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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 识 与 记 忆 —— 答 《名 牌》 杂 志 问 (下)
陈:每读一本好书,最低限度的启发是:我读书太少了。 麦克卢汉是加拿大人。美、加没有历史,没历史的国家自有没历史的好, 他们于历史的那种想象力,古老国家好像不太有。我认识几位加拿大人,他们 面对历史,心思非常干净。 今春读了《伯林传》,真好。给他写传的那位太体贴了。要是我们出现值 得写传的人物,谁来写?哪里去找那么体贴的作者? 我注意到一件事,简直奢侈:伯林二战期间为英国政府做过长久的高级情 报工作,直白地说,就是间谍,他的书面文件,直达丘吉尔,简直“国师”— —西方好几位大文人均有类似经历,我记得的就有李维·斯特劳斯、海明威( 据考证说是他自吹)。伯林在彼得堡私访阿赫马托娃的经验何其珍贵(两人聊 到半夜,忽然丘吉尔的公子窗底下叫他,而他憋着一泡尿),相比当时铁幕这 边对于西方的了解,就远不及。 西方知识分子可以非常地书斋,远离一切,也可以深度投入现实政治;可 以终生与政权对立,保持批评,同时又实实在在服务政府,效忠国家——这在 今天的中国文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没法子摆正知识分子与政治与国家的 关系,却又被这种关系弄得扭曲不堪。中国文人的旧传统,要么出仕为臣,要 么隐,隐,也还是为了出仕——或者索性为匪,做幕僚——中国知识分子的人 格模式总是弄不妥贴,摆不周正。 李敖是个铁杆儿民族主义,一辈子不出国门,可他那套行事说话,偏偏是 西方货。他来,大陆“自由知识分子”多半对他侧目,骂他作秀,骂他俗。须 知伯林、斯特劳斯、萨特、约翰·伯林,到老了都把住个电视或广播,长期定 期制作节目,哇拉哇拉对着整个西方叫喊。他们是第一流超级身价的知识分子 啊,“俗”得很呢! 记:伊格纳季耶夫十年贴身伯林来写传记,当然非常难得。伯林战时在华 盛顿的经历、从哲学转到思想史的变迁,着实令人感慨。尤其是伯林和安赫玛 托娃的相遇,真是惊艳之笔。那么,你属于“刺猬型”还是“狐狸型”的知识 分子?伯林以其资源、影响力以及政治狡诈建成了牛津沃尔夫森学院并任院长 ,可谓入世甚深,这对你的教育工作有何启发? 陈:伯林“入世甚深”,对我的教育工作——假如我目前做的事居然能够 叫做“教育工作”的话——毫无启发。别忘了,他“入”得是英国的“世”, 那样的“世”尊重文人,而他周围的文人也多货真价实。他办学,那是勇气、 智慧、大担当,他要是出山来咱这儿“入世”,必定惨败。 当年五四文人的“入世”,同样道理。蔡元培任北大校长,胡适任中国公 学校长,徐悲鸿任北平艺专校长,搁现在,第一条入党,第二条凑够行政级别 ,然后呢,领导看顺眼了——或把领导捋顺了——于是一层层报教育部宣传部 国务院审批、讨论、谈话、任命,转成副部级、部级之类……当然,这类中国 式“入世”另是一种聪明,甚至可以称之为勇气,可是这样的“入世”,有利 益、没担当。今日大大小小教育官员除了一层层向上负责,对青年、对学问、 对教育、对社会,谁有大担当? 要之,论知识,我不配做知识分子,论身份,我没想做知识分子。当一位 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光荣吗? 