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识 与 记 忆
—— 答 《名 牌》 杂 志 问 (上)


·陈丹青·


  问:一个人到了什么情况,会意识到“常识与记忆”?

  陈:出国后,时时事事提醒我常识与记忆。例子太多,仅举数端:譬如8 2年到纽约,我才知道上海油画前辈有过陈抱一与关紫兰;文学圈有过张爱玲 与沈从文;儒学界有钱穆与熊十力;史学界有过陈寅恪……那是一份很长的名 单,20多年来总算陆续在国中出土见光,进入书面及影像媒体,今天不会有 人太诧异了——在八十年代前,在我青年、少年和童年时代,太多人事不知道 ,也不许我们知道。

  你问我“人到了什么情况会意识到常识与记忆”?说实话,我不知道。真 实的“情况”是:四年前在东南大学做了《常识与记忆》的讲演后,一位可爱 的研究生私下对我说:“你开始讲,我就想,又来了一位老夫子,又是一个沉 重的话题。”我当下惭愧,好像做了错事。前年陈平原拉我去北大参加“都市 想象与文化记忆”座谈会,又有学生发问:“为什么你认为记忆那么重要?我 们为什么要记得这些事?”

  我记得这孩子一脸无辜、有点发急的表情,她显然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而 且听不懂我的回答,我说:我们几十年的愚民教育太成功了,实在太成功了!

  问:为什么在那个前清老兵丁身上看到了文化记忆?

  陈:那位老兵丁的故事,说得还不明白吗?

  问:绘画和写作给了你什么样的人生?

  陈:杜尚常说大实话。他说,艺术家就是不愿上班的人。此生有幸,我几 乎没怎么上过班。近年受聘教书,学校相当照顾我,极少早起上班坐班的经历 ,一年才几回吧。明年正式去职,我就真的不必上班了。

  你会说:下岗工人,失去土地的农民,都没班上、没事干,这是实情—— 我也当过农民,回城看着满街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好生羡慕。23岁那年,我 插队已六载,竭尽全力争取过南京商业局招收的装卸工名额,表填了,体检通 过了,最后一分钟被否决,因为我是上海知青,招了我,就占了南京知青一个 名额。我眼看着其他幸运者挤在车上开回城里去了,然后淋着大雨找县干部求 告无效,发高烧,大病一场。

  后来上学又留校,吃了一年皇粮,待出国,又复无班可上,没人发薪水了 ……很好,我活过来——为了上班、不上班,我付过几十年代价。当我五年前 领到清华发下的第一笔薪水,不知作何感想。我知道,千万下岗工人和农民都 付过代价,仍然一无所获。

  问:“真的艺术家无视时代”,但关键他是自己时代的何等艺术家?

  陈:这话说得对,不用加问号。

  问:在艺术上,你有什么样的爱恨情仇?

  陈:“爱恨情仇”?很像卡拉Ok歌词。农民工、发廊小姐、矿坑底下给 砸死淹死的煤黑子,都是人,都有爱恨情仇吧——矿难发生了,多少条性命的 爱恨情仇就此了结,变成灰。除了家属,谁知道?谁在乎?要爱,爱人死了, 要报仇,找谁报?可是媒体喜欢问艺术家的爱恨情仇,艺术家在中国还是很受 宠。

  早二十年我来回答这问题,或许会说艺术家不过是“干活儿”的,现在我 不这么说了,因为这说法又成了圈子里的口头禅,本来满诚实的一句话,给说 “油”了。

  问:你说自己“经常有反差,有变化”,具体指什么?

  陈:下乡,是一反差:脱下鞋子,脚要踩进烂泥猪屎,农民犁地脱谷的情 形跟汉代画像砖刻的情形一模一样……出国,是一反差:进了美术馆,发现我 们庞大的美术界闹那点名堂,算什么呀……回国,又是一反差:原来小孩子要 学画画,还得考政治,还要考外语……我的种种变化,大致由于这三次大反差。

  问:你的艺术生涯充满“骄傲与劫难”吗?

  陈:李敖讲演,引了清人两句诗:“科以人传科尤重,人以科传人可知, ”解释起来,好比你是钱学森,又是博士,这博士学位因为你就份量很重;可 要是你没啥名堂,却拿个博士学位混一辈子,你这家伙是个什么料,可想而知 。我向来讨厌名校学生自视高人一等的那张脸,所以我回忆中央美院时,起题 目叫做“骄傲与劫难”。“劫难”一句,全是指真人真事——那么惹人骄傲的 学校,遭那么多窝囊罪,窝囊过了,继续骄傲。其实北大、清华和其他国内名 牌大学,如今都是一回事:故意忘却自己的劫难,啃老牌子,继续骄傲。我写 那篇稿子,不是写个人,不是写自己。

  问:你说鲁迅“跌宕自喜”,“好玩然而绝望”,这是你的自我写照吗?

