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 画、 图 象 与 学 术 行 政 化 (上)
—— 某 刊 物 与 陈 丹 青 的 对 话


·陈丹青·


:我们看了你在2003年油画学术讨论会的发言稿,很有时效性和针对性 。你发言中有几个关键词:“绘画单一思维”、“伪经验”、“绘画与图像关 系”,都有必要进一步阐述。先说说“绘画单一思维”吧。

  研讨会有四项议题,钟涵先生事先要我讲其中一项:“绘画与图像的关系 ”。我不太会当场发言,特意写了书面稿照着念。念完,美研所一位老师发言 ,指出以上几个关键词有“语言暴力”,无法服人。我没辨解,因我说话从没 想过要“服人”,有人诘难,才有意思。但那次发言或许真有暴力“效果”。 每人限说15分钟,承主持人特许,给我时间较宽,可牵扯问题既多又大,用 词必须压缩简明,这些词语此前可能没在会议上出现过,读字面可以边读边想 ,飞快念出来,是会显得比较“暴力”吧。

  “绘画单一思维”,字义明了,中性词,不带贬褒。譬如后印象派到抽象 派都可说是“绘画单一思维”。二战后西方艺术家——不论继续画画还是放弃 画画——开始在绘画之外的立场看待绘画。你可以不理会周围发生的一切,但 这一切不断在重新设定绘画的边界与位置。近二十年,类似状况在中国也发生 了。画家们谈起“绘画终结”都会有情绪——二十多年前,画家根本不用想“ 绘画终结”问题,今天,一个纯而又纯的绘画意识还可能么?

  我们太迟接触现代艺术,又太早被现代艺术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搅扰不安。 小至油画,大到整个中国的文艺,都处于“更年期”。你看,传统文学、戏剧 、音乐、舞蹈,电影等等,都面临持续变局。小说家要面对网络文学,音乐家 要面对流行音乐,电影导演更面对影视业、制片人制度、盗版CD等等。如果 还像从前,脑筋只绕着镜头、用光之类“影像风格”转,你根本弄不到资金, 干不成活儿。

  但我被一再告知:中国油画的“空前繁荣”体现在油画家比以往任何时期 多,这的确是壮观的“油画国情”。既是那么多人喜欢,理应画得痛快高兴才 是。刘小东就是血脉贲张的“油画暴徒”。我有位学生来自农村,声称“普天 之下,莫非油画”。我自己也是极端顽固的“绘画单一实践”者,单是画布绷 起来,就跟上毒瘾似地——但这种迷恋落实为“个人状态”,比较真实,指为 “群体状态”,真实吗?“空前繁荣”单是指油画家很多么?“多”是“量” 的概念,是否即谓“繁荣”?倘若果然,那么,“绘画单一思维”的要害是还 不够“一根筋”,不够自信、踏实、坦然,是在跟种种前卫艺术在那里赌气呀。

  一种专业,尤其作为艺术的信仰,思维和立场的“单一性”是排它的,坚 毅的,执拗的,经得起挑战追问,甘于边缘,甚至承受孤立状态。当大势衰变 之际,“单一立场”尤显可贵。弗洛依德之流就是凭其“孤勇”兀自画画,诚 哉徐悲鸿先生所谓“独持偏见,一意孤行”——我们的群体性“绘画单一思维 ”在“精神”层面真能如此坚毅执着么?果如此,“单一思维”万岁!

  其实,“绘画终结”子虚乌有,是伪问题。“绘画单一思维”更不是“是 非”问题:我们面临的不是生死抉择,只是调整思维。二十多年来,国家社会 不断大幅度调整思维,油画不过小事一桩。

  自然,油画创作二十年来多有调整变异,我今仅就“绘画与图像”关系这 一层,略作表达。

:怎么解释“伪经验”?这是话题中具有争议性的焦点。

  这“伪”字叫人不舒服,其实仅就印刷品作为真迹的“替代品”而言,也 不带贬褒,因其核心问题指向“观看经验”——“观看经验”无所谓“是非对 错”,然而相当“诡谲”。中国人说“眼见为实”,问题是,你瞧着印刷品或 原作,都是“眼见为实”。譬如《蒙娜丽莎》的“孤本”挂在卢佛宫,赝品据 说有六幅,印刷图片则数以千万计,谁都有资格说“我见过这幅画”。哪天你 站在真迹面前,你仍然可以说:“我早就见过这幅画。”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观看的诡谲”。