做刺猬做狐狸倒蛮好玩,你说我像啥? 记:纯艺术也脱离不了商业,艺术家需要吃饭,其作品可能是价格极高的 拍卖品。你的商业观是什么? 陈:没有纯艺术这回事——如果“纯艺术”指的是绝对不卖——只要作品 出了作者的门,卖了,就是商品。但我不知道我的“商业观”是什么。我不做 生意,只是卖画换钱过日子。 记:你如何处理艺术与商业的关系? 陈:如果开画廊,做生意,我就得考虑艺术与商业的关系:是全职开店铺 ,业余画画,还是专职画画,业余做生意。有人能兼顾,有人做不来,我属于 后一类。 记:物质最贫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童年家境贫困,少年下乡吃苦,都不足道,那时大家都穷。今天穷人 穷,是眼睁睁瞧着别人富。 记:曾经卖过最贵的是哪幅画? 陈:虽然我在资本主义国家呆了那么久,我还是不习惯回答这样的问题。 你的提问开首不是引了巴特的话:“发表心灵,不公开隐私”么?虽然我知道 画价算不得什么隐私,每次拍卖过后,网上立刻就有详细的表格标明着。不过 凡出现我的作品的价目,许多是人家拿出去倒卖,与我无关。 记:陈丹青是一个“品牌”吗?价值多少? 陈:再说一遍:遭遇这样的问题,是浪得虚名的报应。 记:你说“艺术会偿报痛苦”,有什么“痛苦”,又有什么“偿报”? 陈:媒体找得忒多,就是“痛苦”。譬如这回被贵杂志哄着扮一回所谓“ 精英人物”,便好生尴尬:拒绝吧,太做作,接受吧,又很傻。我做过不少傻 事,这不又添一次? 你们选择“年度人物”的标准,全是大字眼:什么“志存远大、人格高洁 、勋业彰显、思想夺目,生活悠雅”,我读了,真真羞煞人——我目前的“志 ”,就是别生病,活得好,哪里谈得上“远大”;人格为什么非得“高洁”呢 ,还得戒粗话;“勋业彰显”的高帽子,送给官员或企业家吧;“思想夺目” ?天晓得,话都不敢讲,谈什么思想——最后一条是“悠雅”,那就承认吧: 比比下岗工人和矿难鬼,在下的生活绝对算悠雅。 好在有你这批问题递过来,就能稍许免除痛苦:打开电脑,遣词造句,逐 一回答。前面你问我“绘画和写作给了怎样的人生”,很简单:我画画,我写 作,只当是在弄艺术,我不管它到底成不成艺术,只要你在弄,你的痛苦就会 有报偿。 记:你为什么说“我们从80年代就追随西方现代艺术,现在西方从双年 展上核算、回收它的‘文化利润’了”? 陈:在那边待得久了,不免会借着西方的立场,窥看他们对别国的态度。 人家的文化策略,步步为营,网撒得开,咱们这本当代艺术的帐,自己都闹不 清,人家细细地算着哪。 记:《财富》曾经做过《滚石“公司”的内幕》的封面,艺术家贾格尔也 是个“生意人”,在经济学院进修过课程,谈产品定价、经济学和商业模式头 头是道,还有专业的管理团队……如果陈丹青也是家“公司”的话,你是怎样 的一个创业家? 陈:所以同行骂逸飞是商人,我底下帮他说话。西方有的是艺术家兼商人 的角色,可是逸飞不爱听这话,还是没想通。 不过我不是“创业家”。我看到公司就害怕,因为要管人。任何需要管人 的勾当我都害怕。 记:你有哪些管理感悟和经验? 陈:我哪来管理经验?我连班上几个学生都管不好。我是单干的性格,别 管我,我也不管人。有一次读到尼采的短句:“服从?不!领导?不!决不! ”真是大透一口气。 记:华尔街给你什么印象? 陈:朴素,大气。 记:你听说或接触过哪些伟大的企业家,如乔布斯、杨致远、比尔·盖茨? 陈:这方面我差不多是个白痴。谁是乔布斯、杨致远? 我回国那年,正赶上《北京青年报》连篇累牍窜兜年轻人讨论保尔·柯察 金和比尔·盖茨。