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 人 花
记得小时候母亲教地理,常常陪妈妈看地图。一生嗜好难改,门的后面就 总悬着一张世界地图。当然看得最多的还是美国,而美国看得最多的是休斯顿 。早晨起来,端一杯柠檬茶,我就开始凝视着那个涂在墨西哥海湾边上的黑圈 圈发呆。有时看久了,耳根里竟能听到南面的海岸上拍击的海浪,恍惚看见盖 尔维斯顿岛上的热风里盛开的花朵。 想到花儿,就让我习惯地想起女人。这些年,看得最多的还是女人们演绎 的事。虽为同性,但在我心里,爱女人实在比爱男人要来得更多。放逐的世界 、漂泊的人,尤其是各地的华埠,或风月,或风云,有多少移自东方的花朵溅 着她不为人知的血泪在海外悄悄绽放。 那是一九九二年,我在美国中北部一个大学城里厌倦了“红袖添香”,偏 偏又是冬天,出门一片林海雪原。我怕自己得忧郁症,想找个地方挣钱,于是 求先生放我“千里走单骑”。骑的是一辆“大灰狗”,一路唱着“不要问我从 哪里来”,午夜时分抵达了美国南方边陲重镇休斯顿。 多年不见的表姐在市中心高楼下接我。这个当年北京城里皇亲国戚的乖乖 女,二话没说,麻利地把我带的锅碗瓢盆装进车,唰地一下开上高速公路,俨 然是久经考验的女游击队长。趁着微光,我发现她竟然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衣衫 ,目光坚定却面色憔悴,节俭的样子,哪里像上世纪显赫一时的北洋大臣后代 。 表姐的家在郊外,很大的房子,却住满了不认识的房客。原来她已离婚。 当年她死活要嫁的那位先生,出国后成了暴君,严禁她念书自立。她受不了, 决心自己掌管命运。已没有空房,我只能住在客厅里临时挡住的小隔间。表姐 当晚在我的木板门上贴了一个条子:每月一号缴房租一百五十元美金。我心里 一惊,在北京我去她家,什么时候缴过钱哪! 按照表姐的指引,我先去中餐馆找工。运气还好,虽说没经验,但第一天 就碰上了一个北京女孩。她是那家餐馆的熟手,绵绵的白衬衫穿在窈窕的身上 显得特别有味道。她叫莉莉,看我手忙脚乱地笨手笨脚,她不忍老板开骂,就 总在帮我,还不时地提醒:“开心点儿,别把眉头皱老了!” 有天夜里,打工累过头,难以入睡,就听有人敲门,原来是莉莉!她竟是 一身撕破的睡衣,一脸的泪水。坐在客厅地上,她告诉我,当年在北京爱上一 个有妇之夫,怀了孩子,但那男人不要,她想要,于是就蓦然嫁了一个临时住 在他们酒店的休斯顿石油工。她不想隐瞒,但那美国人愿意,于是肚里的孩子 就生在了美国。谁料想来美国后她一直被封锁在家里,她开始反抗,出去打工 交朋友,于是常常被打,这回是连人带被子被扔出来。我问那孩子,她擦干了 眼泪,说要先挣钱,再把女儿抢回来。 过了些日子,我们的餐馆关门,莉莉决定去夜总会跳脱衣舞,说那儿挣钱 多,我则被人拉去当了华文小报记者。分手的时候,我想劝她,她却扬扬眉毛 :“你是用学问挣钱,我用身体挣钱,性质其实都一样!”我登时哑然,看着 她义无反顾地远去。 做小报记者不用英文,正合我意,只需要常常在华埠转悠。有一天去一家 新张的职业介绍所,忽然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长得甚是可爱 。一问,是上海姑娘。她看看我,立刻就很信任。她刚从墨西哥边境偷渡过来 ,而且是被装在大木箱里。据她说只给一瓶水,过境时差点儿被热死。最可怕 的是大木箱验关时要从卡车上扔下来,她的脊椎骨差点儿摔断。我问她来找什 么工作,她说按摩女挣钱快,自己当初花了五万元的偷渡费。我真想对她说: 有五万美金在中国过得多好!但我不忍说。按摩女的命运在等待她,后面的路 我不敢想。 总喜欢逛中文书店,那年圣诞节就鬼使神差地当上了中国城一家书店的老 板。来的客人里,除了一些喜欢谈两岸风云的老侨,多是女人。喝下午茶的女 宾,竟没有一个上班族。她们买的中文书,或菜谱,或茶艺或品酒,偶然也有 人读读李碧华或王安忆。有钱的女人也多有不开心的。