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艺   与   复   兴 (下)


·陈丹青·


问 题 与 主 义

  今次刘军宁先生拈来“文艺复兴”一词谈中国,其实是1980年代迄今 国中“文化批判”添一新说法,其中牵扯东西方文化的是非与得失,大致还是 五四以来申辩再三的老问题。有道是“多谈问题,少谈主义”,但此番各位论 者的“主义”仍从字面纸背透出来,有涉“自由主义”和“新左翼”的,有涉 “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的,还有涉“世界主义”和“民族主义”的。

  早听说国中知识界有那么三两种无伤大局的“主义”。我不是学者,读书 少,乐意对各种主义偏听偏信,同时将信将疑。当我对有些事物喋喋批评,即 被划归“自由主义”或“个人主义”;当我沉缅于文化记忆或美学偏爱,自知 偏向保守的文化“民族主义”;偶尔痛陈社会不公,我涉嫌轻率的道义感约略 近似“新左翼”……这回围绕“文艺复兴”书生谈,我愿向刘军宁、崔卫平与 李静诸位的题中之义和弦外之音,起立致敬!长久置身千千万万接受过现代洗 礼的西方人群,我持续目击什么是远自佛罗伦萨开启的伟大价值;同时,真奇 怪:当薛涌先生主张“走回中世纪”,我暗自心仪这美丽的梦话,因数度造访 意大利,文化惊艳多在前文艺复兴时期——至今,地中海沿岸随处是中世纪教 堂、深巷、钟声、Plaza,恬静如昔,民风淳厚,我这才悟到现代诗祖师 爷叶芝先生的梦魂牵绕,何以是晚岁的诗作:“航向拜占廷”,。而听得薛先 生叫嚣“向历史要回孔夫子”,还主张以中世纪为参照,重新“解释并发挥” 我们“上古的先王之制”,说实话,这反动透顶的呓语正合我的私意……至于 秋风先生三篇大作的理论絮叨也颇有典有据,不消说,他和每位中国书生一样, 柜子里塞满译自欧美诸家的高论和主义。

  我肯定错置并误解了以上种种说法。是我无知,但也恐怕是“主义”的问 题。即便在西方,所有“主义”统统遭遇始料不及的大问题:文艺复兴人何曾 梦见两百多年后法国人会接续“人文主义”命题,闹一场启蒙运动;启蒙先贤 又怎会预知“唯理主义”与“科学主义”悍然招致两百年后的世界大战;而战 后“资本主义世界”与“共产主义阵营”再怎样神机妙算苦心孤诣,岂料新世 纪的新灾源,是“极端民族主义”和跨国“恐怖主义”。

  或为祸,或造福,祸福相生,险夷莫辩,反正时空切换,“主义”随即出 问题。我曾请意大利画展的中国观众留心:正是达·芬奇精美素描中的各种兵 器,后来变成列强轰开大清国口岸的洋枪洋炮。现如今,则小小温州数万旅欧 移民的区区皮鞋生意,足使地中海国家商务部官员大伤脑筋。马可·波罗曾携 元朝的钱票请12世纪意大利某公国君臣过目,满座啧啧称奇;到了21世纪 ,不知源出哪位西方经济学家的哪种“主义”,据说我人民币币值的稍许浮动 迅即牵连世界经济大问题……这一幕幕历史剧情该怎样核对所有已知的“主义”? 平心而论,但丁、布鲁诺、伏尔泰、孟德斯鸠从未悬想日后中华帝国的百年命 运,而中国人硬是将西化命题反过来做——先器物,再制度,最后学文化—— 也照样卫星上天、富国强兵。烦是烦在一步一步玩到今,我们眼看什么洋玩意 儿都快办齐了,恐怕到底绕不过现代化游戏规则,即西洋人该死的“价值观”。 价值所指,不是GDP、不是股市、不是汽车工业或房地产,而是“人”的问题。

  这是全然陌生的历史。500年来西方文化肇事者均无法演算他们的命题 怎会走成这步棋。论文明形态,中国早已跨越“后文艺复兴”时代,论人的状 况与价值观,则刘军宁先生的要义似在提醒:我们可能仍处于“前文艺复兴” 时期?今日中国早已不容闭目塞听的“民族主义”,也难成全货真价实的“世 界主义”:我们越是逼近现代化主题的核心,“人的问题”越是无可回避。查 阅欧洲历史大剧本,书生们于是想起了远哉遥遥的“文艺复兴”。

文 艺 与 复 兴

  是的。“复兴,为何是‘文艺’?”此刻回头聊文艺,同样为“主义”纠 缠而充满“问题”。头一道话语陷阱:什么是文艺?

