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 木” 的 燕 子
—— 海外新移民作家的文化“移植”之路


·陈瑞琳·


  那个年月,冬雪解冻,春江乍暖,一群群骚动的燕子,怀着衔木填海的心 愿,凌越了国门,朝着未知的海岸线飞去。岁月荏苒,历尽漂泊的风雨,青春 的激情化作反思的慨然,家国的失去却伴随着生命移植的丰沛,于是,他们提 起笔,开始写属于这一代人独有的故事。先是有孤啼在空山峡谷中回响,渐涌 出散兵四野,进而彼此呼应,方阵才随之显现。携手精神的同路,呼唤者心有 相约,待原野风吹草底,各路的笔耕人能策马聚首?这一天,竟真的来了。

  2004年的九月南昌,赣水依旧苍茫,侧畔的滕王阁还依稀可见落霞与 孤骛齐飞。南昌大学的校园,迎来了一批海外文坛的归鸿。他们大多是“改革 开放”后走出国门的“新移民”,身心里浸染着早年当代文坛风云激荡的豪迈 之气,又在新世界的风雨里历经西方文化的洗礼,他们的脸上,有几分怆然, 又有几分跨过东西文化的气定神闲。

  这是中国境内举办的首届海外新移民作家的国际性笔会。追朔其中的发仞 酝酿,显然是源于近二十年间海外文坛新一代作家的崛起成长,也是海内外渴 望彼此呼应的共同心声。

  南昌,这座中国历史上的文化名城,苍茫秋水之中饱含着放眼世界的向往 。这里的年轻学子敞开自己热烈的情怀,珍惜这一次与来自海外的“新移民” 作家真诚对话的难得机会。而来自国内的各路海外文学专家及媒体代表亦渴望 欢聚一堂,近距离扫描新一代海外文学生力军的精神风貌。

  交流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代表的脸上。大会的焦点发言,环绕圆桌的座谈, 采风参观的旅途,杯盘交错之中,大家交换信息,切磋观点,彼此鼓励。许多 年过去,孤军的燕子终于回来了,拉起手,汇成一个叠翅飞行的阵容。

  二十年的创作实践不算太短,海外新移民文学的精神范畴逐渐明晰,它显 然是一股与中国本土文学迥然有别的文学景观。人们关注它的存在及发展,其 现实的意义正在于对中国当代文坛所具有的文化性突破意义。

  显然,海外文学的成长,首先的成就并不是艺术形象的完美呈现,而是海 外作家面对自己母体文化的精神挑战。这是崭新的“移民文化”在异域他乡的 艰难创立,更是对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学传统自觉意义上的反思和开拓。

  就世界华文文学的总体阵容来看,由于文化生存背景的不同,欧美新移民 作家的创作与东南亚地区的文学风貌在文化寻求的方向上俨然有别;欧美新移 民作家与他们的上一代移民作家,由于时空不同而在文化的归依上又表现出强 烈的怀疑、反叛和超越;欧美新移民作家又与同时代的华裔英文作家趋向于“ 西方主流”的心态迥然对立。他们的创作活动是在远隔本土文化的“离心”状 态中重新思考华文文学存在的意义,他们是在自觉的“边缘”文化的独立中重 新辨认自己的文化身份,他们内心的真正渴望是在“超越乡愁”的高度上,寻 找自己新的文化认同。

  “移民”,本质上就是一种生命的“移植”。“移植”的痛苦首先来自“ 根”与“土壤”的冲突。在“新的土壤”中,敏感的“根”才会全然地裸露。 与此同时,在时空的切换中,“根”的自然伸展也必须对“新鲜的土壤”进行 吐故纳新。这个时候,生长在海外的“移民文学”,就有了她独异存在的生命。

  在北美最早奇峰突起的“新移民”作家严歌苓这样回首自己的创作:如果 没有“生命的移植”,她不可能升华自己的小说。严歌苓的海外创作,散发着 与她前期作品迥然不同的奇异芳泽。在西方,严歌苓诚恳地面对“文艺复兴” 以来所形成的关于“人”的价值观的深刻透视,从而使她能够站在一个全新的 观察视点,来审视历史文化中的人文景观。在创作上,她自觉地充满了对“人 性”本色的深层关注,努力地触摸和挖掘东西方的“人性”在各种时空下所造 成的扭曲和转换。