这倒颇有深意——我猜,前者会讨厌后者,后者倒会赞赏前 者。而俄国也有过伟大的企业家兼发明家,美国人也多有伟大的革命同路人, 譬如艾德加·斯诺——重要的不是柯察金和盖茨,而是我们一厢情愿拉郎配。 可笑可怜:年轻人当真了,瞎讨论,尤其是青年团员们。 我注意到,五六十年代的革命电影都有一位党书记兼老英雄,九十年代迄 今的连续剧,都有一位总经理或企业家。妙得是,只要剧情中那位总经理或企 业家是正面人物,举手投足,开口的腔调,活像早先的党书记或老英雄。 记:你是哪些博物馆或收藏家的座上客? 陈:我会交朋友,但不太会交际。虽在美、奥、德、意、西班牙和比利时 几家博物馆办过展览,多半没去,画取走,展毕运回,得一本画册,就完了。 我有位老画友刘丹,80年出国,与一小撮欧美顶级亚洲艺术收藏大腕儿 交谊甚广,交情极深,人家非常尊敬他。由他领着,我曾有幸是其中一两位藏 家的“座上客”,主人专请了厨子,一道道上菜,但不是因为我,而是卖刘丹 的面子。 平时我是刘丹家的常客,他是老知青,也是收藏家,在他面前,我是个粗人。 记:哪些大师及作品令你难忘? 陈:长串的名单。我不能单举几位。我甚至替我热爱的大师惋惜,譬如十 七世纪的巴赫肯定没听过十八世纪的莫扎特;十三世纪的赵孟钴无缘看一眼十 六世纪的董其昌;汉代的司马迁不认得民国的鲁迅,英国的拜伦不晓得大唐的 李白;沙俄时代的托尔斯泰不晓得雍正年间的曹侯……这真是千古冤案。 记:你希望被艺术史如何记录? 陈:我被我们寒碜的当代中国艺术史——假如那也能够被称作艺术史的话 ——抬举很久了,当初完全出我意外。所以我回国后几乎不参加展览,那些展 览上午开幕,下午就开研讨会,当天写进“艺术史”。 记:你希望自己的心灵史如何书写? 陈:请原谅,我不懂什么叫做“心灵史”。谁想出来这个肉麻的词? 记:你自己的英语怎么样?那些年在国外,“英语淹没了我”?如果说艺 术是有共同语言的,国内艺术教育却受限于英语,这是一种讽刺吗?你的学生 英语政治就那么差吗? 陈:我的英语会话能力还过得去,读、写程度恐怕相当于纽约路边的叫花 子。翻译倒不很难,靠字典。亲自译过两三回,才明白譬如英译中,不是考验 你的英文,而是中文——我的中文不算差。 我工作室两位博士生英语相当好。别忘了,英语不过关,他们根本进不来 。只是他们能不能成为好的艺术家,得看自己造化。他们智商很高,不过艺术 不全靠智商:他们知道。 至于“政治”好不好,这话有语病:什么叫“政治好”?“政治差”? 至于出国后被“英语淹没”,不是指外语环境,而是指异国之感。《战争 与和平》描写罗斯托夫夜间偷袭法军,逼近营盘,听对面篝火边传来的交谈全 是“外国”语言。他是贵族,会法语,可是仍然有异国感。这种感觉不必去外 国,我插队进村那天,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完全不懂的方言,倍觉无助孤单。 所谓艺术的“共同语言”,是指舞姿、节奏、色彩、形状等等,不是指口 说与书写的“语言”,文学作品不翻译,没法子成为“共同语言”,急死中国 的诺贝尔奖单相思。 国中教育部认定学好外语有益文化交流,不是“讽刺”,而是“土”,是 心理变态——我猜外语考试制定者可能有这么两种人:一类是自己外语不好, 所以乡巴佬一样逼孩子,我就听一位艺术学院院长咬牙切齿地说:“我这辈子 的遗憾就是不会外语,我非得抓紧外语教育!”另一类是外语好,留过洋,外 语之于他们,等于添一份政治权力,这是从前“腐儒”与“酷吏”那种知识专 制型人格的基因遗传,极可怕。