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     屋


·程宝林·


  对于我的村庄,我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可以说,它既是我远走天涯的驱 动力,也是我万里牵挂的磁场中心。它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祖辈至少两代人 的埋骨之乡。从我少不更事,到长大成人,村庄成为我人生伸手可触的教科书 ,让我从骨子里了解、体会中国农民的命运,对他们怀着无言的悲悯之心。凭 着我一点点言说的才能,说出他们的苦楚,和梦想,是我永恒的使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比许多同龄的、来自乡村的写作者,对于土地有着 更深一层的关注,对于完全依靠土地为生的人,怀着更浓一点的亲切感,虽然 我已远渡重洋,在英语里定居。我对故乡的每一次回眸,都要越过两万里的浩 瀚波涛。

  有一年夏天,我回到第二故乡成都,同为湖北乡村背景读书人的龚明德兄 ,曾说:你是一个家族观念很强的人。我认可他的评价,并不认为这里面含有 什么贬意。确实,散布在周围的村庄里,与我有着或浓或淡血缘关系的那些亲 戚们,在我心里,有着比一般村民更亲的感觉。我知道,他们互相攀扯、互相 帮衬,走过了毛时代赤贫而恐惧的岁月。他们是在泥土下面,将根纠结、缠绕 在一起的一群人,而我,如果不是好运的一两次特别眷顾,我与他们的这种纠 结与缠绕,或许更深。

  前几天,在中央电视台的一个作家写城市系列节目中,看到了成都作家邓 贤谈成都的节目,有一句话令我非常震动:当他问青城山的女道长,他们敬的 神灵是什么时,女道长回答了两个字:祖先。

  畏天,敬祖,人不作孽。

  在我的少年时代,我丝毫也没有感受到这几个字的威力,而是恰恰相反。 统治我的,是一尊至尊至伟的活着的神。他的父亲自耕自种,贩谷生财。但他 对于农民,却丝毫没有体恤之心。他深知,农民为了一块土地,可以拚命,并 赖之赢得了战争;而一旦被蒙上眼罩,就可以像拉磨的骡马,任由鞭策。在他 的治下,农民在被称为“人民公社”的劳动营里,累死累活地劳动一年,常常 会分文无有,反而欠下生产队里的债务。我亲历并见证了这种残酷的剥削,并 深受其害。在我素有“鱼米之乡”美称的家乡,我的童年尚且被极端贫困所笼 罩,在那些贫瘠苦寒的地方,贫困会是怎样的情形?“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 ,不是夸张,是实情。

  晚我出生的城市青年人,比如,七○后、八○后、九○后,他们一定以为 ,我在胡说八道、危言耸听。你是在指天安门城楼上那个慈祥的老人吗?长安 街上的夕照,照着那幅每年一换的巨幅画像。仅仅十多年前一个喧嚣的初夏, 三个来自老人家乡的青年人,或许出于恶作剧的心理,或许出于怨恨,用鸡蛋 和油漆,毁损了那幅巨画。他们被分别处以无期徒刑、二十年和十六年有期徒 刑。我完全不赞成青年人做这类过激的事情,但在我看来,他们应得的惩罚, 不过是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公共财物而已,何至于因为几个鸡蛋、一点油漆、 一次狂热的冲动,就将三个中国青年的一生,加以毁灭?我的恐惧,是千千万 万人难以明言的恐惧。

  我一直觉得,这幅观望着中国的巨像,是悬在中国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是《封神榜》中的番天印。在中国历史发生剧烈动汤、变革的时刻,它还 会被重新祭起吗?我不敢担保,只有祈祷。虽然我无力关注全体中国农民的遭 遇与命运,我至少可以关注我出生并长大的那个村子,那些我熟悉的村民。

  我的村子,在江汉平原西边,处在浅丘陵上。在我的整个童年少年时代,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地上有一块石头,有的,只是黑黑的、肥肥的土,而禾场上 的石衮,做为一种古老、原始的农具,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石头。石头另外的存 在方式是石磨,小时候,家里的磨声霍霍响起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就熊熊地旺 起来。温暖和慈爱,顷刻间弥漫我们的土屋,成为幼时的美好记忆。

