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么 ， 秭 归 果 真 就 是 屈 原 故 乡 么 ？ 不 知 郭 先 生 当 时 持 何 史 据 。 如 果 仅 是 根 据 传 说 ， 那 未 免 附 会 穿 凿 。 屈 原 一 生 被 流 放 两 次 ， 第 一 次 是 在 怀 王 二 十 五 年 ， 放 逐 汉 北 ， 那 是 汉 水 之 北 ， 同 远 在 鄂 西 汉 水 之 南 的 秭 归 毫 不 搭 界 。 屈 原 回 郢 都 是 五 年 之 后 ， 赶 上 怀 王 赴 秦 ， 屈 原 苦 苦 阻 劝 ， 怀 王 不 纳 ， 一 至 咸 阳 便 成 了 楚 囚 ， 三 年 后 客 死 于 秦 。 屈 原 见 怀 王 尸 ， 大 恸 ， 作 《 招 魂 》 。 同 年 顷 襄 王 听 信 上 官 大 夫 靳 尚 的 谗 言 ， 逐 屈 原 出 了 郢 都 。 这 次 流 放 是 在 江 南 ， 长 江 之 南 ， 洞 庭 和 湘 水 一 带 ， 历 时 十 八 年 。 不 知 传 说 里 那 位 屈 姐 姐 其 时 芳 迹 何 处 ， 可 是 在 秭 归 ？

　 　 顷 襄 王 二 十 一 年 ， 秦 将 白 起 拔 郢 ， 噩 耗 传 到 江 南 ， 屈 原 悲 痛 欲 绝 ， 作 《 哀 郢 》 。 我 幼 时 看 男 孩 们 抟 泥 捏 坯 ， 然 后 从 那 小 泥 具 里 居 然 就 能 响 响 吹 出 哨 子 。 心 中 好 奇 ， 不 服 气 ， 也 跟 着 他 们 玩 泥 巴 ， 找 纯 质 的 粘 土 ， 又 拿 又 捏 ， 整 形 ， 开 孔 ， 在 太 阳 下 晒 ， 等 泥 干 了 ， 放 在 嘴 边 去 吹 气 。 现 在 知 道 那 时 玩 的 其 实 是 原 始 的 埙 。 像 样 的 埙 开 出 六 个 或 九 个 孔 ， 另 外 加 上 颤 音 、 抹 音 等 等 技 巧 ， 被 艺 术 家 吹 出 来 ， 就 有 《 哀 郢 》 这 样 的 曲 子 。 哀 郢 哀 郢 ， 亡 国 之 痛 千 载 还 在 相 传 。

　 　 还 有 一 个 传 说 ， 五 月 初 五 ， 屈 原 投 了 汨 罗 江 ， 当 地 百 姓 闻 讯 前 去 相 救 ， 可 是 为 时 已 晚 ， 于 是 划 闹 船 至 江 中 ， 锣 鼓 家 什 ， 以 骇 走 水 怪 ； 掷 米 粽 于 水 ， 鱼 虾 吃 饱 不 去 损 坏 三 闾 大 夫 的 遗 躯 。 西 方 贞 德 传 奇 里 贞 德 被 英 国 人 活 活 烧 死 在 鲁 昂 的 老 商 场 广 场 ， 刽 子 手 说 圣 女 的 心 脏 烧 不 着 ， 在 灰 烬 里 还 是 完 好 无 损 。 我 们 东 方 这 位 伟 大 的 爱 国 者 的 传 说 也 不 稍 逊 ， 据 说 他 的 身 体 浸 在 水 中 不 知 有 多 少 日 ， 还 是 完 好 如 初 。 一 只 白 色 的 河 豚 将 他 的 遗 体 用 嘴 顶 着 ， 送 回 到 秭 归 ， 被 葬 在 故 乡 青 山 脚 下 的 江 畔 。 唐 朝 时 那 江 边 还 有 座 屈 原 庙 ， 二 十 多 年 前 被 迁 到 城 外 一 处 叫 向 家 坪 的 地 方 ， 更 筑 起 屈 原 纪 念 馆 。 白 洗 墙 ， 琉 璃 瓦 ， 阁 楼 飞 檐 ， 屈 原 像 ， 气 势 磅 礴 ， 堂 堂 皇 皇 。