自八十年代专家走红以来,这类“知识”的“ 分子”大批进入学界教育界,获取高级行政权力,然后向全国施行残酷无情的 学术专政。 我没有资格反对英语教育,可是我诅咒英语考试,那是对英语以及所有语 言的侮辱。一流的语言学家,譬如编写英语字典的孙复初教授,就明白现在的 英语教育整个儿是瞎掰、胡闹、造孽! 记:请辞清华一事引起的诸多反响,你对哪个有深刻印象? 陈:印象之一:交通大学党委宣传部一位小伙子叫做熊丙奇的,寄来他写 的书《大学有问题》,我读了,羞愧难言,跟他细数排列的当今大学教育问题 一比较,我的批评太业余了。最近这家伙来劲了,又写了一册同样内容的书, 读得我毛发栗起,他要我写序,我战战兢兢地给他写了。 印象之二:深圳一位中学老师叫做刘伟的来京找我,那表情显然给憋坏了 ,他说你们大学还好啊,有人出来说话,中学小学幼儿园,情况更糟糕。譬如 他教了十几年数学,如今却答不出他儿子的小学数学考题,说那数学题出得太 刁钻太荒谬了。 印象之三,是收到许多中学生来信(这些信证实了童子的可贵:字迹端正 ,语文表达比大学生研究生好,因我每年要批研究生考卷),说是看了电视, 只为谢谢我替他们说了话(惭愧,我说话时没想到中学生)。有位孩子说她每 天只能睡五小时,根本没时间玩,她的同学的姐姐考试失利,自杀了,“如花 似玉的一个人,就没了”。 印象之四,一位注明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给我来信,很诚恳地警告我:“要 当心,你在明处,人在暗处,不要忘记历史教训!”我给吓得半身冷汗,而这 位自称“老干部、老党员”的老同志谨慎得甚至不具落款,我没法子写信谢谢 他。 印象最深是学校领导见了面,笑嘻嘻,亲爱极了,绝口不提请辞的事—— 我明白了,原来我闹了一场喜剧,百分之百的喜剧。 记:四川美院建了个新校区坦克仓库,还准备办一个落榜生培训班,让他 们走上职业艺术家道路——罗中立说,这样的感悟来自多方面,包括陈丹青出 走清华美院。对此,你有何评价? 陈:中立是老朋友。二十年前他来纽约住我那儿,我陪他看画廊,找画廊 ,他很明白在外面是什么使人成为艺术家。在我请辞前他就办了纵容落榜生的 班,因为他知道“调皮的”孩子画得好——他自己私下就很调皮。 我俩是老江湖了,哪里靠学院这套出道,我很高兴他当了院长,老脾气还在。 记:当在关于父亲的文章中看到罗中立的《父亲》,当在西藏旅游时看到 《西藏组画》,当在餐馆的墙上看到陈逸飞的《浔阳遗韵》,在电影《向日葵 》中看到张晓刚的画,你有何感想?这是艺术的被误解还是庸俗化?艺术应该 怎样超越时代和生活? 陈:没什么感想。作品出了你的门,你管不着。 我从不操心艺术怎样超越时代和生活。我的画绝不会被错当成十六世纪的 作品,尽管我毫无必要毫无希望地模仿魏拉士贵支的皮毛;我画画时听音乐、 吃零食,甚至打电话——我常常误解艺术,所以请大家不要误解艺术家。 记:看陈燕妮对你的访谈,你的画室在曼哈顿42街闹市当中,世纪末的 最后一天画室租约到期,那时候是什么生活?对纽约有何认识?对安迪·沃霍 和伍迪·艾伦有想法吗? 陈:85年我在苏荷一家画廊忽然撞见安迪·沃霍,第二年他就死了。九 十年代有一天我在哥根海姆美术馆外抽烟,瞧着伍迪·艾伦手牵着他那位韩国 女友,低着头,慢慢走过。 我非常敬爱这俩家伙,你不能想象纽约没他俩。八十年代艾伦有一电影叫 《无线电时代》,讲五十年代布鲁克林的生活,我感动极了:上海的五六十年 代也一样啊!