我最怕碰见那种“空中 飞人”的眷属,大把的银子存在银行里,却要在海外过着孤灯守寡的日子,每 天不是担心老公偷养了小蜜,就是担心哪天被送上法庭。常来看我的一位大姐 ,眼泪汪汪地就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三十年的夫妻说散就散了。 都说美南物贱,两三年的功夫能买幢大房子。有了宅子赶紧邀友人来玩, 那第一个飞来看我的竟是早年读大学时的同窗女友。她八年前公派考察美国, 下飞机就“叛逃”了,五十美元闯天下,如今听说在旧金山靠海的山上买了更 大的房子。她笑着馋我:“告诉你呀,早起看云,傍晚看霞,晴天的时候还能 看见苍苍茫茫的中国!” 可惜她回不去,她必须拿了外国护照才能回去看自己的亲人。想当年她在 明尼阿波里斯城里念书打工办身分谈恋爱,一样都不少,让我佩服得自叹莫如 。我再仔细端详这位中文系教授的独生女,真是练就了一身豪气,但美丽的脸 颊上却布满了褐色云斑,她说那是做餐馆时油锅留下的见证。说到婚姻,她说 是嫁给了外国人,丈夫长得像鳄鱼。她自我解嘲:“像我这样的老姑娘,中国 男人觉得过期,但在老美眼里,我还是个小姑娘!” 这年头,中国女人嫁给老外的还真不少。看看我身边的女友们,好些个都 是青梅竹马的丈夫来了美国倍感失落毅然离去,留下母子在异乡苦苦挣扎,最 后都成了美国新娘。运气好的则被捧在手心里当明珠般呵护,运气不好的就只 能得点儿零花钱关在家里苦闷。这婚姻的熔炉里实在是掺不得假,掺多少就会 有多少苦痛。 我的书店开不下去了,因为看书的人越来越少,有空儿的人只留神看电视 剧,大家就劝我好好创作。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有天夜里,一个神秘的 长发女郎就找到了我的家门,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忙不迭地迎进屋,见她怀 里抱着一叠书稿——她说不是书稿,是信!呵,如今还有痴情人,我倒要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这是一叠写给一百二十个女子的情书,作者是这位女郎的美 国丈夫! 原来这位姑娘在网上结识了这位美国“情圣”,情书写得五彩缤纷,让姑 娘爱慕不已,于是便以新娘身分嫁到美国来了。机场上相逢,先是看见一双破 旧的球鞋。那新郎抱着一把黄玫瑰却看不见脸,并非羞涩,而是他个子太矮。 姑娘痛心疾首,但休斯顿不相信眼泪,她没有退路,只好跟着这个在机场做搬 运工的蓝领“丈夫”回家。 但姑娘的伤心并没有到此为止。走进那低矮的简易房,她才发现这个美国 男人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台电脑,每日“网恋”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嗜好。更 可怕的是,他竟然同时跟世界各地一百二十个女子在网上谈情说爱!姑娘彻底 惊呆了。为了保护那些单纯的女子不再受骗,她正投身于一场“解救”的鏖战 。 姑娘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几次哽咽出声:“你看,这都是我偷着打印出来的 情书。请你帮我翻译成中文,发表出去,告诫天下同胞姐妹,网络婚姻是多么 可怕的一条路!” 我开车送她回家,午夜的路上灯火阑珊。每个人活着,都在追寻自己那盏 灯火,尤其是女人,青春只有一次,飞蛾投火无法回头。CD里唱的正是梅艳 芳那首《女人花》:“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女人如花花似梦,这梦有好梦也有噩梦。天地不能圆满,人也不能圆满,花儿 们就更难圆满。只是这世上的花儿,并非怕风雨,怕的是还没有真正开放就彻 底摧败了。 〔寄自德州〕
|
| (Posted on 2007-02-20)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