  在海外,几乎所有的新移民作家,其创作的首先冲动就是源自于“生命移 植”的文化撞击。严歌苓的意义,正是在她以“生命移植”的激情勃发,以她 在“异质文化”中的强烈冲击,以她对“边缘人生”悲情体验的心理诉求,为 海外的新移民文坛立下了第一块丰碑,也为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学注进了簇新的 文化因子。

  虹影,一个从川南重庆的江边走到伦敦泰唔士河畔的中国女子,在她心灵 流浪的途中越走越远,她的创作也在时空的拓展中越来越苍茫深远。在讲台上 ,虹影对大家说:“我没有家,中国已不是我的家,英国也不是我的家。”她 称“自己曾经被毁灭过,但后来又重生了”。这里的“重生”,显然是来自新 世界的“光”。虹影的小说总是迷恋河流,那“河流”已不仅仅是诞生了《饥 饿的女儿》的长江,还有那困扰着《阿难》的恒河。虹影所思考的早已不是传 统意义上的海外游子对于“家国文化”的情感归依,而是关于世界性的“大流 散民族”的文化哀歌。虹影所要表现的显然是精神文化意义上的“寻找”。小 说《K》里面的朱利安,一次次地跨过长江,渴望到河的对面去寻找一些他的 东西,可是找不到,最后离开了中国,这象征着他永远都不可能与这个民族真 正融合。《阿难》里也有这样的象征,在恒河边,中国人和印度人,中国人和 英国人,二战时结下的孽缘与劫难,最后又落在下一代身上。虹影还写《背叛 之夏》、《带鞍的鹿》、《风信子女郎》、《女子有行》等,表达的意念都是 对人的命运在现代时空下处于“无根”状态的艰难思考。与此同时,虹影作品 中对人的欲望的深层开掘,也是海外文学关于“个体生命”价值探寻的一个卓 越贡献。

  旅居在加拿大多伦多城一隅的女作家张翎,这个从温州小镇一步步走向世 界的神秘女子,短短几年间,竟携带着自己的三部长篇从遥远的冷静中向我们 信步走来。新移民热土重镇的多伦多,竟孕育出她笔下文学世界的悠然清凉, 不禁令人爽心振奋。从首部长篇《望月》里的上海金家大小姐走进多伦多的油 腻中餐厅,到后来《交错的彼岸》中那源于温州城里说不清道不白的爱恨情仇 ,再到乱世情缘的《邮购新娘》,多思善感的张翎最善于写那海外红尘“剪不 断、理还乱”的尘缘尘灭、情生情绝,表达她灵魂深处无尽悠远的悲凉。

  作为北美文坛百万多字的小说家,张翎的目光一直在“乡土”与“他乡” 的两极探寻。她的精神成熟卓然地表现在能够冷静地驾驭中西文化尺度的价值 取舍,在那梅雨绵绵的温州小城与多伦多亚德莱街的咖啡弥漫之间,她寻找的 是两种文化的交融互补,是移民心灵在经历漂泊后的精神熔铸。张翎的艺术贡 献,在于她以成熟稳健的纤柔之笔,融进女性特有的坚韧与宽怀,把个时代风 雨交加的异域故事写得如此苍茫辽远,如此地具有光与色的艺术张力。冷静, 是一代文学思潮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张翎的长篇创作,正显示了新移民文学 趋于成熟的实绩。

  卢新华,最早为当代中国刻划出第一道《伤痕》的文坛宠儿,盛名之下忽 然负笈海外。十七载苦涩春秋,使他再以悲怆之心,反思中华民族的世纪“伤 痕”,在中西文化的冷峻观照中泣血抒写《紫禁女》。奇书《紫禁女》的问世 ,不仅仅是当代中国文坛的一个震撼,也是海外文学痛苦思考的文化成果。卢 新华说:“《紫禁女》的前面章节是在洛杉矶的家中完成,后部分的写作则转 移至上海。”卢新华渴望以一个东方“石女”挣扎自救的悲凉故事,寓言般地 写出中国人百年来的幽闭之苦以及承受着罪与罚的灵魂折磨。“紫禁女”的“ 伤痕”,已不再是个体命运的悲欢离合,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古老民族争 取生命力解放的艰难跋涉。卢新华的突出贡献正是他跨文化的批判眼光,他奇 异的“漂流”经历,造成他洞察时空的深邃冷静;他的远离主流文坛的“离心 ”旋转,造就他个性思考的鲜明色彩。《紫禁女》的问世,标志着独立于世的 海外作家文化反思所达到的空前高度。

