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上）
·滴多·
隔 着 几 条 街 区 而 去 等 待 她 的 醒 来 ， 猜 测 着 她 此 刻 的 一 举 一 动 。 那 一 种 扰 人 的 情 绪 弥 漫 在 早 晨 湿 润 的 空 气 里 ， 又 渐 渐 飘 摇 开 来 ， 在 他 面 前 挽 了 一 个 结 ， 死 死 的 ， 竟 然 成 了 墙 上 的 一 块 深 刻 的 瘢 痕 。 而 那 里 正 好 直 直 地 插 着 一 根 钉 子 ， 那 种 钢 筋 的 刺 痛 ， 一 直 深 入 到 了 他 的 心 底 。
心 ， 一 团 软 软 的 粉 红 色 的 肉 ， 被 搅 动 得 无 法 呼 吸 了 。 他 眼 前 的 幻 景 ， 总 是 她 忧 怨 的 眼 神 ： 永 远 有 多 远 ？
每 每 她 这 么 问 ， 他 的 心 就 开 始 疼 起 来 。 他 说 ， 很 远 ， 其 实 也 很 近 。 他 憎 恶 那 些 个 无 病 呻 吟 的 电 视 剧 ， 但 却 记 住 了 这 句 话 。 这 是 自 他 回 来 以 后 记 得 的 第 一 句 和 流 行 有 关 的 话 。
这 之 前 ， 他 在 大 洋 洲 的 小 岛 上 一 个 人 住 了 很 多 年 。 他 在 那 里 做 一 些 重 体 力 劳 动 ， 比 如 伐 木 ， 比 如 造 房 子 ， 比 如 在 厨 房 里 面 打 杂 。 所 有 在 身 体 上 能 吃 的 苦 他 都 吃 了 ， 流 出 来 的 一 身 一 身 的 汗 可 以 让 他 心 情 平 安 一 些 。 他 开 始 一 分 一 厘 地 数 着 他 的 积 蓄 。 他 对 自 己 说 ， 等 到 有 了 这 个 数 字 ， 他 要 去 接 她 出 来 。 如 果 他 不 肯 ， 那 么 他 们 就 用 这 些 积 蓄 买 一 套 房 子 ， 一 部 车 子 ， 然 后 过 幸 福 的 生 活 。
每 每 这 样 憧 憬 着 的 时 候 ， 他 的 心 异 常 的 愉 悦 。 他 期 待 着 那 一 天 。 但 随 着 积 蓄 的 增 加 ， 他 的 忧 虑 也 在 增 加 。 毕 竟 是 五 年 过 去 了 ， 而 他 坚 持 着 不 给 她 一 点 信 息 。 他 不 是 想 证 明 什 么 ， 他 只 是 想 折 磨 自 己 。 因 为 以 往 一 切 的 养 尊 处 优 使 得 他 没 有 生 存 的 能 力 。 离 开 画 笔 他 无 所 作 为 ， 但 现 在 画 笔 和 画 架 都 已 经 没 有 了 。 没 有 了 就 意 味 着 他 的 脱 胎 换 骨 。
他 深 刻 甚 至 是 无 耻 地 思 念 着 她 ， 从 心 理 到 生 理 上 。 她 在 他 的 蓬 勃 的 血 液 里 游 动 着 ， 渗 透 到 他 的 细 胞 里 ， 象 一 种 激 素 ， 刺 激 着 他 无 尽 地 运 动 着 。
去 年 的 时 候 ， 他 第 一 次 回 国 。 那 时 他 的 积 蓄 已 经 离 目 标 的 数 目 差 不 太 远 了 。 他 想 ， 是 不 是 应 该 先 去 看 一 看 她 ， 然 后 ， 他 们 也 应 该 有 些 实 质 性 的 进 展 了 。
他 出 现 在 家 门 口 的 时 候 ， 父 母 咋 然 一 惊 ， 说 了 一 句 ， 天 哪 。
他 若 无 其 事 ， 似 乎 不 过 是 昨 天 通 宵 未 归 而 又 忘 记 打 电 话 回 家 一 样 。 他 径 自 去 漱 洗 了 一 下 ， 然 后 对 依 然 处 在 讶 异 和 困 惑 ， 兴 奋 和 不 安 中 的 父 母 笑 了 笑 ， 顺 手 从 旅 行 箱 里 拿 出 一 堆 补 品 来 ， 说 ， 你 们 还 好 么 ？
