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儿身，这样的委身之福，这样的杀身之祸，都无缘。我一介“男 生”，无情无仇越洋过峡，却无端惹来别种不算故事的故事，或憋屈，或叫骂 ，或百思不得其解。其中三件还记得情节，且听我说。

　　八十年代初，纽约的“大陆客”极稀少，给台湾华侨遇见了，都属于“大 陆沦陷区”来到“自由世界”的“新鲜人”。一对原籍山东，身为“国军”后 代的台湾艺术家夫妇待我甚好，熟悉了，就娓娓诉说当年怎样在青岛海岸眼瞧 着父辈乘坐的军舰撤除栏板仓皇离岸，又怎样用金条换了黄牛票南下广东沿途 要饭一路漂流去台湾，真给我开了民国人叙述民国史的启蒙课。

　　因都是画画的，自然被引去海外华人同行间走动，某一日，是哪位侨居纽 约的妇科医师设宴请客，饭后铺开笔墨轮流涂写。就我领教过的海外阔人，多 有形貌作派与国中老干部神似者：脑满肠肥，权大气粗，只管自说自话，即共 产党称为“一言堂”的那种德性，这位老兄便是。记得夜半众人在他家门厅做 状告别时，他犹在兀自发表高论，不肯歇：

　　“我早就说了嘛！你们中共那套行不通的！”他象毛主席那样一挥手：“ 毛泽东，利用你们这些红卫兵破四旧，你们懂什么？你们受得什么教育？中国 文明五千年啊，你们破！你们破得了吗？！”

　　引我去的台湾夫妇忙说道：哎呀人家不是红卫兵，也吃好多苦啦。但他岭 南口音的国语越说越响，翻来复去那几句话：“我告诉你，这里是美国！你毛 泽东来试试看，你们红卫兵来试试看，行不通的！”

　　夏夜沁凉，周围枝叶拂动，树下是这么一群中国人听他静夜里教训滔滔。 我那年未及而立，肝火还盛，但胃里才刚填满人家的好饭菜，发作不得，只能 瞪着他镶金嵌银的牙听着。他说说也罢，还就盯着我一个，胖手指朝着我脸跟 前“你们”、“你们”地戳过来，好象我就是红卫兵，就是毛泽东。

　　但凡出过国门的哥们儿都有类似的经历，便是大陆同胞餐聚酒后，也常为 了共产党毛泽东之类争得当场摔碗筷掀桌子，闹到绝交离婚的都有过，何况资 深的“海外赤子”。日后见得多了，其中还有位与这医师同类的角色，骂归骂 ，一朝给请去大陆做贵宾，受宠若惊，回来发表文章是连自己上了庐山住进当 年蒋介石毛泽东落脚的“一号楼”，怎样地在毛主席蹲过的茅坑上蹲蹲，蒋委 员长坐过的马桶上坐坐，也都一五一十写出来。

　　两年后遇到另一位手指戳上来“你们”、“你们”的角色，素不相识，又 没碍着受人一饭的面子，我可就知青脾气管不住，自己也破了相了。

　　是在唐人街哪家台湾杂货铺约了一位朋友见面取物，顺便陪朋友就地选个 背包之类。那老板娘那天吃错了什么药是上下打量左右为难。过程不甚记得了 ，结果是她一把将背包从朋友手中拽下来，说要买就买，挑挑检检的这里可不 是“你们大陆”，说着，还撩动手臂把我们往外撵。

　　“我们大陆”，这一套领教得多了，那天她的态度其实不算什么。可无端 地给她这么撩着撵着往外走，忽然我就听得自己一声暴吼：我操你妈！

　　老板娘睁圆眼睛，随即身子一挫，变了声地嘶叫道：你、你要怎样？好哇 你们红卫兵！你想要怎样？这里是美国呀我告诉你！我看你就象个共产党！你 们还想来共产吗？

　　什么做人的教养，什么艺术的熏陶，那会儿，我这才发现少年时混迹江湖 的流氓相存得好好的半点没改，既是破了口了，我就直着嗓门大叫大骂：老实 告诉你我他妈就是红卫兵我就是共产党今天我他妈就要共你的产砸你的店你信 不信我操你祖宗操你妈——失态的叫骂其实不是叫骂，那是一连串声带震动头 腔共鸣耳膜酥麻血液循环的生理快感，什么高血压低血压心血管毛细血管满身 子里所有毛病的最佳疗法应该是破口大骂。朋友将我使劲拽开，路人围拢，没 一个帮她，没一个劝我，是啊，这里既不是大陆也不是台湾。论个头论嗓门论 粗暴她都不是对手，若非她是个女子那天恐怕免不了要开打。