  北岛,一个如今在世界各地流浪、孤独而倔强的“国际”诗人。上个世纪 八十年代后期,北岛的诗就开始风靡海外。他像一个“诗”的候鸟,游走在国 际诗坛。他的诗集《午夜歌手》、《旧雪》、《零度以上的风景》、《开锁》 、《在天涯》等已被译成20多种文字,并荣获瑞典笔会文学奖,同时成为诺 贝尔文学奖呼声很高的候选人。这时的北岛,已把自己放逐到了“地球村”, 他获得了一个全新自由却又爱恨交加的世界。北岛称自己的创作“是一种苦难 的艺术”,这“苦难”是人类所共有的,“苦难”之所以成为艺术是因为它开 放着忧伤迷离的花朵,闪烁着与绝望抗战的光亮。北岛在他的散文中称自己是 一个“迷途的生者”,以一个漂泊者的悲怆,放眼看这混沌喧嚣的世界。不过 ,北岛依然相信,流浪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无望并不是绝望,流浪的人也能 倾听午夜的歌声。甘于作“永远漂泊”的北岛,豁然地明白:“一个人往往要 远离传统,才能获得某种批判的能力”,这正是北岛带给当代中国文坛的庄严 宣告。

  少君,一个在海内外拥有千百万读者的网络作家,1991年开始在网络 杂志上露面,之后一发不可收地发表了数百万字的小说、诗歌、散文和报告文 学,才气横贯海峡两岸,一举成为北美华人网络文坛的代表性作家。他的小说 集《奋斗与平等》、《愿上帝保佑》、《大陆人生》、《大陆留美学生档案》 、《新移民》、《一只脚在天堂》、《活在美国》、《活在大陆》、《人生笔 记》、《网络情感》、《爱在他乡的季节》、《西域东城》以及最新出版的长 篇纪实文学《少年偷渡犯》等,作品不仅流传在近万家中文网站,而且雄立平 面媒体,为海内外文坛所瞩目。喜欢游走在世界各地的少君,有感于生命移植 的催发,一口气写下百篇《人生自白》,创造了一个活生生的当代华人世界的 “百鸟林”。其中所采写的人物三六九等,各形各色,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斑驳 陆离的海外人生“清明上河图”。《人生自白》的文学意义,表达的正是“移 民”世界所必须面对的文化挣扎以及在浴火中重生的生命信心。少君的创作, 震撼人心的不仅仅是他笔下那一篇篇血泪交织的故事,更是他直面动荡人生、 寻找新的精神依托的昂然自信,以及他在文字方阵中勇于挑战的气魄。在少君 身上,展现的不仅仅是时代变迁的浩然风云,而且是一代“新移民”告别“乡 愁”的文化努力。

  作为北美文坛散文创作的一道亮丽风景线,刘荒田作品的魅力,首在其“ 假洋鬼子”系列作品的心理呈现。他的百万字散文作品,可谓写尽新旧移民海 外生存的身心沧桑。从早期的《唐人街的桃花》、《唐人街的婚宴》、《旧金 山浮生》、《纽约闻笛》、《纽约的魅力》、《旧金山小品》,到近年的《假 洋鬼子的悲欢歌哭》、《假洋鬼子的想入非非》、《假洋鬼子的东张西望》、 《美国世故》、《“仿真洋鬼子”的胡思乱想》、《星条旗下的日常生活》等 ,他的目光所及纵深宽广且细致入微,为我们留下“移民时代”斑驳惊心的真 实面影。他所抒发的“假洋鬼子”情怀,正是海外文学所特有的一种“双面人 格”的界定,它的深刻含义除了对移民身份的自我调侃,更蕴藏着一种文化融 合的艰难,一种环境挣扎的隐痛,一种海外人生渴望消融这种痛苦的幽默式悲 怆。

  在北美新涌现的移民作家群中,更有一部分学者作家在努力告别“乡愁” 的同时,惊然回首,重新审视和清算自己与生俱来的文化母体,从而在新的层 面上进行中西方的文化对话,这类作家的精神特征更多地表现为理性的反思与 回归。旧金山斯坦福大学的学者朱琦、美东耶鲁大学的苏炜,就是其中的杰出 代表。