  一部美术史就是“观看史”,而机器复制时代便是以无所不在的“伪经验 ”持续塑造着现代人的“观看经验”。但西方到处是美术馆,画家不会混淆原 件与印刷品,他们在乎的是二者如何构成“观看经验”的演变与蜕变。我们的 教学、创作和评论,可曾追究过“观看”命题么?我们的集体性“印刷品观看 经验”加上集体性“单一绘画思维”,倒是构成另一种“观看的诡谲”——在 “印刷品观看经验”中,原件“不在场”,而“绘画单一思维”实则基于印刷 品。

  印刷品“观看经验”究竟如何塑造我们的“视觉认知”?过程太复杂:既 涉及生理层面,又涉及文化层面。医学研究表明,人眼的分辨、认知、储存与 记忆功能,在5岁到16岁处于最敏锐周期,通常延至25岁始告定型并衰退 。想想看,除了留欧留苏两代人大致在青年时代有幸接受“真经验”,建国后 三十年间几代油画家最佳视力周期的观看经验是什么?开眼不在“多少”,而 在“先后”。论开眼的“先后”,我们不如一位西方童子:同行出国想必都会 发现:西方美术馆随处是成群结队的少年儿童,他们的小学中学美育直接拉到 美术馆上课。美国到处有美术馆,重要艺术学院还安排学生去欧洲进修至少半 年:这才是顶顶要紧的美术教育。少儿习画,是否懂得,有无训练,都不重要 ,关键是给他看好东西。二十年出国人数大增,许多学院还在巴黎设有固定站 点,但大家算一算:出去时多大岁数?出国前的观看经验在何种程度先入为主 塑造了我们的“视觉意识形态”?

  我算过,能混到出国的职业画家绝大多数已在30至50岁之间,视觉“ 软件结构”早已成型,补看真迹不过“还愿”而已。再想想看,直到今天,国 中千万名高中大学的绘画学子在发蒙阶段看的是什么?老是讲“素描基础”, 谁在乎“视觉基础”?我如今面对学生的一脸求知与茫然,真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看原作”之说总有偏重“技术”之嫌。因民国前辈当初的“观看焦 点”即在“术”的层面,直到我辈,仍难摆脱。85年我的黄山会议发言就围 绕会议指定的“油画语言”大发议论。其实,观看经验的误差远不止“技术”。

  深一层说,原作与印刷品的巨大误差还在“尺寸”与“空间”的把握。希 腊雕刻与巴罗克绘画大抵再现真人尺寸,毕加索《格尔尼卡》三五米高宽,科 里斯多夫“包裹作品”与建筑等大,地景艺术的规模跨越山河,而有些绝品尺 寸之小,出乎想象——所有这些,在画册中一律缩成巴掌大小。以巴掌大小的 图片,比方说,去认知云冈大佛、秦始皇兵马俑,其视觉感应失之何止千里? 而中国传统经典印刷品岂不传递着同样的误差。

  再深一层说,印刷品虽则便于流传,然其大弊是“无序”:每本画册的获 取途径、翻阅过程,随意性、偶然性太大了,无形中构成几代人芜杂混乱的“ 美术史观”,以至无所谓“史观”,只是对一、二西方画家发生偏爱,有“点 ”无“面”。其结果,是我们的个人实践总难在整体文化背景中寻获适切的位 置。西方大美术馆苦心经营展示空间,务使历史演变依循观看顺序,依此“输 入”视觉。即便如此,严肃的艺术家还是尽可能到雅典看希腊,到佛罗伦萨看 文艺复兴,到巴黎看印象派,到敦煌看佛教艺术,到纽约看当代艺术……有这 种“亲历”性真经验,画册才能作为有效的辅助性参考性工具。

  我们不必拜倒在西方脚下——同样的问题是:多少当代国画家对中国传统 经典也隔阂至深。前年上海博物院举办国宝展,建国五十年仅属头一次。我们 口口声声“国宝”者,并不比西方经典更容易见到。

  类似的观看经验,诸位平心静气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以上状况,亟待深究而乏人深究,它远远超过我们的自知,更超过我们愿 意承认的心理界限。如今作兴博士论文,哪位博士生乐意就“观看”与“伪经 验”关系,实实在在写它几万几十万字数?

