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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 迅 与 死 亡 (下) ——在上海交通大学第二届“大学人文节”暨“鲁迅新文化周”讲演
至此,以上分析的结论是什么?没有结论。我不做鲁迅研究,只是喜欢说 起他。去年我说“他好看、他好玩”,虽是恭恭敬敬心里话,毕竟语出偏锋, 有欠珍重的。今天的调子忽然暗下来,什么意思呢? 我想了半天,想起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那么,鲁迅的命题正好 相反:“不知死,焉知生。”从以上这份死亡名单和鲁迅先生关于死亡的态度 ,我们来看看他的死亡观。 但以上死者一半是烈士,其死亡的意义,早有教科书不容质疑的定论在— —我讨厌一切定论,我欢喜的是鲁迅这个人。我常想,我们活在教科书中活得 太久了,而鲁迅先生死在教科书中今已死了七十年,他总是被我们摁在是非的 某一端,我徒然想要他与教科书分离,讨还我作为读者的私人性,也因此将这 私人性还给鲁迅,使他如任何单一的生命那样,无辜一些。 什么叫做无辜?我愿想象鲁迅在某一个下午忽然闻知又一位良友的死:这 便是一个人格外无辜的一刻。鲁迅不是政客,不是革命家,他没有理由像专事 死亡事业的人那样,随时准备接受同行的死。他固然深知世道凶险,人命旦夕 ,但在他存活的年命顺序中,并不事先知道谁会死,怎样死法,谁是下一位。 今天海婴先生健在,他当年便是一位小小的无辜者:从他出生到七岁,他完全 不知道楼下父亲房间里传来什么凶信:他两岁那年,柔石被拉出去枪毙;他五 岁那年,瞿秋白在楼下厢房里躲藏过,不久也给拉出去枪毙;许寿裳更是周家 的常客,结果脑袋给砍得裂开来…… 这是上海弄堂里的一份人家:鲁迅到上海,安家生子,是他最为安定的十 年。平心而论,那也是北伐成功后,国民政府相对稳定的十年,而其间鲁迅密 集遭遇了朋友的遇难。这些周家的家事,后来都成为著名的历史,但我们要分 清楚:教科书不等于历史。 没有人能够还原历史,但我要自己阅读它:以下陈述与教科书多有重合, 我来一路试着分分开。 譬如,为什么这些鬼魂与鲁迅老是有关系?依照教科书的解释,是他活在 危险的年代。是的,鲁迅时代的世道凶险,今日青年极难想象,而那时的文人 教授也多介入政事,扰动国家,以至文人的危险,犹甚于今天的武人。但教科 书不会说:危险与危险者从来是双向的:鲁迅生前的各路友朋就曾被地方军阀 、国民政府及延安政府分别视为危险。当时与鲁迅往来如瞿秋白、柔石、陈赓 、冯雪峰等人,若是套用古话,不存贬义,便是标准的亡命之徒。 所以鲁迅自己就是个危险者。教科书告诉我们:鲁迅生前长期被国民政府 列为通缉犯,被各种思想与势力视为危险。但教科书训条从来是单向的,大家 不要忘记:直到今天,鲁迅仍然是个危险的人物。我们只要看看追随鲁迅的青 年:胡风、冯雪峰、萧军、川岛、聂甘弩……虽然没有被枪杀,但个个恨恨而 死,不得好活。鲁迅要能活转来写写他们,他必须为学生们的这种活法与死因 ,寻找别的说法。 这些鲁迅后事,大家都知道,我想说的意思仍然不是这些。 鲁迅的早岁、中年与晚期,分别历经清政府、军阀执政府与国民政府。