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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 端 的 命 运
大家刚看完电影,应该是一位导演或演员坐在这里,结果是我,真是个误 会。我没有资格谈论法斯宾德。我跟大家一样,就是爱看电影。《莉莉玛莲》 我看过,其他法斯宾德的电影也看过三四部,非常惭愧,我差不多忘了。 通常我谈论一个作者——不论是导演、画家或者文学家——我喜欢了解他 的“前后周围”,这样子,作者的位置才可能略微清晰一点。我早年看欧洲电 影,会把它想成一个整体,结果在美国看了很多西方电影,发现我错了:欧洲 每个国家的艺术和电影非常不一样。我比较熟悉拉丁人的艺术,法国电影、意 大利电影……德国电影不熟悉。我敢说,我熟悉德国的绘画。 德意志和中国有相似的历史经验,就是战败、屈辱、落后、自卑。今天回 顾中国的现代化过程,有很多来自德国的经验,什么经验呢?譬如“文明”和 “文化”这两个词,最早是德国人提出来的:五四出现所谓“整理国故”的概 念,也是德国人提出来的。怎么会提出来呢,就是14、15世纪意大利发生 文艺复兴,17、18世纪法国发生启蒙运动,那时日耳曼帝国还是许多小公 国组成,很土,很落后。他们被率先成立“共和国”的法兰西打败,迫在眉睫 的问题就是“富国强兵”,不然亡国灭种——这和清末民初中华民族的危机感 非常相似:落后、挨打、急起直追。 在日耳曼地区发生的文化革命,后来蔓延到斯拉夫地区、蔓延到亚洲,包 括印度、日本、中国,启动了这些区域的现代化进程。斯拉夫地区,就是俄罗 斯、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罗马尼亚……这一辐射过程大致从1 8世纪开始。 德国文化就在18、19世纪形成自己的大传统。大家知道歌德和席勒发 起了“狂飙运动”,出现我们很熟悉的名词:“浪漫主义”。2004年闹“ 中法文化年”,有个专家在电视上居然用一个词形容法国,就是“浪漫”,那 是胡说。“浪漫”这个词是德国人提出来的,不是法国人——我们常用“浪漫” 去形容西方出格的事物,其实不确切的,至少要知道这个词的来源。同时,德 国人提出“整理国故”,搜索日耳曼民族的神话、寓言和种种古老文艺,找回 民族自信。这也和中国很相似,五四运动有全盘反传统的一派,也有“整理国故” 的一派,出现所谓“国学”一说。今天的“国学热”,渊源是五四,真正的渊 源,正是德国。 此外,德国在过去两百年出现强大的哲学流派,其中三个人非常重要,一 是康德,一是叔本华,一是尼采。同时,世界公认的伟大传统是德国音乐,它 的影响来自文艺复兴意大利,但后来居上。“浪漫主义”的音乐、绘画、文学 ,后来反过来影响到法国、俄罗斯和其他欧洲国家。 德国20世纪的传统,简单说,就是纳粹传统。纳粹,照中国的说法,早 已批臭了,原因是德国既是两次大战的战败国,又是两次大战的挑起国。这种 状况,中国人又熟悉、又陌生:我们也是战败国,但中国从未对别国发起战争 。所以中国人与日耳曼人虽然都有过自卑感、战败感,但“自强”的概念—— 注意:“自强”是带引号的——特别是民族崛起的过程,几代中国人经历的心 理过程跟德国人不一样。为什么呢,因为毕竟德国接受现代启蒙、富国强兵、 发展资本主义的过程,比中国早太多了,后来它向外扩张的模式和其他老牌欧 洲帝国是一样的,只是我们向来知道德国是当年入侵的“列强”之一,不清楚 德国强盛之前,也有过和中国人一样的民族情绪。 还有一个具体的传统,就是德国和美国的关系。这层关系深刻影响战后德 国的艺术家。德国战败后,像日本一样,一度被美国接管,美国的文化战略同 时渗透欧洲各国。很多1970年代的德国艺术家都提到美国艺术的震撼,美 国艺术在德国人那里既被接受,也成为一种对抗,持续提供灵感。法斯宾德会 使我想起另一个特立独行的德国人,就是博伊斯。博伊斯辈分比他高,参加过 二战,受过伤,战争经历影响到他的思路和作品。他是个“行为艺术家”,他 的著名概念就是“社会雕塑”。比方说,诸位现在坐在这里,就是一个“雕塑 ”。他和法国的杜尚成功地将现代艺术从绘画那里带出来,被认为是20世纪 最伟大的实验艺术家。 德国还有一点与中国相似:中国被分裂成大陆和台湾,德国被分裂成东德 和西德,这是二战的遗产。上世纪80年代有很多重要的德国艺术家来自东德 ,他们也有一种分裂的影响来源,一是苏维埃“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和 中国又很相似,我本人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那一代艺术家;另一方面, 东德艺术家受到战后美国文化的影响,其中的代表人物,有巴塞里兹、基弗、 最近刚去世的伊门多夫,还有过去十年被高度评价的里希特。