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逐 客 记 (上)
二○○七年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时。我和我买房时的经纪人文先生,站 在门前的草地上。根据县警察局的通知,我必须在此时此刻,亲自在门前等候 并引导县警察,前来执行驱逐令。 十时正,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我家门前。令我惊讶的是,车上并无通常警 车上常见的警灯、警徽等。只是车牌上写有“政府豁免”字样,表明其官方身 分。车门开处,出来两名年轻的警察,一男一女,年龄都不足三十岁。男的矮 壮、敦实,是西班牙裔,很可能就是墨西哥人;女的见到我俩,问道:“那人 在家吗?”他们指的是前来执法的对象——我的房客。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 们迈着训练有素的警察阔步,穿过院子的栅栏,向院落后面的一栋平房走去。 大门虚掩着,警察按照法律程序,按了门铃,然后,高声喊道:“屋里有 人吗?我们是县警察!”见无人回应,两名警察拔出手枪,在客厅、卧室、卫 生间、厨房搜索了一遍。然后,走到门廊上,招呼我们走近前来,男警察随手 将一张由县警察局长签名的驱逐令贴在大门上。女警察对我说:“现在,房子 是你的了。你随时可以进入这间房子。” 我们买下这处由大小三栋独立房子组成、类似北京四合院的物业一年多来 ,对这套有客租住的房子非常陌生,几乎没有进去仔细看过。现在,我终于可 以合法进去看看了。 女警察接着吩咐我几点注意事项:一、从此刻开始,那名房客未经你允许 ,不得进入你的物业。如果她未经许可出现在你的物业范围之内,你立刻打电 话报警,向警方出示这张驱逐令,她会被逮捕。二、她留在屋子里和院子里的 任何物品,你要妥善替她保存十五天。在十五天内,她如果来领取,在支付适 当的保管费后,你必须交还给她;如果十五天之后不来领取,你可以加以变卖 ,用来弥补拖欠的房租。你也可以随意处置。 男警察见客厅里的小凳上,有一个菸灰缸,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放 回了原处。在美国生活已经快三十年的文先生,指给我看几茎菸叶碎末状的东 西,说:“你看,这就是大麻。” 整个驱逐的执法过程,只有短短的五分钟。 这五分钟,结束了长达五个月的精神折磨。
警察走后,我和经纪人进入屋子,仔细打量这套房子,发现屋子已经被糟 蹋得无法居住了:客厅的地毯,被菸头烧了一个大洞,伤及地毯下面的地板; 固定在墙上的燃气取暖器,已经无法使用;卫生间里污水遍地、卧室里被丢弃 的床架、床垫、衣物,发散出奇怪的难闻气味;厨房里的炊具,扔得满地都是 ,锅里不知名的食物,发出恶臭,已经生霉。院子里,更是丢满了这个女人乱 七八糟的物品,简直成了垃圾场。 造成这种恶果的原因,是一年前买房时的一念之差。 二○○六年三月的某一天,当我和妻子购买这套房子竞价成功,进入成交 阶段时,卖方经纪人,带我们夫妇俩,和我们的经纪人文先生,最后一次进入 这套房子看房。当时,房客不在家。当我们问到房客的个人情况时,卖方经纪 人,一位名叫南希的白人女士,坦率地说:“住在前面那套房子里的一对夫妇 ,是很棒的房客;但住在后面这套房子里的房客,则有些问题。” 卖瓜的通常说瓜甜。代表原屋主利益的这位卖方经纪人,如此直言,除了 表明美国人所推崇的诚实品德外,也足以表明,这个房客的“问题”,不是一 般的小问题。 房客要付房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在美国,房客不付房租,却并不 是最可怕、最可恨的事情。 房客设局陷害、敲诈房东,才是最难以防范、最令人憎恶的事情。而这样 的事情,并不鲜见,特别是在旧金山这样具有保护房客特别法令的城市。在这 类地区,相关法律倾向于保护房客利益,所以,对于房客,常常是“请神容易 送神难”。 可惜,亲耳听到卖方经纪人如此评价这位房客,我们三人都没有引起应有 的警觉。我们想当然地觉得,她最多不能及时付房租。对我们中国人来说,这 是可以通融、宽限的事情。谁都有手头紧张、周转不灵的时候。 我们甚至没有询问这名房客从事什么工作,更不用说,按照美国租房的必 须程序,要她提供自己的信用报告。我们只是想到,我们一买房子,就有房租 收入,省得重新登广告、找房客,费力费神。对于人性本善的笃信,以及嫌麻 烦的心理,导致我们在对房客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允许这位房客留住。