实 在说,他不是这三路政权的天敌:他是晚清官费的海归派,是民国初年的教育 部官员,后来走开单干,靠近左翼,一如胡适的归属右翼——鲁迅的书被国民 党一直禁止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胡适的书被新中国一直被禁止到上世纪九十 年代。不论怎么说,这两位五四人物终究不过是不肯安分的文人。而从最高道 德看,则鲁迅之为鲁迅,乃因他天生是个异端。 革命者、政治家,不是异端。异端,是顺逆两面、左右两派,甚至在自己 的阵营中也不讨好,并不肯讨好的人。史料证明:鲁迅与左翼,胡适与右翼, 均持续发生深刻的矛盾。而鲁迅较之于胡适,尤为异端。 异端是什么?不是唱反调、不是出偏锋,不是走极端。要我说,异端的特 质,是不苟同,是大慈悲——鲁迅的不苟同,是不管旧朝新政、左右中间,他 都有不同的说法和立场,而教科书单捡他左倾的言论;鲁迅的大慈悲,说白了 ,就是看不得人杀人,而教科书单说他死难的朋友都是大烈士。鲁迅对历届政 权从希冀、失望而绝望,从欢欣、参与而背弃,就为他异端。而鲁迅的大诚恳 ,是他能超越不苟同与大慈悲,时常成为他自己的异端。 我们看见,在政权与死者两面,鲁迅一则咒骂,一则哀鸣,一面叫嚣复仇 ,一面又洞见虚空,他所惊怵者,不是屠杀,而是死亡。为什么呢?因为他所 见证的死者一旦到了政权更替,个个成为准烈士,但他洞见死神并不区分不同 时期、不同政权、不同原因的屠杀。我们若是细读鲁迅谈及的死亡——从秋瑾 、邹容到徐锡磷,从刘和珍、柔石到瞿秋白——他每予“烈士”二字以痛切的 怨责、热讽,以至无词。他痛惜人命无价,看破赴死不值;他从不书写就义的 光荣,而竭力渲染漆黑的死亡;他早年说过一句著名而天真的话:“肩起黑暗 的闸门,放孩子到光明里去!”文句是漂亮极了,可是说这话时,柔石他们都 还小,结果长大了,半夜拉出去给枪毙。 鲁迅害怕吗?非常害怕——教科书从来标榜鲁迅大无畏,可鲁迅分明没有 像他同代的勇者那样,殊死抗争,而是一再公布自己的惊骇与恐惧:早在军阀 时期,他就竭力呼吁不要请愿,不要去送死;广州清党时,他惊呼一辈子没见 这么杀人,自称“吓得说不出话”;白色恐怖时,则每遇凶兆就逃亡。这是鲁 迅怯懦么?当然不是。鲁迅的大无畏——我要说,同时也是他的大无辜——是 他越过时局,绕过时政,直接追问面无表情的死神。 什么是死神?就是消失、乌有,是死亡本身。它不讲是非,不问对错,不 是阎罗王,不是上帝,不是命运,也不是哲学——死神,可能是这一切的总和 ,也是这一切的取消。直白的说,死神就是一具棺材,一具尸。罗兰·巴特写 道:“某日,下完了课,有人以轻蔑的口吻对我说:‘你把死亡讲得如此单调 乏味。’”巴特的讲演说些什么,我不得知,但我从晚期的鲁迅那里得知,他 看破种种死亡的辩护,试图破坏死亡被赋予的一切诗意。 死,革命的说法是“牺牲”、是应该,所以标榜死亡,指为“献身”,以 之宣传;死,统治的说法是“平乱”,也是应该,所以为杀戮正名,或苦于隐 瞒。鲁迅是这两种死亡观的大异端——他疾恶如仇,而心肠太软,他顾惜人命 ,所以避凶求生。他向两边大叫死亡就是死亡,不容屠夫自辩,也不肯为死者 化妆。在略微平静的时刻,他常以历史的体贴,指着统治方,给古昔的死者入 情入理评析他们致命的误会:在他晚期的《虐杀》、《隔膜》与《买‘小学大 全’记》等杂文中,他细数历史具体而微的祸端、言之有理的杀戮,给古往今 来种种死亡的名目与鬼魂赋予近乎滑稽的悲惨,甚于悲惨的滑稽——这是鲁迅 可怕的天才,他以浅笑揭示了本雅明概括的大真相:历来的统治者,从未失败。 