　 　 白 豚 送 归 的 传 说 极 有 韵 味 。 首 先 ， 我 们 这 只 勇 敢 的 豚 必 须 始 终 用 它 尖 细 的 嘴 脊 负 着 我 们 爱 国 者 沉 重 的 身 躯 ， 不 知 与 大 夫 同 束 的 那 块 大 石 其 时 已 脱 缚 否 ， 当 然 我 们 希 望 是 这 样 。 白 豚 摇 曳 它 的 长 尾 ， 舒 缩 它 的 鳍 ， 游 翔 在 水 中 。 水 底 或 许 有 暗 流 侵 袭 ， 而 在 江 面 ， 狂 风 勃 起 浪 头 。 从 汨 罗 江 起 ， 它 必 须 载 着 大 夫 入 洞 庭 ， 当 然 这 上 下 天 光 一 碧 万 顷 抑 或 岸 芷 汀 兰 郁 郁 青 青 ， 它 是 无 暇 而 且 无 心 旁 鹜 的 ， 但 且 载 着 我 们 大 夫 走 。 出 湖 口 ， 汇 入 长 江 ， 将 斑 斑 点 点 帝 子 的 泪 竹 抛 在 后 头 。 然 后 溯 流 而 上 ， 蜿 蜒 千 曲 ， 过 袁 中 郎 的 公 安 ， 过 刘 备 成 也 荆 州 败 也 荆 州 的 江 陵 ， 过 陆 逊 火 烧 连 营 七 百 里 的 夷 陵 宜 昌 ， 终 于 到 了 白 石 词 里 「 昭 君 不 惯 胡 沙 远 」 的 汉 妃 的 家 乡 。 传 统 的 中 国 人 喜 爱 叶 落 归 根 的 说 法 ， 当 然 对 我 们 三 闾 大 夫 更 不 例 外 。

　 　 现 在 比 较 专 家 的 说 法 ， 屈 原 桑 梓 在 郢 都 。 他 的 闾 里 甚 至 有 准 确 的 位 置 ， 在 现 在 荆 州 纪 南 乡 松 柏 村 里 。 楚 之 郢 都 ， 车 毂 击 ， 民 肩 摩 ， 市 路 相 排 突 ， 朝 衣 鲜 而 暮 衣 弊 。 郢 都 的 寻 常 巷 陌 里 ， 藏 着 宋 玉 写 的 天 下 最 最 美 丽 的 女 郎 。 在 秭 归 为 秭 归 人 写 “ 屈 原 故 乡 ” 的 郭 大 诗 人 ， 在 这 座 千 年 古 都 残 垣 边 也 题 字 ： “ 楚 纪 南 故 城 ” 。 因 为 郢 在 纪 山 之 南 ， 所 以 又 叫 纪 郢 。 纪 南 城 至 今 旧 迹 犹 存 ， 尚 可 看 出 从 前 八 座 城 门 的 痕 迹 。 当 屈 原 被 驱 出 郢 ， 将 至 江 南 ， 回 眸 点 点 ， 别 的 是 东 门 。 现 在 荆 州 城 里 的 城 垣 和 城 门 ， 都 是 后 来 唐 时 明 时 清 时 物 。 出 了 箭 楼 ， 还 有 城 楼 ， 木 吊 桥 开 启 又 闭 上 ， 折 官 柳 相 赠 ， 北 上 中 原 ， 这 同 春 秋 屈 原 所 闻 所 睹 ， 整 另 一 副 物 态 光 华 。

　 　 现 在 荆 州 城 里 还 有 江 渎 宫 ， 据 说 是 从 前 屈 原 故 宅 地 。 屈 原 二 十 刚 出 头 ， 作 怀 王 的 侍 臣 ， 借 遍 生 江 汉 的 橘 为 题 写 《 橘 颂 》 ， 说 自 己 的 抱 负 ： 「 后 皇 嘉 树 ， 受 命 不 迁 。 」 是 在 江 渎 宫 。 后 来 被 顷 襄 王 逐 ， 待 别 郢 都 ， 屈 原 走 过 先 王 宗 庙 ， 怀 旧 而 慨 今 ， 百 思 不 得 而 解 ， 呵 成 《 天 问 》 ： 「 何 试 上 自 予 ， 忠 名 弥 彰 ？ 」 是 在 江 渎 宫 。 在 江 渎 宫 中 走 ， 看 过 宫 后 高 台 上 大 殿 里 三 闾 大 夫 像 ， 登 上 天 问 阁 ， 徐 徐 又 下 来 ， 在 宫 前 那 眼 龙 井 前 停 下 看 。 那 里 面 的 水 还 是 清 润 ， 一 如 屈 原 温 度 。