  或曰:中国几代本土画家的当代作品难道不是“真经验”?难道没价值? 是的,很有价值,那才是几代人最可靠的视觉依据,是我们“真经验”的唯一 来源,因此,我们的油画只会是“中国油画”。既如此,则瞻望西方、比照“ 世界”等等以“印刷品伪经验”引申的种种问题,恐怕只能是“伪问题”。

  或曰:你自己凭“伪经验”出道,留洋后不也越画越差么?是的,本人惭 愧。但以我为例,标准陡然降低,话便无须说下去。

  我们常说:创作不可“概念先行”,其实,“观看”同样会“概念先行” :中国画家到西方目睹原作,有人“恍然大悟”,更有人表示“大失所望”, “不过如此”。两种观感传回中国,我们比较愿意接受并夸张哪一种?显然是 后一种。其中深层心理原因,不说也罢。然而以上“真伪”之辩仍围绕原作与 印刷品:国情如此,总是令人沮丧的话题。你怎么办?游戏还要不要玩下去? 咱们无妨从这话题跳开,既不迷信印刷品,也不必迷信原作,如此,则“伪经 验”真的不涉贬褒——说破了,所有绘画真迹都是“伪经验”。譬如超现实主 义画家马格丽特终生揭发二维画面企图再现“三维空间”、平面画布模拟“大 千世界”的视觉骗局,都是在探讨视觉经验的“真伪”。

  然而今天看来,马格丽特命题尚浅。人类的聪明,就是制造“伪经验”: 古人见不到耶酥,画下来;纪念帝王战功,也画下来——绘画可能无法与“真 实”去“比”,但能够在视觉经验中“替代”真实。所以今人挖空心思,以高 级科技制造“伪经验的伪经验”。唱片与现场演奏,译著与原著,女友照片与 当面约会,海湾战事电视报导与亲赴伊拉克战场,其间经验的真伪,不言而喻 ,而我们仍然听唱片、读译着、藏照片、看电视,并大为感动,大发议论,因 “伪经验”构成我们点点滴滴的生活真实——人类根本离不开“伪经验”。

  要之,真伪经验牵涉“误读”——日本文化是对唐朝的“忠实误读”,今 日中国都市的“美国化”,更是对美国想当然耳的误读——误读既非坏事,也 非好事,而是妙不可言,哪位博士愿意写写看呢?

:再接着就是你会议发言的主题:图像与架上绘画的关系。

  陈:“架上绘画与图像的关系”即“Representation”( 再现)与“Reproduction”(复制)的关系——油画已是“再现 ”,再去“再现”被机器“复制”的二手经验,不仅指经验的贬值,其核心问 题仍然是“观看的诡谲”。要论是非,还看你站在纯绘画立场还是别的立场。

  出于绘画立场,图像作品与人眼观看、手工绘制的画作(当然指高层次作 品)至今无法比拟。按理说,我们的“绘画单一思维”理应坚持写生,与复制 品划清界限——但这些都是画理常识,不必多谈。此处扼要说说“图像”与“ 绘画”在美术史涉及的另一组词语、概念及相互之间的文化关系:

  “图像”二字并非仅指“机器复制图像”,也意谓历史上所有手工绘画。 将“图像”二字拆开:“图”即“picture”,“象”即“Image ”,均指“绘画”。只是我们说及“绘画”一词,假定是画家“正在绘制中” 的作品,涉及技艺、感性、想象等等;说及“图像”,则特指经已完成作品, 一旦流布,便涉及符号系统、传播功能、意识形态。敦煌佛画与各国宗教艺术 ,均为当时的“图像”,无不作用于传播教化。伊斯兰文明至今严格管制“图 像”——在古代,绘画与图像是一回事:画家画“图”,“图”用于教化。换 句话说,古代绘画的“内容”、“图式”及相应“风格”是被指定规范的。当 天才画家欲表达规范之外的视觉感受时,绘画便发生蜕变与革命。这类“革命 ”对世界影响至巨者,主要是西方绘画。

  西方艺术史经历过几次“图像”、“视觉”此消彼长、或抑或扬的阶段。 希腊时期,“图像”、“视觉”相对平衡和谐。漫长的中世纪则贬抑人间的“ 视觉经验”,独尊指定的宗教“图像”。文艺复兴是一反动,借希腊之名表达 真切的视觉经验。因此,“绘画”与“图像”在历史上有时交会和谐,有时对 立分殊。中国绘画史上,则二者很早就良性分离:文人画比较接近西方“小众 ”而“精英”的所谓“纯绘画”,佛教绘画、民间绘画是大众的、传播的“图 像文化”。时过境迁,文人画在今日大有可供研究的“图像价值”,民间版画 年画脱离当时的宣传功能,也转而呈示绘画的“鉴赏价值”。