  陈:前一句是胡兰成说的。后一句是我在鲁迅纪念馆讲演的意思,一再声 明了:那是我的私见,不必证得同意的。

  问:什么样的背景及经历让你成为“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是个坏公民”?

  陈:当我看见关紫兰的画,真是惊异,画得多么清丽而饱满!你见过关女 士的照片么?真的大家闺秀,比阮玲玉更美,更高贵。她一直活到八十年代, 和我同在一座城市,买菜做饭上街,可是上海美术界没人说起她,她也不让人 知道她,记得她。单凭这件事,我就起怀疑。

  坏公民、好公民——我们算是真的公民吗?我记得李慎之说,要是有来生 ,他愿意做个“公民教师”。可他是老党员,老干部,我不确定党员干部算不 算公民?

  你问我“背景和经历”,我告诉你:那年刘少奇挨斗,他先说自己是国家 主席,接着举起宪法,后来逼急了,他说“至少我还是一位公民!”再后来他 就给打倒了,弄死了,于是亿万“公民”游行欢呼。我时年十四岁,也在游行 队伍里。

  问:回国五年“从生理上认了”,又为何“保持说话,这是最后一点权力”?

  陈:这要怨你们媒体,是你们赏给我说话的权力。

  问:你的作品传神优雅,据说你上课或平时满口脏话,为什么有这种反差 ?像马友友“野性与高雅的和谐”吗?

  陈:我画画,企图优雅。我常说粗话,也是实情,不过天地良心:我从未 想到这是“野性与高雅的和谐”。小学时我就满口粗话,那是必要的交际和生 存伎俩:弄堂里玩,先得“语言”过关,学会各种“粗口”与“切口”,这才 好打交道。可比入了党团,学会党话、团话,便是进步,便是时髦。

  还有个原因:发育那阵我很绝望:没胡须,没喉节,肌肉也勉强得很。怎 么办呢?操他妈!那是孩子成长时被自己夸张的绝望与快感:一个小混蛋,什 么都不会,可是粗话上口多容易啊!你也放声试一句看看,单是唇齿之间就有 快感。

  再有,我此刻一本正经告诉你:我厌恶所有类型的一本正经。粗话,可能 是解药之一。

  问:2001年谈《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你还说“ 我该时常提醒自己:何必认真”,缘何到了2004年从痛心疾首变成拍案而 起、从“菩萨低眉”变成“金钢怒目”?诸多因素中最直接、最剧烈的是什么 ?

  陈:哪里是痛心疾首,哪里谈得上拍案而起,媒体说话太夸张。“最直接 ”、“最剧烈”的因素,就是不想上班,尤其不愿上如今教育体制里的这种班。

  问:你说“三年来违心听从教条摆布,无异做戏”,直陈“当今艺术教育 的诸多顽疾,罄竹难书”,问题是你怎么会进到这出“戏”里的?

  陈:人生在世,不免做戏,譬如我现在答你们的问,也算做戏吧,我正在 听从你们“摆布”呢。

  至于怎会入“戏”,说过多次了,就是工艺美院几位老教授老朋友的举荐 。所以此番请辞,对不住老师与清华。

  问:套用武侠小说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你预想过自己的艺术 生涯多一道“教育不合作事件”吗?这次经历对你意味着什么?是更加验证了 你“对体制的不适应,及不愿适应”吗?还是因为你去国18载,暌违已久, 事过境迁,产生隔膜?

  陈:在下不是“佳人”,千万人民教师也不是“贼”,比喻不当,很不当 ——敢问诸位:如今江湖,哪来真的佳人、真的贼?不过这次经历对我“意味 着”一项讯息:中国有媒体了。就是说,“我”与闹别扭的“对象”之间,如 今有人插一杠子进来,就是你们媒体——我不知深浅在会议桌上向教育制度开 骂,是在00、01、02年,递辞职书,是2004年10月:骂过了,递 上去了,无声、无息、无事,果然是鲁迅所言,如入“无人之阵”,想想真是 傻逼透顶。今年春逃不《中国青年报》连续四个月的追索,接受采访,结果舆 论竞相转载,就此闹开。

  早先我觉得咱们有报纸,有电台,但能算“媒体”么?这回发现有了,有 那么点媒体的意思了。

  问:人过半百,你的性格发生了哪些改变?