  朱琦的散文,最深刻的部分是他纵横古今的文化大散文“重读千古英雄” 系列。他让自己站在新的文化视点上,隔着海外的时空,重新审视中国文化的 传统精髓。其中的《人肉包子与座上客》,说的是从西方文化的眼中再看中国 历史的“英雄”:义薄云天的武松在十字坡酒店遇孙二娘,本来是要被“开剥 ”包进人肉包子,被张青一声“好汉”喝住,立刻结为生死兄弟。作者从这样 千百年传颂的故事里剖析中国文化的弊端,从肉包子的“冷”和座上客的“热 ”,指出了“义”在伦理价值观上的深刻局限。作者同时对照西方文化中平等 博爱的精神以及尊重个体生命的理念,重新解读中国历史的“千古英雄”,真 可谓发人深省。如《伍子胥的“三角悲剧”》一篇,这个惊天动地的“复仇” 故事,蕴藏的却是中国历史上帝王统治脉脉相承的惨烈。朱琦还将他扫描历史 的目光深入到了诸如《细腰·莲足·樱桃嘴》这样细致的文化“意象”深层, 辨析出古往今来病态审美文化的根源。他笔下的《红眼绿眼青白眼》,写的更 是“国民性”里的阴暗积习,闪烁着难能可贵的独立批判的理性光芒。身为北 京大学古典文学博士的朱琦,宣称自己在海外致力于弘扬中国文化,但由于“ 隔海相望”,走出“庐山”,才更能客观冷静地审辩出中国文化中的精华与糟 粕。

  苏炜,来自中国当代激荡风云的历史漩涡,却在海外岁月的隔世恍惚中忽 然冷寂。身在耶鲁大学东亚系的书香中沉溺,心却在寻觅的激愤中浮游。他不 能忍受沉默,于是,在《世界日报》的副刊上就常常读到他寄自耶鲁的“匕首 与投枪”,点击现代的文化时弊,倾诉自己的鲜明爱憎。他的小说创作冲动首 先来自于他对当代中国铁幕风云的政治反思,如此就近地审视历史,显然需要 人格的勇敢,需要距离的冷静,更需要俯瞰超越的智慧,这,正是苏炜在文字 中所表达的精神努力。他的长篇小说《迷谷》,描写的是中国当代红色风暴中 的烟尘往事,一群热血青年在海南岛挥洒青春的血泪岁月,残酷而壮丽,谬误 却崇高。他新近创作的中篇《米调》,文风更加凄厉粗犷,表达了一种精神失 落后的漫漫寻找,在西南边境的村寨,在西北边陲的沙漠,他心爱的人物从历 史的烟云中步步逼近。生命属于历史,人物属于情感,黄沙古道上,天地悠悠 ,人生迷离,儿女情长,又奈时空何?读苏炜的小说,迎面有强烈的时代压迫 感,他却能以现代的浪漫舒解为伤情美丽的故事。

  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顺应着新移民的浪潮,纪实文学的成就 亦十分突出。全面地表现当代大陆留学生、留学人在海外的各种生存状态、各 种精神追求以及各种荣辱得失,便成为海外新移民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分支。 除了一些流星闪过的作家外,多年来执着于此且创作成就斐然的当数纪实小说 家沈宁。

  沈宁,八十年代初赴美留学,早年饱尝寒窗孤独之苦,拿到学位后,闯荡 在东西海岸,深入美国社会各个领域,体味了比一般留学人更为广阔的社会人 生。在充分的生活积累和情感蕴积的基础之上,沈宁出版了一系列的宏篇巨制 。作品有《美国十五年——我如何闯入美国主流社会》、《战争地带——目击 美国中小学》、《商业眼》、《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美军教官笔记》及 长篇传记小说《唢呐烟尘》等。他的作品没有虚拟的传奇光环,也超越了海外 早期“伤痕文学”的粗糙呐喊,但内容却冷峻坚实,不仅将美国社会的真实一 面展现得力透纸背,而且处处充溢着对中西文化理性比较的智慧判断。纪实长 篇《美国十五年》虽说写的是沈宁自己十几载海外漂泊的风雨历程,但出版界 认为这是近年来全方位表现美国万象的纪实佳作。作者从美国的政治体制到司 法系统,从城市的演变到经济的运作,从学校的管理到家庭的教育,从美国的 体育娱乐到人际的交流关系,尤其是关于东西方两种文化思维的巨大差异,作 者用他那娓娓道来的形象之笔描绘得有声有色,淋漓透彻。沈宁称他自己生命 的海外“移植”是走向精神意义的“蓝天”,没有这个“蓝天”,就没有他今 天的创作爆发。他后来所写的上下卷《唢呐烟尘》,表现的是中国二十世纪的 政治风云演绎在一个家族的悲怆故事,他以一个海外作家的自由舒展,为文坛 开创了一方传记文学的新天地。