  村子是由四条“街道”十字交叉组成的。我的家,就在十字路口。全村最 鼎盛的时候,是在七○年代中期,中国第二次“农业学大寨会议”召开前后。 全村约有四十户人家,近三百人口。全村劳动力,被分成四个劳动小组,我隶 属于其中一人。在我上大学之后,回家探亲,还看到村里仓库的墙头,当年的 工分榜上,我的名字排在我父亲的名字之下。从插秧到割谷,四季的农活我大 都可以胜任,但也有例外。比如,有一次,在禾场上,大队支书吩咐我,将牛 套上石衮。我无论如何努力,都系不好那粗粗的拉着石衮的缆绳。支书忿忿地 说:“看你将来怎么活命!”支书是我的本家长辈,对我,他是完全可以骂一 骂的。直到今天,我还感念他的怒气,因为,这也是我走出村庄的强大动力。

  九○年代以来,由于土地对农民的束缚关系渐渐松弛,村民以至少两种方 式,离开了村子:一,考上大学;二,到附近的城镇做小生意并定居。十多年 来,村里的户数,急剧减少到十多户,人口则只有几十人了。十多年来,村里 没有人再有能力修建新房子,而村子中心,也出现了人家搬走后留下的断墙残 壁,刺眼地散乱着。老人陆续入土了,村东松树林中的墓地,已经挤满了我熟 悉的乡亲,在简陋的墓碑上,在一堆堆谦卑的泥土之下。在他们中间,躺着我 的爷爷奶奶、老爹和太太(乡间的称呼,其实是我爷爷奶奶的叔叔婶婶),还 有叔祖。每年的春秋二祭,这里都要响起鞭炮、燃起纸钱,子孙都要在坟前的 草地上,跪倒磕头;年夜饭的桌上,也照常要摆上他们的碗筷,让他们的在天 之灵,回到这土屋里,看着子孙繁盛。

  心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时常回想村子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死去的乡 亲,活在我的记忆里,我希望他们,今后能在我的一本书中复活。那是一个村 庄的断代史。从这一个断面,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当代社会生活的缩影。可是, 我们留在村子中心的祖宅,由于长年无人居住,已经无可抗拒地逐渐倒塌了, 拆下的南方乡村特有的青瓦,散乱地堆积在屋前,无人稀罕,因为,乡村在被 城市吸纳的过程中,无可奈何地衰落了,这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事情。

  做为家中的长子,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一直有自己的“卧室”的,最早的 一间,是在天井边,用芦苇或高粱秆(很可能是高粱秆,因为我们那里并不出 产芦苇)隔起来一小间屋子,上面糊上泥巴。床是没有的,代替床的是用土砖 垒的,类似北方“炕”的床。我给它起名为“秉烛听雨轩”。十三岁时的稚嫩 笔迹,经毛笔书写,如今还留在那扇带窗棂的雕花门上,依稀可辨。只是,留 有我儿时痕迹的旧物,怕是早已无从寻觅了。后来,在我快要进入青春期的时 候,爷爷和父亲,又在屋旁的一块空地上,为我盖了一间偏房,做为我单独的 卧室。这间偏房不仅有一扇小窗,甚至还有一道单独的小门。只是,村民们说 ,大门旁边再开侧门,不太好,于是,父亲才将它用土砖封起来。

  有时候,我会哑然失笑,因为我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无法在祖屋的旧格 局中,找到众多的弟弟妹妹们睡觉的地方。我有五个弟妹,彼此年龄相差,在 两到三岁之间,男女交错,民间称为“花胎”。仔细观察、体会兄弟姊妹之间 的微妙关系,就会有很奇妙的发现:原来,六兄妹中,面容和性格肖父者,我 和二妹也,面容偏宽;其余皆或多或少偏重肖母,面容偏尖。父亲忠厚之极, 略通文墨,母亲精明有余,一字不识。我常常想,如果她小时候,不被那个可 恨的村干部剥夺受教育的权利,如果她能够出生在一个更人性、更公平的社会 环境里,她应该是能够有所作为的。现在,她唯一的贡献就是,为中国养育了 五个大学生。