  陈:人对自己的性格,很难客观,要由别人说。年青时的性格其实不很记 得了,遇见老朋友,说起旧事、细节,哦,想起来了,原来自己这副德性!再 一细想,有些脾性至今如此,有些脾性和早先比比,居然改了、忘了、没了。

  问:“年轻时脾气暴怒,动不动跟人争论,现在一点也不”,是成熟了还 是化境了?

  陈:谈不上成熟,更不是化境。有谁到了化境么?我只是岁数有点大了, 偶尔瞧见年轻人血脉贲张,相对辩论,就看见自己年青时。

  不过如今很少遇见年轻人为了什么学问、见解,当真辩论。考试年代的孩 子哪里辩论得起啊,都乖顺极了。我生长在废除考试的年代,而且毛主席撺掇 我们辩论、闹事、造反。只是辩过闹过,一场空,统统给撵到荒山沟种地去了。

  所以我们这代人,许多家伙到了老了,失败了,失落了,还是想不通,还 喜欢饭桌上慷慨激昂,瞎辩论,落下病了。

  问:“受理想年代教育,耿介成性”,你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吗?

  陈:是。非典型不合时宜。我常常不很清楚什么是“时宜”。

  问:时间洗涤一切,再过一段时间回想起来,这次请辞事件会像你刚出国 “那五六年,不堪回首”吗?

  陈:时间不见得洗涤“一切”。我试图记得很久以前——甚至在我出生以 前——的人事。我严守记忆。今后回想请辞会不会“不堪回首”?不要替我夸 张,也不要代我后悔。我不是动辙反悔的性格。我猜我会庆幸做了这个决定, 省出时间、性命,做自己想做的事。

  问:曾经有投行银行家称自己的职业是“重新认识中国”,自2000年 回国以来,你有哪些重新认识?

  陈:是的,各行各业都需要重新认识中国,“中国”也要重新认识自己。 但是谈国家大事,是一项“专业”,一件必须审慎的事,我说不好。以我非常 外行的感觉,譬如现在作兴说“硬体”、“软体”,论硬体,我们的建筑、公 路、汽车、种种种种产品及设施……空前地多,不可思议地进步,要论富国强 兵,我们差不多都做到了,甚至还移来一部分“制度”。可是“文化”层面呢 ?所谓软体呢?譬如我们居然指望给两课考试梳过篦过的孩子们将来去跟“世 界接轨”;又譬如人的贪婪、贪污、贪赃枉法,空前未有。我知道贪污是所有 后进国家转型期的催化剂,哪里有贪污,哪里就发展,贪污越大,发展越大, 但它的代价是什么?全社会诚信荡然,人骗人。

  还是李敖八个字总结得最朴素、最准确:“人心大坏,形势大好”。你想 想:有些国家、时期,人心坏,形势也坏,有些国家、时期,形势好,人心也 好。有些国家和时期呢,人心不坏,形势不妙……咱们现在遭遇的,偏巧正是 这八个字。怎么办呢,人心只能由它暂且坏着,形势大好顶要紧。

  为什么呢?李敖另有十个字:中国不能穷,中国不能乱。咱们政府不也是 这意思吗。

  问:国内的艺术创作及学术研究不再像“过去的政治钳制、狭隘的美学观 、单元的创作格局”,那你感受到的文化形势及环境是什么?

  陈:放松政治钳制、美学观略略放宽、创作格局稍许多元,是做文化起码 的前提。八十年代用过一个词,叫做“松绑”,意思是鼓励计划经济国营企业 放开来。松绑,固然比紧紧地绑着,舒坦多了,可还是个“绑”字。

  所以不少语言真形象,一不留神,实情给说出来了。

  好,二十多年过去,经济、企业……松快多了,有些部门简直胡作非为。 “文化形势”呢?明眼人都看见:仍旧“绑”着,忽儿松,忽儿紧,即便玩几 个瑜珈式的惊险动作,花梢极了,也还是“绑”痕累累,肉粽子似地。而捆绑 的最高境界,就我所见,是自我捆绑。您瞧杂技场上还有当场表演怎样捆得紧 紧地,扭着扭着,居然脱身而出:国中文化人,我看都在练这身绝招。

  我近年发稿出书,一字一节斟酌再三;到编辑那儿,我这边每必声明:尽 管删,尽管删!编辑那边呢,嘴笑着,眉皱着:唉呀,我们也没办法呀,要生 存呀,谢谢你理解呀!最好玩是电视制作人:陈先生,放开了说!说啥都行! 我们后期会处理的,您放心!