那时无线电等于今天的电视机。电影里那些孩子爬上屋顶看对面 女人洗完澡抹身子——我们小时候也晒在屋顶上,也巴望能看到啊。 时代广场的画室给了我八年幸福时光,天天画画。交出钥匙那天也很快乐 ,因为我快要回国了。 记:提到体验生活时,马思聪说他的西藏组曲要真是去了西藏,怕就写不 出来,如果你今天去西藏,还有可能画些什么吗?在画“三联画”之前,你说 不知一旦不画西藏了该去画什么,转折点是如何发生的?你的“图像复制”的 理念及代表性作品有哪些? 陈:马老师说得一点没错。可他要是画家,会换个说法,而且我会替他说 :我两次去西藏,头一回当作俄罗斯,下一回当作法国。他们说我画出了真正 的西藏,可是你要画出“真正的”西藏——或随便什么题材——以我的经验, 是得在俄罗斯或法国写实主义那边绕一绕,这才大约知道怎样面对真实,以及 ,什么是艺术中的真实。 所谓“代表性作品”,是史家、评家、别人、后人评价你的词语。我只是 一张接一张画。我总想今后会画得更好,几十年过去了,我会黯然默认某张画 可能是我的代表作,你打死我,我也画不出来了。这时,我成为旁观者,时髦 的说法,我变成了自己的“他者”。 书籍静物画离我的时间距离还太近,有那么几幅我得意,但不知道以后怎 么看。你会变的,一个艺术家不一定了解自己。 记:在艺术上,你有过什么样的“顿悟”?哪些作品对你产生过震撼?如 《最后的晚餐》,《食土豆者》,罗珂珂的锦衣饮宴,让你目瞪口呆?为何看 了《茶馆》丧魂落魄? 陈:“顿悟”没那么神奇而难得。零零星星地,我常自以为有所“顿悟” ——好比你忽然头疼、内急、打喷嚏——可是之后又疑惑、茫然、忘记了。 震撼我的作品太多了,也像顿悟,不敢保证下文如何。同一件作品隔了三 十年再看,不一样的。几部我熟读的小说,隔六七年再读,还是感动,但感动 的理由、情状,很不一样。 看《茶馆》“丧魂落魄”?原谅我不免用些耸动的词语。最近看新版《茶 馆》,两位主角认识——濮哥、何冰——戏散了,后台聊天抽烟,顺带巴结了 另几位角儿,看他们卸妆后的脸,虚荣心大满足。要是当年和于是之他们有这 交情多棒啊! 《最后的晚餐》在米兰,好不容易寻过去,站着看,神圣极了,可是我酝 酿了好久的情绪,还是没给震撼。东西看得多了,我越来越留意大师次要的作 品。我久已想写本书,就叫做《次要的作品》,可是那需要一大摊学问,我学 问可怜。 记:“到纽约第一天像当年插队接受再教育”,回国有类似的感受吗?除 了媒体作用。 陈:插队、出国,是忽然你给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情境。回国不是。你发 现这条街全给拆了,可是你知道三十年前那家公共厕所就在你此刻站立的地方。 记:能说你们是“不但没有中年,甚至没有青春时代”的一代吗? 陈:请随便怎样说“我们”。要是可能,我甚至希望没有老年。 记:回国5年多,你高兴吗? 陈:当然高兴。批评教育体制也高兴。你知道吗,愤怒是一种高兴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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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03-23) | 上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