 ， 仅 仅 因 为 冬 之 暖 像 春 而 不 是 春 ， 不 该 的 。

〔１９９９。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