  在北美,异域风情的情爱主题小说尤其受到海内外读者的欢迎。旅居在美 西硅谷的工程师女作家陈谦,长篇处女作《爱在无爱的硅谷》甫一问世,就以 她沧海之水的激情、玫瑰之心的绚丽引起了人们广泛的注意。陈谦,以一个成 功新移民的姿态,跨过红尘众生生存挣扎的藩篱,笔触直捣“白领”女性灵魂 蜕变的“浴场”,其表达灵魂欲求的深邃透彻,其人物刻划的大胆震撼,将海 外新移民文学的精神主题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笔名啸尘的陈谦,自1997 年,她在海外文化网站《国风》撰写“海上心情”专栏,深受读者喜爱。其中 、短篇小说《覆水》、《残雪》、《何以言爱》、《鱼的快乐》、《一个红颜 的故事》、《看着一只鸟飞翔》等都倍受专家好评。连载于《世界日报》的中 篇小说《覆水》,写的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子在命运的网中与一个相当父亲年 龄的美籍男人生活在一起的挣扎无奈。“覆水”难收,生命不可逆转,即便是 重新开始,那已不是生命的起点和初始,怆然的心早已过了青春的驿站。《覆 水》的寓意极为深刻,人生常常无解,或者就是别无选择。陈谦坦言:“如果 不来美国,我不会写作。”海外生活的激荡,使得陈谦这样的白领女子迫切地 走近了文学,激发了她文字寻梦的如火激情。这种自发和自觉,正是海外新移 民文学最令人心动的宝贵特征。

  融融,一个笔底下燃烧的女人,新问世的篇篇小说都有一股火苗的魔力。 融融的创作,彻底根源于生命“移植”的喷发。正是在西方文化的催生下,她 为我们展示了人性深处所潜藏的那股最真实的原动力,如此优美,如此光芒四 射。她笔下的故事,不仅仅是中西异国文化碰撞出的“灰姑娘童话”,而是对 生命能量的挖掘和由此发出的衷心礼赞。在北美当代的华语文坛,以“性爱” 的杠杆,正面撬开“生命移植”的人性深广,融融可说是第一人。

  1987年赴美留学的融融,1997年才正式开始中短篇的创作。20 02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首部长篇《素素的美国恋情》,描写的虽说 是在东西文化撞击下的一个成人童话,但融融的创作本意则是展现一种人类生 存状态的无限可能性。“素素”的故事,实际上是一个“凤凰再生”的寓言。 2004年,融融完成的新长篇《夫妻笔记》,再次深入到男女主人公的内心 隐私,大胆而真实地再现了人物潜意识深处的情感世界,并同时刻划了美国社 会的风俗文化,是近年来少有的表现中西文化内在人性冲突的杰作。尤其是她 笔下的女性形象,渴望着“肉体的被开掘”,最终走向“精神的释放”,具有 着海外作家所特有的惊世骇俗的思想光芒。

  纵观这近二十年来海外新移民文学的创作,正在东西方文化的“离心”状 态中艰难地成长起来。他们的可贵,在于有意识地使自己处于一种独立于文化 “边缘”的创作状态,在于自觉地重建独立意义的文化人格。他们一方面深刻 地理解了前辈“老留学生”作家当年所普遍弥漫的苦闷失落、内心分裂的情感 心态,另一方面,也由于时空的切换,新的文化环境的趋于成熟,使得他们比 起自己的前辈华文作家,更多地具有了一种豁然开阔和毅然抉择的精神勇气。 他们的努力,不仅仅是要告别“乡愁文学”,在对“个体生存方式”的探求中 ,更还有对“家国文化”的反叛和“超越”。

  当然,海外的“新移民文学”,作为一个时代的文学思潮还远远没有成熟 ,她的精神文化内涵才刚刚架构,艺术形象的锤炼还正在完善,“移民文学” 的路途还十分坎坷迢递,但是,我们欣喜的是她正在为中国文学的洪流巨波提 供着一股来自海外世界的湍水清流,奇异而清澈,波涛之中挟裹着令人瞩目的 他山之石。

〔2004年11月草毕〕


(Posted on 2005-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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