鲁迅喜欢宣称失败。除了早岁剪去辫子的大快乐,我不记得他曾欣然写到 过胜利的向往与狂喜,而死亡的素材他却从来不肯错过:书写死亡,说穿了, 正是鲁迅的灵感与快感。从中国古典作家直到五四作家群,我们很难找出一位 作家像鲁迅那样,一再一再为死亡的意像所吸引。鲁迅自己知道吗:那是他的 美学。 我酷爱鲁迅的美学,可是这直书死亡的美学教会我:美学不是现实——我 总想悄悄诘问鲁迅:他的时代的现实,果真这么糟糕、黑暗,除了血腥还是血 腥?或者,在古昔、在他身后,偏偏只有他遭遇了最黑暗的时代么? 七十年过去了,来回看看,我们理应成熟而同意道:没有一个时代全般黑 暗,或格外光明。一如历来的政权夸示太平,并夸张敌党的危险——鲁迅也可 能涉嫌夸张了。以他罕见的资质:天性的、道德的、心理的、尤其是文学的敏 感,鲁迅一路搜寻并言说目所能及的死亡,而他果然一再承受朋友们不折不扣 的死。但在所有能够给出的答案中——无论是政治的、社会的,还是历史的— —我仍然不能确定:究竟是鲁迅格外不幸而一再遭遇这许多血腥的命题,还是 千百年来运行不息的血腥命题忽然遭遇了他? 这是彼此选择、彼此凝视、彼此周旋的关系:在鲁迅一面,死亡是他文学 的痛点,美学的核心;在死神一面,则既有这么一位敢于触问天机,贸然与死 神对帐的人,那就持续袭击这个异端,夺取他周围的若干生命,成全他,给他 灵感,看他怎样。
在所有死亡中,最夸张的死法恐怕就是死刑。终其生,鲁迅反反复复纠缠 于死刑之念——青年时代闻知秋瑾与徐锡磷之死,是死刑的一课;目击死刑的 围观,弃医从文,又是死刑的一课。当晚期鲁迅的青年朋友接连死于死刑,死 刑,早就是鲁迅欣然嘱目的图景。 这里,两位俄国作家的文学主题及有关死刑的经验,或者可以是参照:青 年托尔斯泰曾目睹死刑的执行,深受刺激;青年妥斯托也夫斯基曾经陪过法场 ,险些丧命——论慈悲,鲁迅接近托尔斯泰,虽然他从未目睹行刑;论阴暗, 鲁迅接近妥斯托也夫斯基,虽然他从未陪过法场。鲁迅说妥氏青年时期的初作 即充满“暮气”,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极度敏感于阴惨可怖,敏感于死亡和 行刑,在中国,在中国的现代文学,鲁迅是第一人。 而鲁迅书写死亡的风格,一开始便即毒辣而透辟,笔法简骇,不动声色, 决不为死者说句软话,仿佛他就是死神——辛亥革命可歌可泣,鲁迅笔下不过 是一枚人血馒头;阿Q死到临头,鲁迅引我们笑他画不像死刑签纸上的圆圈; 眉间尺的复仇过程亦属死刑的执行,描写人头砍落,惜墨如金,连文字都飞快 得不及看清,而油锅里三颗脑袋的追逐厮杀,写来神采飞扬——他自己说“故 事新编”多是游戏之作,并非谦抑,“游戏”一词未见得贬义,而他深味笔墨 的快感,只不便明说而已。 鲁迅研究者无妨搜索鲁迅杂文中提及死刑的大量词语及意像:杀头、剥皮 、斩决、袅首、示众、万人争睹,麻木的围观……在他的年代,死刑方式尚处 于前现代文明,有如扮相浓重的古装剧,耸动视听。我可恨读书太少,法国大 革命时期断头台天天忙碌,文学家怎样看?怎么写?与鲁迅关于死刑的言说相 比附,将会有怎样的异同与启示?而鲁迅要是读到福柯同志关于刑罚的史学, 将有怎样的回应? 