  《哈姆雷特》与《红楼梦》,是文艺,云冈大佛与米开朗琪罗的《大卫》 ,也是文艺;披头士和好莱坞当然是文艺,咱春晚赵本山和“我爱你,就像老 鼠爱大米”,谁敢说不是文艺……老子谆谆警告: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 聋;在文艺复兴人瞻望的希腊时代,柏拉图主张将诗人撵出理想国。艺术与国 家怎样相处?文艺与人类什么关系?先哲谈文艺而起愠色,其心也苦。两千多 年后,纽约现代美术馆曾请毕加索致电声援“艺术自由”,被这位老顽童断然 拒绝,理由是:“没有扼杀个人的国家,便没有真知灼见的人。”我们明白毕 加索的意思么?这句话,适可置文艺于另一种定义。

  而中国现在并非没文艺。诸位稍微想想看:我们的文艺与良民其实很般配 。托马斯·卡莱尔的公式是“有什么人民,就有什么政府”,依我看,有什么 文艺,就有什么人民。

  “上古的先王之制”,灰飞烟灭了。络绎于敦煌道中的礼佛者,日夕吟诵 的唐人与宋人,历代文艺莫不照见彼时的人心。华夏经典不提也罢,须知文艺 复兴匠师和中世纪同行一样,无非图解《旧约》与《新约》,虔敬专注,逾千 年,画着画着忽然活画出自己的面目与身心。音乐是要晚一点这容光焕发,当 亨德尔大弥撒唱到“哈里路亚”,皇帝当场起立,全场起立。到了柏林墙倒塌 那一年,西方万众聆听贝多芬的《四海之内皆兄弟》。

  中国眼下的大部份文艺和绝大多数人,两相狎戏,仿佛催眠,并不意在唤 醒彼此的价值与性灵。“人”从这样的文艺中能够辨认自己、实现自己么?倒 也不是不能够,无奈人的精神存有不同的等级。要能创造为“人”——而不是 “为人民”——的文艺,还看怎样的天才、怎样的人。只是人与文艺遭遇周旋 无可测:莫扎特并不预知自己的下一部作品,而作品,永在期待寻找它的“人”。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各大文明,似乎仅止被我们翻译成“文艺复兴”的那 股清风与洪流,居然兜底重塑全世界,各国的初民与帝君岂料人类因此弄成今 天这般难收拾。不论“Renaissance”一词的所指究竟是什么,我 们是否确凿领会什么是文艺?我无条件信奉“文艺复兴”的大启示:若是先秦 以来思想资源果然凝成文艺的毒光照来世,那该多好啊,虽然我确信人类进程 不可逆,复兴、盛世,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照样来一次,除非天启全新的价 值观,天纵全新的人。可能吗?只当是做野梦,我祈愿华夏复兴文艺、文艺复 兴:何止中国,如今全世界唯利是图而涉嫌迷失,连西方也该幡然有悟,策动 新的文艺复兴。

  我知道,这同样是书生的妄念,而真的文艺果然制造不安、搅动人心。秋 风先生不是鄙薄文艺而力倡“道德重建”么?是啊,文艺自古擅闯祸,撕破多 少道德网络与假面,真的道德,则无不借文艺赋予温热、血脉与神经。我的意 思是:倘若永逝的文艺复兴仍具神效,不在庞大的民族与国家,仅在个体的 “人”——华夏再也要不回“我们的”孔夫子,欧洲人休想重返中世纪,但哪 位俗世凡胎存心被拯救而有所超越么?世道荒荒,惟文艺可能使若干单一的生 命悄然醒觉、兀自“复兴”。

  好一次艰难的书写。以这话题的全部复杂性,下笔已属冒失。不过我谢谢 刘军宁先生好兴致。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但人总得说点梦话而免于日渐弥漫的 大无聊。文艺复兴时代没报纸,我们有。话题会带出话题,歧义将衍生歧义, 此下还有人乐意接续这场空谈么?

〔2007年2月28日写在纽约〕

〔待续〕


(Posted on 2007-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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