  我很放心。因为我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哪里称得上“文化”。

  目下所谓“文化”,还看和哪个时期、哪个国家比。比文革时期,不知好 多少;比二、三十年代,差得远;比周秦晋唐,那是休想;往外面比欧美,比 日本,假如我们放下自尊心,诚实一点,出去看看,然后再来说——或许就不 必说了。

  要是和目前国家整个大好形势比,文化应该害臊……前卫艺术实验艺术那 一块,倒是活泼,只是绳子远远搁着,暂时不来绑,因为官家目前用得着这类 点缀型的“先进文化”,可以对外交流、向上报功、申请拨款、开开酒会。

  问:中国美术教育与当下大艺术环境很脱节,但“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 ”,你欣赏哪些艺术家,如艾未未、方力钧?

  陈:未未非常精彩,他将纽约精神带回北京,很自由,也懂得玩耍近年国 家给予的这点空间。艺术家你给他一点空间,他就疯长。紧张什么呢?紧张了 五十多年,真的人才还是蹦出来。

  问:从“年轻人,你们可没给文革耽误啊”,到“年轻人,你们全给考试 耽误啦!”这种历史的对比说明了什么?

  陈:说明一条:目前不少成功得势的中年人老年人,忘了自己年轻时被耽 误的经历。有些老同志——我指得是如今与我同龄的老同志——明知自己被耽 误了,失败了,可又在权位上,所以耿耿在心,所以变本加厉制订各种阴招阳 招折磨年轻人。

  问:尽管五年只招了四名博士、四名研究生,你在清华美院有美好的回忆 吗?就没有一点收获吗?

  陈:有啊,被合并的中央工艺美院,海淀区的清华大学,多有好树、老树 ,还有爬墙虎厚厚地攀缘墙面。凡有草木的地方,都会给我“美好的回忆”。

  年轻人总是可爱的。单看他们的后脑勺就很可爱。我的收获大大地:你能 亲身感受一种良好的动人的教育状况,是福气;你能活着目击如此畸形的教育 现状,也是千载难逢的福份。我有时瞧着一幅糟糕透顶的图画,不由得好生佩 服:画到这么差,也是本事啊!

  问:你曾经想回国存身,“妄想如同出国前那样没头没脑地画画,那将是 我绘画生涯的第五个周期么?”结果呢?你继续做个体艺术家,何时将是绘画 生涯的新高峰?

  陈:如果我在一笔笔画画时,心里认定这是本人“绘画生涯的新高峰”, 一定画得又傻又差。

  问:有人评价一本设计杂志“不扮高深不煞有介事,大家都是过来人,经 历过旧式Luxury的洗礼,来到新世纪便不用再那么多开场白了”,历练 多年,你为什么仍然偏激而没看破?

  陈:历练,有是有一点,但我仍然偏激。我眼见的世态比我偏激得远了: 你认为大家目睹的种种事相,端端正正,和和气气,因而我的批评很偏激么?

  我也没看破。干么要看破?看破是什么意思?在当今我们知道的人物中, 你举个看破一切的家伙给我看看?

  其实“看破”也不难。阿Q不是很看得破么?

  问:为什么说《西藏组画》是“历史的误读”?

  陈:被过度谈论的作品恐怕都是“历史的误读”。

  问:从古典油画到图像复制,发生了什么转变?

  陈: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差不多应该写一本书。

  问:陈丹青已经成为一种符号吗?

  陈:遭遇这样的问题,是浪得虚名的报应。

  问:是因为画退步了才写作的吗?

  陈:别人说你退步,和你说自己退步,是两回事。如果画画退步了就去写 作,世事真是太便宜。这逻辑,至少在字面上对作家不公平。

  我尽量不说假话,但也并不句句真话。除了真话假话,人还有许多说话的 方式——倾听、理解、领会,也有许多方式。

  问:为什么“最满意的画都是我十几岁时画的”,“我希望归真返朴”?

  陈:我忽然发现小时候画得好,因为孩子做事纯净无杂念。在我看过的大 型回顾展里,我感动的常是作者早期作品,而不是誉满天下的名篇。名篇被过 度阐释,粘满历代评家的口水或标签。我看毕加索算得熟透,去年去他故居, 他十几岁时的画儿比他后来那些大杰作更动人,那是萌芽、黎明、初醒,无比 纯洁。

  如今的成人何其粗暴,看不起小孩子。古人非常懂得“童子”的大珍贵, 《三字经》、《千字文》,是给童子念的,许多细活儿,也专意让童子做,过 了十四五岁,做出来意思就不对。你听过教堂里的童声合唱吗?

  我们现在的教育制度,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摧残孩子。老师、家长,串通好 了,细细地摧残。

〔待续〕


(Posted on 2007-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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