这几个人的成长 背景都是东德,他们的历史记忆和西德人有同有异。两德统一后,这几位形成 强有力的集团,影响到1980年代在美国登台的后现代艺术。 当代艺术在欧洲过去二十多年最强劲的表现,主要是德国。法国远远不能 比;意大利曾经有过“超前卫”运动,后劲弱下去了;英国后来居上,199 0年代出现了以萨奇收藏集团为代表的一批实验艺术家。但二战以来半个多世 纪,德国艺术始终具有旺盛的创造力和内在精神。法斯宾德在1960至1970 年代那么活跃,那么有强度,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感兴趣的是:中国艺术家有哪些经验可以和德国人分享,哪些完全不能 分享? 我想,第一,我们和东德都是社会主义国家,但从1949年到1979 年,我们完全自外于世界,西方的信息不是多和少,而是有和无的问题。东德 虽然也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此前接受过启蒙洗礼和资本主义过程,知识分子的 品质和中国不一样。其次,毕竟是在欧洲,信息没有完全中断,这很关键。第 三,东德和西德共同享有二战记忆,还有18、19世纪德意志文化的辉煌记 忆,这种集体记忆虽然在东德遭遇压抑,但从未中断。而中国的历史记忆被彻 底中断,1949年后,我们和台湾就无法分享五四记忆,无法分享整个历史 大传统——有没有历史记忆,直接影响到艺术,直接影响创作的内涵和价值观 。同样经历自卑、反省、激进,但中国这么大,历史这么悠久,近50年根本 出不了像德国这么多有份量的艺术家。 在我们这里,“特立独行”的人肯定遭遇两种困境,而且是没有出口的困 境:一是反体制,你休想,一是反社会,你也休想。从儒家的传统,到当代历 史,我们都没有反体制反社会的空间。所谓“反”,不是造反,不是革命,而 是不从众,保持独立人格,坚守个人的价值观,这在中国非常难。 像法斯宾德或者博伊斯这样的人,是典型的异端,内心异常丰富、冲突, 永远活在痛苦和挣扎中,而且想尽办法表达痛苦和挣扎。德国二百年来的辉煌 、屈辱、战败、自卑,这个民族在战后的种种社会状况、人的状况,会格外加 剧他们的敏感,他们有许多话要说——这样的人,在我们这里很容易被灭了。 别说体制,社会就先灭了你,大多数人就灭了你。可是德国有这样的空间—— 大家不要误会,以为德国社会和大众会欢迎他们,不是的,法斯宾德,或者博 伊斯,一辈子遭遇公众的误解。活在争议中,用他们的话说,就是遭遇压迫。 他们的作品走得越远,压力越大,这类压力来自社会层面,也来自部份体制。 同样的例子在欧洲其他国家也有。前苏联的塔科夫斯基不用说了,还有法 国的戈达尔,尤其是意大利的帕索里尼,都是忧郁的、矛盾的、激进的、反社 会的。法斯宾德和帕索里尼又是同性恋,更有一层挣扎;帕索里尼同时还是共 产党员。他晚年拍了一部有点失控的电影《索多玛100天》。有一个评价我 以为说得很对,说是他的老朋友忽然发现帕索里尼在这部电影里“不喜欢自己 了”,这是毁灭性的意识。这也是西方艺术家和我们根本不同的内在气质:他 们勇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在作品中整个把自己交出来,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法斯宾德不是左翼,他更极端,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反对任何压制人性的结构 。你去看法斯宾德或者帕索里尼的电影,苦恼、阴沉、热烈、极端,骨子里其 实异常善良,而且纯真。 我们不要误会他们代表了欧洲文化的常态,不是的,西方的常态就是做生 意。但是,如果你反社会,好的,给你小小的空间,让你展示挣扎。在这个空 间,有千万知识分子,还有不甘随俗的年轻人,热爱这些痛苦的家伙。哪天他 们死了,他们的民族会忽然明白社会伤害了一个纯净的人,于是纪念他,他忽 然变成民族的骄傲。人们一天到晚谈论这些唱反调的,有点神经病似的人—— 这在中国可能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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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08-10)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