二○○六年五月三十日,我们从旧金山金门公园附近租住的公寓,搬到位 于世界名校柏克莱以北一座名叫El Cerrito的小城。小城位于旧金 山海湾以东,隔着一座长长的宏伟大桥——海湾大桥,与旧金山遥相对望。在 交通顺畅的情况下,距离旧金山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小城背靠青翠葱茏的 柏克莱山,面向一碧万顷、风平浪静的海湾。居民只有两万多人,接受过大学 教育的人口,占全部市民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由于这里邻近世界名校,又靠近 高速公路入口、一西一中两家大型购物中心,所以这里的租房市场相当活跃, 只要房子的状况良好,不愁租不出去,也不愁租不出好价钱。 当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这座房子的前面,两位工人开始卸运家具、电器、 书箱时,房客笑盈盈地迎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朵白色的百合花 。我们一看,就知道她是从院子角落里采来的。 从理论上讲,从房子交易完成过户手续之时起,这座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都属于我们。但房客这种“借花”献给新房东的举动,毕竟表现出了我们中国 人所推崇的人情味。妻子带着笑意收下了。家具、电器都还没有安顿好,妻子 就找出从中国带来的丝巾,回赠给她,算是见面礼。虽然我们是房东与房客的 关系,但同时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两家共用侧院和后院,关系融洽点 自然没有坏处。 这是一名白人中年女子,年约五十岁,面容很老,有浮肿的感觉。她有些 德国人的血统,脸部轮廓缺乏柔性,名字也很怪,几乎全部是辅音字母。这样 的名字,我在美国人中还从来没有见过。 我们搬来的开头几个月,她都没有任何异样,交房租很及时。很多时候, 她都不在家;更多的时候,她又好几天不出门。偶尔听她说过,她在旧金山闹 市区一家商场上班,不久又听她说,她刚刚失业,但很快就要去另一家公司上 班。 按照租约和美国惯例,房客必须在每月一日交该月的房租。如果每月一日 不交,则到五日前都是宽限期。如果超过五日才交房租,则必须支付一定金额 的罚款,国内或许称为“滞纳金”,一般是五十美元。 不久,发生了一件小事:她的洗衣机故障,无法排水。她告诉我后,我提 议进她的屋子里去看看,被她婉言谢绝,说她自己曾当过公寓楼的经理,懂得 对付这些东西。于是,我们慷慨地表示:在她没有修好洗衣机之前,可以将衣 服拿到我们家来洗。 鼓捣了几天,她仍然没有修好。于是,我找到中文报纸的分类广告,打电 话请电器修理人员前来修理。一位工人如约前来,一看洗衣机,就说,肯定是 排水管被堵住了。他动手卸下排水管,从里面掏出一只袜子来。不用一分钟, 洗衣机修好了!收费七十美元。这是电话中约定的价钱。 傍晚时分,房客回家来,不知有何喜事,春风满面。我们告诉她,洗衣机 已经修好,不过是一只袜子堵塞了排水管,叮嘱她以后洗衣服,不要装得太满 。让我们想不到的是,当她得知短短一分钟的“修理”,我们付出了七十美元 的工钱时,便主动提出来,要和我们split,也就是分摊。虽然,修理洗 衣机属于房东的责任,但在她一再地好意坚持下,我们收下了她的一张三十美 元的支票。 她喜孜孜地告诉我们:一年多前,她出了车祸,手受了伤。今天,保险公 司赔偿了她六万多美元。她一下子有钱了,怪不得心情那么好。她说,她已经 拿了一万美元,孝敬自己的母亲,剩下的钱,就要好好地享受生活了。她是一 位离婚的单身母亲,女儿在本州一所大学读书,曾经来看望过她。有一天晚上 ,快到午夜时分,她突然来敲我们的后门,说自己的女儿正在发烧,问我们有 没有果汁。碰巧冰箱里并没有果汁,我就将刚买的几个橙子,尽数送给了她。 她对自己母亲和女儿的爱心,赢得了我们夫妇的进一步好感。 我们甚至怀疑:那个卖方的经纪人,凭什么说这个房客有问题呢?及时交 房租,不惹任何麻烦,爱自己的亲人,这难道不能算是通情达理的房客吗? 〔待续〕
|
| (Posted on 2008-08-04) | 上 | 中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