当早年的死刑记忆搜罗殆尽,鲁迅经常借取报端新闻中关于酷刑与死刑的 报道,“立此存照”,发为文章,评述的语气一如以往,即便涉及共产党员的 遇难——如著名烈士郭亮——也照样用词严冷,不动声色。然而以上死亡多少 凭借间接的消息,鲁迅落笔,靠得是锐利的想象与内心的剧情。但很快他就不 必想象,并超乎想象——当砍头进化到枪决,游街示众改为秘密处死,而个别 判罪扩大为公开的镇压,鲁迅从横遭暴死的学生、朋友和知己那里,始得领教 什么叫做死神。 这时,鲁迅发现小说已不能承受死亡,从此开始直接书写有名有姓的死。 这是他新的人生经验,也是他新的文学经验:他以死讯的刺激换取书写的快感 ,以这快感,卸脱死讯的创痛,好比自制毒品,自己用。日常调侃中,死刑之 念也给他引来轻微的兴奋,在一封闲谈的信中他劝对方不要在意某本书无法出 版,他说:这总要比“子弹穿过脑袋”好得多了。而以调皮的口气讲述残酷, 从来是鲁迅的快感与天性。 但他到底黯然承认游街示众、袅首围观,并非如他蓄意攻击的那般残忍。 有如一再推翻自己早岁的意见,他发现真的不堪,是他在“略论暗暗的死”之 中所揭示的死者的“寂寞”。且看鲁迅这样写道: “我所由此悟到的,乃是给死囚在临刑前可以当众说话,倒是‘成功的帝 王’的恩惠,也是他自信还有力量的证据,所以他有胆放死囚开口……我每当 朋友或学生的死,倘不知时日,不知地点,不知死法,总比知道的更悲哀和不 安;由此推想那一边,在暗室中毕命于几个屠夫的手里,也一定比当众而死的 更寂寞。” 而在生者的一面,这“寂寞”,不在世人不知道,而在明明知道,闷在心 里,不愿说,不敢写,更不能发表。此亦鲁迅的“寂寞”,所以“积习抬起头 来”,秉笔书写,使友人的死不至为市声淹没。未被书写的死亡,岂不等于白 死么?亡者身后的旅程,有幸者,是进入文学——鲁迅与死亡的真关系,追究 下去,其实是死亡与文学的关系。 文学能够承载多少死亡?不入文学的死,太多太多了。古事说不过来,近 世,随举二例:我的祖父在国民党军中曾有一支湖南友军在解放前夕因叛变事 败,数百人就地解决,连夜活埋;沈从文晚年一再提起他少年时亲眼目击五千 名湘军被疑为叛乱,集体处死。在他的散文中便曾以另一角度描述少年时代目 击杀人,好比家常便饭……这些事告诉鲁迅,他会惊骇么? 可能会,可能不会。鲁迅饱读古籍,是从历史中刻意解读死亡的人。他的 解读总归同时兼有两面:一是比常人敏感而惊痛,一是比常人看透而冷峻:他 人选择沉默,他叫道:看哪!又一条性命!他人激愤慷慨,他却惨笑,仿佛说 :从来如此,我早就告诉你们——但我想对鲁迅说:除了不死的文学价值,他 的亡友们恐怕并不像他高贵优美的悼念那样,果真被赋予难以磨灭、难以剥夺 的意义,他们只是有幸认识鲁迅,而鲁迅偏是一位快意于书写死亡的人。历来 的烈士与冤鬼,何止千万,仅这几位,一死之后,有鲁迅给他们写写文章,留 在纸面上。在纪念柔石的篇章的末尾,鲁迅写道:“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 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他说对了。那些被他痛惜的“很好的青年”今天都供在烈士牌位上;他也 说错了,因为被不断说起的其实是他的文章,而朋友的性命,如今只剩一种可 见的价值,即换取鲁迅的文章。 鲁迅看不起他的文章,他甚至看不起写文章这回事。到了笔写,已是末路 ,这是他常说的话。