  在绝大多数涉及我家的事情中,我与母亲的观念都是完全相左、彼此冲突 的。但在重修老屋这一点上,我们母子却远隔万里,心灵相通。虽然弟弟妹妹 都在城里谋生,有了不错的家庭和工作,但离城不过百里的这个乡村、遗落在 村里的这栋老屋,却是我们与土地、乡村、祖先的最后一点联系。它见证了爷 爷奶奶一生的功德,也将荫佑我们的后人。我有许多朋友,已在城市里成家立 业,令人羡慕。他们将老屋卖掉,彻底断绝了和农村的最后一缕联系,而我, 却打算重修老屋,将土坯房换成砖瓦房,屋顶的青瓦、梁上的木料,都用旧材 料。每年的夏秋季节,父母可以回到村里小住,和乡亲们话话家常,打打麻将 ;弟妹们和他们的子女,可以重聚在老屋里,回味童年少年时的诸多趣事,享 受兄弟姊妹之间的手足亲情。和乡亲们相比,我们是不需要在土地里劳作,却 仍然能享受安静、宁和的乡村生活的家庭,而对于我们的远亲近邻,在需要的 时候,而我们又力所能及时,给予适当的帮衬。这难道不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吗 ?毕竟,在农民失去了土地所有权的中国,拥有一块可以世代继承的祖宅,藉 以感念祖先,进而,对土地和赖土地为生的人民,怀着感恩之心,这毕竟是一 件足堪羡慕、值得投资的好事情。

  在老家,父母已经请阴阳先生选定了宜于造屋的日子。我和弟弟妹妹们, 也自愿集资,在日渐衰败的乡村里,重建三间新屋,留住祖辈挣下的那一块宅 基地。我在异国,企盼村里的人气,重新兴旺起来,乡亲们的财力,迅速壮大 ,几年之内,一个崭新的村子,出现在那块高岗上。居住品质的提高、卫生环 境的改善、教育现状的进步,必然导致村民观念的革新。这大概就是当局目前 所考量的“新农村建设”的初衷吧?

  在当代中国,有过不少荒唐而严酷的日子。许多有知识的人,一夜之间, 被当局从城市里赶出,无处栖身,只好回到他们当初呱呱坠地的乡村,重学稼 穑,熬过一段艰难的人生。一座祖屋,成为他们落难时的避风港。这样的事情 ,在中国,或许不会再度发生了,但谁又敢保证,一定不会发生?

  我对几间即将建造的乡村小屋的祝福,其实,涵盖着我所来自的那个庞大 的人群。他们有九亿之众,数量庞大得只略少于印度的全国人口。只有当他们 都过上了好日子,中国人民,才真正站起来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要重 新拥有土地,成为土地法律意义上的主人,而不是目前本质意义上的租种者、 实际上的国家佃户。那时候,在城市化的过程中,被城市吸纳的农民,将不会 是空手进城的穷人。他们将以自主的价格,卖掉自己名下的土地;省政府的门 前,将不再聚集起土地被豪夺后抗议的村民。那时候,“地主”一词,将被剥 落强加的政治含义,而回归其本意,像在美国那样,令人肃然起敬。如果九亿 中国人,都拥有了自己的土地,他们必然更爱这个国家,在自己的土地上,更 加勤勉地耕作。做为国家,只需要制定相关的法律,确保土地与土地之间的流 通,在公平的法律原则下进行,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中国农民不会创造出人 间奇迹,建立起现代农业理念,创立现代农业企业,释放出巨大的农业能量?

  这不是我们一家一户的根,这是中国之根、民族之根。

  谁谓不然,立此为证。

〔完〕


(Posted on 2008-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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