他 的 这 种 若 无 其 事 丝 毫 没 有 惹 怒 父 母 ， 他 们 对 他 的 思 念 到 了 一 种 极 至 ， 而 几 度 以 为 有 生 之 年 是 看 不 到 这 个 儿 子 了 。 现 在 他 竟 然 活 蹦 乱 跳 地 在 那 里 站 着 了 ， 哪 里 还 有 不 开 心 的 道 理 ？
他 们 为 他 开 始 张 罗 他 喜 欢 吃 的 小 菜 。 他 们 都 小 心 地 不 去 提 以 往 五 年 的 事 情 。 他 们 也 坚 决 地 认 定 他 不 过 是 昨 天 一 晚 贪 玩 未 归 罢 了 ， 而 绝 不 是 什 么 真 的 去 了 另 外 一 个 国 度 。
就 这 样 ， 他 坚 持 了 很 久 ， 最 后 还 是 问 了 ： 她 呢 ？ 还 住 在 那 里 么 ？
父 母 支 支 吾 吾 扯 开 了 话 题 。 转 了 一 圈 他 又 绕 回 来 再 问 ： 她 呢 ， 还 好 么 ？
他 走 的 时 候 ， 他 们 正 热 恋 着 。 那 时 候 他 也 是 赌 气 ， 觉 得 想 证 明 一 些 什 么 。 于 是 并 不 和 她 商 量 ， 就 走 了 。 她 没 有 去 机 场 送 他 ， 只 是 在 电 话 的 那 头 哭 得 伤 心 欲 绝 。 他 的 心 开 始 一 点 点 碎 裂 ， 一 点 点 无 处 可 逃 。 狠 狠 下 了 狠 心 ， 他 还 是 走 了 。 走 得 义 无 反 顾 。
她 还 在 电 话 那 头 哭 ： Ｄ ｏ ｎ ‘ ｔ ｌ ｅ ａ ｖ ｅ ｍ ｅ ａ ｌ ｏ ｎ ｅ 。 她 不 知 道 他 到 底 去 做 什 么 ， 为 什 么 去 。 她 只 记 得 他 说 的 ， 我 爱 你 ， 永 远 。
她 问 不 出 结 果 来 ， 一 年 又 一 年 过 去 了 。 她 等 得 心 灰 意 冷 。 她 开 始 慢 慢 接 受 别 人 的 邀 请 ， 慢 慢 把 他 的 一 些 东 西 收 藏 起 来 。 对 她 来 说 ， 一 句 虚 无 缥 缈 的 “ 永 远 ” 是 远 远 不 足 以 取 代 身 边 每 分 每 秒 发 生 的 现 实 的 。
虽 然 ， 夜 深 人 静 的 时 候 她 还 是 会 思 念 他 ， 想 像 他 在 远 方 的 白 天 和 黑 夜 。 但 这 还 是 不 足 以 填 补 所 有 的 时 间 和 空 间 。 渐 渐 的 ， 她 把 “ 永 远 ” 当 作 了 一 个 永 久 的 神 话 。 她 相 信 自 己 是 爱 他 的 ， 当 然 他 就 更 不 用 说 了 。 但 “ 爱 ” 是 一 种 实 实 在 在 的 东 西 ， 是 一 日 三 餐 的 凡 俗 所 造 就 的 。 那 样 隔 着 千 山 万 水 的 ， 怎 么 才 能 去 “ 爱 ” 呢 ？
只 是 她 永 远 也 不 知 道 。 他 只 要 靠 着 气 味 ， 靠 着 想 象 ， 靠 着 无 边 无 际 的 思 念 便 可 以 去 尽 情 地 爱 着 。
他 在 每 一 个 早 晨 对 着 远 方 喃 喃 自 语 。 他 期 待 她 是 可 以 听 见 的 。 他 期 待 她 的 心 脏 和 他 的 一 起 跳 动 。 那 些 森 林 里 的 歌 唱 ， 谜 一 样 地 缠 绕 在 他 的 心 上 。 他 对 着 想 象 中 的 她 讲 故 事 ， 又 对 着 想 象 中 的 她 傻 笑 。 他 疯 狂 地 迷 恋 上 这 种 完 全 在 想 象 的 空 间 中 的 生 活 。 他 觉 得 ， 唯 有 如 此 ， 爱 情 ， 才 是 一 种 不 容 玷 污 的 完 美 。 他 为 她 建 立 一 个 空 中 楼 阁 ， 为 她 天 天 打 扫 。 他 算 计 着 这 样 的 日 子 一 天 一 天 过 去 ， 她 会 变 得 越 来 越 美 。 而 有 一 天 ， 他 终 于 会 让 她 进 驻 这 个 属 于 她 的 宫 殿 。
（ ２ ０ ０ １ 年 １ １ 月 ２ ７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