他以“坟”命名他的书,对自己的文章既顾惜,又达观, 与他对死的认知,如出一辙,因他洞见文章与性命同样,终不免消亡。他写道 :“惟愿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也不过将这当作一种纪念,知道这小小的丘垅中 ,无非埋着曾经活过的躯壳。待再经若干岁月,又当化为烟尘,并纪念也从人 间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毕了。” 写下这些时,鲁迅想必得意,得意于又一段好文字。而以亡友性命换取的 这些文章,又换取了什么? 斯宾格勒曾经说:妥斯托也夫斯基的文学会将俄罗斯引向过去,引向东正 教;托尔斯泰的文学导致革命,与社会主义。假如我们同意这样的意思,那么 回看中国,譬如,胡适的主张可能引向至今未见端倪的民主,鲁迅的文学则天 然地襄助革命。为什么呢?前面说了:革命颂扬“牺牲”。近世中国,有谁比 鲁迅呈现过更为精彩的死亡文献?而革命果然成功了。理所当然地,在他身后 ,他的文章实在是革命求之不得的大礼,他的姓名,乃成为革命的人质与祭品。 有幸而不幸,鲁迅与托尔斯泰均死在本国革命的胜利之前。这两位异端都 应了鲁迅说过的话:“一瞑之后,言行两亡”,此后的俄国,谁再敢写信劝皇 帝:“你悔改吧”;此后的中国,谁来出面津津乐道谈死亡,而且是美文。 最后,便要说到鲁迅自己的死。
鲁迅之死,因为病,也因为难以企及的任性。他长期沉溺于毁损健康的作 息,拒绝休息,不肯疗养。他不是寻常意义的利他主义者,但也不肯利己。他 确曾试着活下去,像一位人子与人父,同时存心熬干性命,朝死路走——文学 塑造角色,而伟大的文学家终于被他的角色所塑造,晚期鲁迅,乃成为他笔下 所有亡魂在地下瞻望的那个人。关于亡友,关于他心照的死亡,他似乎话已说 尽,于是便有那篇关于自己的死亡的短文。 “原来这样就算是在死下去么?” 他写道。语气平静。仿佛中低音。我看他晚期的迹象种种,简直索性是将 自己弄到死:没有恐惧,没有遗恨,他显然愿意死于成熟透顶的绝望,死于大 胆的自弃。 鲁迅死了。没有理由为他伤感。论死因,那是当时普遍的肺病,不算格外 稀有;论寿命,虽不长,不能算是夭折;论迷信,陨殁过程不及两天,痛苦有 限,诚属善终,是民间舆论的“好死”;论家族,则周家七十年来子嗣兴旺, 儿孙满堂,所以论“命”,鲁迅之死比五四一代牺牲者及他身后几代文人的各 种死法,简直天差地别。 鲁迅的葬礼,虽非国葬,犹胜于国葬。此后三易其墓,世纪以来中国文人 的葬礼与光荣,无人望其项背。七十年来,鲁迅一步一步被利用、被神化、被 曲解,被架空,是另一大话题,但鲁迅配得上当年的葬礼与哀荣——近来我翻 阅孔令镜的女公子编写的图文集《痛别鲁迅》,才知道当天抬送遗体下楼的是 租界殡葬馆的外国人,才知道十几位扶棺的文学青年当时事后,争执不休…… 我凝视这个人的葬礼,又想到死神与他的关系。 死神宽待鲁迅,给他好好的死,也总算送走了中国地面上这位纠缠死亡的 人。死神了解鲁迅,一如鲁迅了解死神。但人间了解鲁迅么?覆盖鲁迅遗体的 大旗帜写着“民族魂”,真是大误会、大讽刺。单说死亡命题,这个民族喜欢 思考死亡、敢于谈论死亡吗?不,只要不是自己死,活着便好,何必要去说— —鲁迅是这民族的大异端,不是民族魂。 