  我们的绘画观始终围绕“怎么画”,仅及“架上”,不关心画作出门之后 的另一段命运。所谓后现代史论观,即多着眼于此,不再片面强调“怎么画” ,而追究绘画在何种状况中被“展示”、被“看见”。这种展示与观看方式的 变化,才构成绘画的命运与绘画史。

  “纯绘画”这句话、这回事,不过两百年,译自西语,其前提是启蒙运动 、个性解放等欧洲文化变迁。“上升资产阶级”乃诞生第一代个体艺术家与相 应的艺术市场,但因此而“独立”的艺术并不意味着“孤立”:真的艺术,必 伴随着历史、文化、媒材与功能的变化而变化。仅以法国为例,安格尔古典主 义、德拉克罗瓦浪漫主义、库尔贝现实主义,今天均被我们视为“纯绘画”而 赏鉴之,但在当时,照唯物论说法,莫不“反映生活”,莫不是“时代”、“ 社会”、“政治”、“经济”的“产物”。例如延续几百年的欧洲肖像画,精 美纷呈,可是法兰克福学派则认定:肖像画传统是西方“家族财产的证明书”。

  我们的艺术教育和创作思维总是盯住四条边框之内的“画面”,片面强调 其纯粹性、绘画性、艺术性,笼统将美术史所有作品看成“艺术”,没有“图 像观”,只有“绘画观”。这种矫枉过正,可能与我们的艺术曾被意识形态长 期压抑管辖的集体记忆有关。

  然而就“集体记忆”而言,整部“美术史”,除了实物就是“图像”:唐 宋究竟怎样?文艺复兴究竟怎样?我们只能由那时留下的各种“图画”去认知 。千年后的人类认知今天,也无非靠“图像”。摄影与电影诞生后,人类的观 看经验更形复杂。贵刊前一期专题是摄影图像,首篇译文引述罗伯特·莫瑞斯 的话,说得透譬。他说:

  “从照片取代你记忆的那一刻起,你的记忆就失效了。当你看到一张照片 之前,你还多多少少记得当时的情况。但从你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起,照片就成 了记忆和其他的一切现实,你彻底完了。最终,人们是生活在照片提供的记忆 中,而不是在现实中。”

  这段话指涉图像、观看、现实、记忆,亦可移来看绘画史,因摄影出现以 前,绘画同样是人类的“认知途径”与“记忆装置”。如果在绘画与观看的血 肉关系、因果关系之外谈论绘画,绘画就只剩下技术,而且是技术的表层。从 世界范围看,到了图像的认知与传播功能让位给复制技术后,则手工绘画有待 开掘的个性、观念性、实验性等等,便交付精英艺术圈,不再为政治或宗教服 务,就象目前党的宣传也不再需要画家那样。绘画于是和自己玩,其游戏场因 此可能“大”了,社会影响反而小了。绘画的边缘化,自亦相随而来。

  然而“绘画”在西方的边缘化实际上体现为一种“守护”,犹如传统戏剧 与文学在当代大众文化中主动边缘而自理,更其“小众化”、“个人化”。我 几次引用巴特尔所言:“文学已经不被保护了,所以现在是走向文学的时候。 ”大众文化原本脱胎于所谓“纯艺术”,实验戏剧、非虚构小说及“新绘画” 自亦受惠于大众文化的新手法新观念,并发生“反影响”。譬如商业广告影响 了普普艺术,普普艺术又影响了商业广告,后来的商业广告再影响新绘画—— 这是不断互动的历史过程。

  总之,绘画的边缘化不是“下岗”、“消亡”,套用时髦词语:绘画是在 动态中适应并进入新的“语境”,而当代视觉艺术的“语境”正是图像文化。 此亦不过常识:从文艺复兴到十九世纪,从唐宋绘画到元以后的文人画,绘画 从来是在变换“语境”,从来不是静态的。当初油画传入,就是带动中国绘画 进入新语境的革命性过程,而时势移易,油画总也难免“被革命”吧。

  凡今日画画的哥们儿,回避不了“绘画”与“图像”的关系,要么任其纠 缠,要么善自调理。然而在我们的实践中,二者既隔阂又错位,更有“单一绘 画思维”作梗其间,一谈绘画,要么是笔触、形式、创新之类空话,要么是架 上绘画究竟是死是活之类意气之争……这等头绪纷乱的话题,应该大家讲,别 弄得我一个人会议桌上玩儿“暴力”。那位美研所老师对我质疑,只字不提图 像与绘画关系,之后个别同志对我认同,也只字不提图像与绘画关系。

〔待续〕


(Posted on 2005-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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