　　可有那么一瞬我瞪着她面无人色的脸忽然心里一闪发现被她的恐惧感动了 ，奇怪，失去控制居然还会被“感动”么？她给夹头夹脑骂得缩回店里象是求 助她的夫君，这时我才瞧见有个男子在里间帐台顽固低头认真算帐的样子，死 不抬脸：他听到每句叫骂，但他显然被“红卫兵”吓懵了，恐惧的样子犹甚于 他的妻子。事后我想起那年真的红卫兵一涌而进动手抄家，我的外婆也是这么 坐在床上认真低头好象置身事外的可怜样。

　　呜呼。这第三回我面对的是哪位台湾同胞呢？距离近了，我真的去到台湾 ，而且是血缘关系，再亲近不过的血缘关系：他是我的祖父。

　　我的祖父，二七年黄埔毕业，五零年出走台湾，直到八九年春我获准进入 台湾省，不消说，祖孙俩从未见过面。怎样获准赴台，祖孙怎样见面，以后慢 慢写。我这里先说一段，不是他教训我，不是我俩吵架，是他初见我时说的那 番话，我好久不明白。

　　详细过程不去说了，当我在台中街头与年近八十的亲爷爷手握臂抱搀他老 人家进屋坐定——他妈的当时那感觉根本没法子描写——我给他点一枝烟，给 自己点一枝烟，俩老小对坐着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该说什么，电影里亲人 相见泪眼凝视那是导演胡编，我记得间歇叫得几声爷爷，老人应着，沉吟着， 并不看我，半晌，爷爷喉咙里总算说出成句的话：他不提他儿子即我的爹，也 不问问守半辈子活寡才刚去世几个月的我奶奶，头几个字，我分明听得竟是“ 解放军”。

　　“解放军，”他一个字一个字平静徐缓地说道：“解放军待我，还是客气 的，一般俘虏，兵，睡稻草，他们给我棉被，放我回去，还给银元。”

　　我搜索记忆，想起父亲说过的往事：祖父那时属黄伯韬（或邱清泉？）兵 团，淮海战役（爷爷是“国军版”说法“徐蚌会战”）初期给共军团团包围， 不战而败，俘虏了，他瞒了军官的身份，又给放了。照爷爷现在的说法，解放 军给他睡的棉被不睡稻草，知道他不是兵，怎么又放了呢，我就问，他好象说 是那会儿愿留的留，愿走的走，整批的放人，他是瞒了几级被当成下级军官脱 了身的。

　　四十年妻离子散，天各一方。至今我想不明白骨肉团聚那一刻，老人为什 么偏偏说起解放军？（那回我在宝岛待了一个月。临走我说爷爷你回去吧。他 喝道：我一过海关，就枪毙啊！）我们通了十几年的信，所谈无非家事，从不 语涉国事，不是谨慎，因通信是在中美之间，更不是如那医师和老板娘的对于 “中共”的惧恨，凡我在海外遇见直接与“共军”交过手打过仗的过来人，说 起国共恩怨大抵沉静若平常然。那段日子祖孙俩朝夕相处，我发现他对今昔国 事毫不在怀，倒是我常引他说说民国的往事，可是征战、被俘、败走，流亡， 他都意态漠然，那天他开口说起解放军，即不带丝毫痛心疾首的感触，不过如 所有老人不经意不连贯的思绪或回忆，自言自语，人称代词亦且用的是“他们 ”，不是“你们”。

　　我从未问过祖父为什么是那段开场白，也未想到问。直到此刻写出这三回 事，这才恍然若有所悟，但也只是猜度：那医师，八十年代初想必头一回遇到 个“红卫兵”活靶子，大吐唾沫；那老板娘，想必平生头一次撞见个大陆的活 人冲着她凶神恶煞：那时的我的出现，唤醒了“海外赤子”对“赤色中国”的 情结和想象，因此我在他们面前自动具有双重身份，既是医师的客人，又代表 “你们红卫兵”，既是店家的顾客，又代表“你们共产党”。将心比心设身处 地，他们没错，他们还能怎样——那天，当我走进爷爷家门时，我既是他的亲 孙子，也是祖父在“徐蚌会战”四十年后第一次与共党营盘的活人面对现前， 伸手一握；那一刻，我刚从多年的书信照片上变成我爷爷活生生的“孙子”， 而祖父其实从未当过半天爷爷，他尚待唤醒身为祖父的现场意识，但他当过共 军的俘虏，在这位来自大陆的年轻人面前，战败的经历抢先唤醒了他。那天下 午，历史见面了，彼此点起烟来。

　　至于祖孙俩迟来的天伦——天伦之乐？还是天伦的辛酸？——那是后来的 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