我猜,鲁迅知道身后将迎来大讽刺,所以他决绝——“埋掉、拉倒”,“ 不要做任何纪念的事”,这是他遗嘱中最先想到的话。他是“鲁迅”呀——此 刻,我又想到当年周作人的话——怎可能“拉倒”?怎可能不纪念?鲁迅偏这 样说,那是他醒豁,也是他伟大的“嗔”。在与死亡和解前,他要再此申说他 与世人世事的种种不和解。“由他们怨恨去吧,我一个都不宽恕”,看来在死 床上一路想想,他最后念及的是他认为厌恶着他,也为他所厌恶的人。 那是广义的厌恶,广义的决绝,是对人世无话可说的爱。在我读过的临终 之言中,格外心仪西班牙导演布努艾尔的话,大意是说:死便罢了,但最好每 年让他从坟墓里溜出来,买几份报纸带回去,看看人类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干了 些什么卑鄙愚蠢的事。说了这话,布努艾尔还没忘带一句,说他痛恨报纸与媒 体。 少年时又曾读到戈宝权编译的《普希金文集》,说到诗人死前过着近于自 暴自弃的宫廷生活,完全不知道多少读者爱着他,敬重他。在他出殡的日子,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守候他的灵柩——七十年前,鲁迅自言自语,叨念那 些怨恨他的人,“一瞑之后”,成千上万的人围拢来,给他鞠躬,与他永别。 葬礼的回忆录写到有位瘸腿小男孩,七八岁,一瘸一瘸走到鲁迅遗体前,站着 不肯走,鞠躬再鞠躬。小孩怎可能懂得鲁迅呢?此后新中国茫茫人海中,这孩 子在哪里? 冷看死者身后的人间相,鲁迅多有刻毒而厚道的深论;而揣度自己死后的 情状,鲁迅也究竟说过软话的,然而还是他一贯的顽皮相。在《阿金》这篇短 文中,他忽儿笔锋一转,谈到他死后:况且,我想,我也未必能够弄到开得起 同乡会。 夹在描述作天作地弄堂娘姨的词语中,这是顺口一句玩笑话,然而有深意 ——国民党检查机关特意删去这段话,因政权最怕的是聚众——那么,我所谓 的“深意”是指什么呢? 姑且不去追究吧,但何止同乡会。七十年来,我们开了多少大大小小鲁迅 纪念会与研讨会——刘和珍在哪里?柔石在哪里?瞿秋白在哪里?他们也死了 七十多年了,要不是鲁迅的文章,如今谁还认真说起这些被子弹穿过脑袋的人。 这篇讲演已经太长了。我们开这些会,纪念鲁迅的什么呢?去年在鲁迅纪 念馆讲,我只怕老先生从隔壁故居走过来;在今天的会场,在空中,鲁迅先生 恐怕又在笑我们。当然,他自己照例不笑的——当我说鲁迅“好看、好玩”, 会不会涉嫌夸张?此刻艰难地陈述他与死亡的关系,是不是亦属强词夺理? 最后,仿照鲁迅的说法:我谨“发愿”——将死亡还给死亡,将鲁迅还给 鲁迅。 【附注】 此文成稿后,请教北京鲁迅纪念馆馆长孙郁先生:是否有其他学者 或文稿专门写过鲁迅与死亡的问题?孙郁先生说,日本人丸尾常喜写过一本书, 也谈到相似的话题,叫做《人与鬼的纠葛》,五年前译成中文,但此前我不知 道这本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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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08-18) | 上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