　 　 五 月 初 五 端 午 节 ， 我 在 美 国 南 方 水 边 这 座 城 市 也 想 纪 念 故 乡 和 屈 原 。 在 这 个 鲜 见 东 方 面 孔 的 角 落 ， 我 瞥 见 路 边 一 个 英 文 西 湖 的 涂 鸦 ， 忍 不 住 也 要 赶 着 车 子 拐 进 这 个 莫 名 其 妙 的 窄 径 ， 心 中 怀 着 想 着 轻 舟 短 棹 西 湖 好 ， 可 是 转 弯 抹 角 过 去 ， 一 个 水 窝 也 看 不 见 。 失 望 没 有 ， 失 意 倒 是 有 点 。 到 底 欧 阳 修 “ 西 湖 念 语 ” 里 的 天 容 水 色 还 好 好 活 在 我 心 里 。 所 以 当 朋 友 说 ， 周 末 了 到 唐 人 街 上 买 罐 花 雕 抱 回 家 喝 ， 我 淡 淡 然 也 没 有 多 少 羡 慕 说 。 一 周 前 去 一 家 东 亚 食 品 小 店 ， 现 成 的 粽 子 还 未 上 市 ， 便 买 了 些 江 米 ， 打 定 主 意 自 己 做 。 回 家 了 ， 发 现 问 题 ： 没 粽 叶 。 过 了 两 天 ， 出 了 城 市 ， 在 一 座 小 小 的 海 岛 上 消 遣 ， 忽 然 记 起 三 年 前 在 这 岛 上 什 么 地 方 曾 经 瞥 见 过 一 个 中 国 店 ， 扯 起 马 达 便 流 连 在 海 滨 路 里 ， 激 灵 激 灵 要 寻 那 家 店 子 ， 端 午 就 到 了 ， 粽 叶 应 该 有 了 吧 。 从 东 找 到 西 ， 从 南 找 到 北 ， 居 然 没 找 着 。 不 甘 心 ， 将 车 从 高 速 公 路 上 又 调 头 拨 回 去 ， 再 寻 一 遍 。 进 到 路 边 一 家 加 油 站 去 打 听 ， 里 面 招 呼 生 意 的 看 上 去 是 一 对 红 红 脸 膛 的 印 度 父 子 。 我 问 年 长 的 那 位 ， 他 面 孔 转 向 窗 外 好 像 在 想 ， 半 天 却 不 给 我 答 案 。 我 心 急 了 ： “ 你 到 底 知 不 知 道 嘛 ， 中 国 食 品 店 ， 食 品 店 ！ ” “ 啊 ， ” 他 豁 然 展 眉 ： “ 食 品 店 呵 ， 离 这 不 远 有 个 Ｈ Ｅ Ｂ 。 ” 我 噗 哧 一 笑 。

　 　 今 天 我 当 真 就 犒 劳 了 自 己 我 自 己 做 的 粽 子 。 粽 子 香 滑 甜 润 ， 骄 傲 得 我 差 点 抓 起 电 话 冲 妈 自 夸 。 那 粽 叶 么 ， 嘻 ， 当 真 就 是 从 Ｈ Ｅ Ｂ 买 出 来 ， 不 是 竹 叶 也 不 是 芦 苇 叶 ， 可 是 的 确 又 是 种 叶 子 ， 展 开 来 又 宽 又 阔 ， 扎 起 来 比 芦 苇 叶 省 事 多 多 。 猜 出 没 ？ 吃 过 Ｔ Ａ Ｍ Ａ Ｌ Ｅ Ｓ 吗 ？

　 　 还 有 ， 别 Ｃ Ｏ Ｐ Ｙ 我 的 好 主 意 。 楚 国 从 前 有 个 令 尹 子 木 ， 他 说 啊 ， 他 说 — — “ 不 可 。 我 为 楚 卿 。 ” 你 是 吗 ？

〔１９９９／０６／１８。举目见日，不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