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 曲 一 九 九 九
·滴 多·
那 边 的 韩 一 久 分 门 别 类 地 将 父 亲 的 作 品 结 合 了 起 来 ， 剩 下 的 时 间 就 想 象 着 如 果 碰 到 严 小 舟 可 能 会 是 怎 样 的 状 态 。 想 了 很 久 ， 韩 一 久 断 定 自 己 百 分 之 百 还 是 时 下 的 状 态 ， 于 是 就 开 始 有 些 安 心 了 。 严 小 舟 会 是 什 么 样 子 了 ？ 韩 一 久 想 不 过 来 。 不 外 乎 是 那 些 美 国 回 来 的 女 人 ， 一 类 变 得 异 常 的 坦 荡 而 另 一 类 则 是 异 常 的 造 作 。 严 小 舟 是 哪 一 类 ？ 恐 怕 什 么 都 不 会 是 。 严 小 舟 是 游 离 中 间 的 那 一 类 人 ， 喜 欢 “ 什 么 也 不 是 ” 。 如 果 一 旦 “ 是 ” 了 什 么 ， 于 严 小 舟 来 说 就 是 最 大 的 失 败 了 。 韩 一 久 这 样 为 严 小 舟 界 定 着 ， 心 里 就 有 几 丝 窥 见 了 别 人 秘 密 的 快 意 。 日 子 也 就 在 这 样 的 推 测 与 快 意 当 中 过 去 了 。
我 们 会 在 罗 马 的 那 个 大 水 法 面 前 相 遇 。 严 小 舟 有 天 下 午 又 看 了 一 遍 《 罗 马 假 日 》 ， 然 后 她 非 常 憧 憬 地 认 为 和 韩 一 久 的 见 面 将 也 是 那 样 地 激 动 人 心 。 至 少 ， 她 也 可 以 找 一 家 路 边 的 小 店 ， 和 讲 意 大 利 语 的 理 发 师 比 划 着 攀 谈 ， 然 后 剪 短 自 己 头 发 ， 从 街 头 的 花 店 主 人 那 里 接 过 一 朵 玫 瑰 。 甚 至 可 以 无 法 无 天 地 在 街 上 骑 助 动 车 。 她 不 知 道 罗 马 会 不 会 有 这 样 车 ， 不 过 在 《 罗 马 假 日 》 里 ， 奥 黛 丽 赫 本 骑 的 就 是 这 种 车 。 派 克 现 在 可 是 老 了 。 他 不 再 是 《 百 万 英 镑 》 里 面 的 落 魄 青 年 ， 也 不 再 是 《 赝 品 》 中 那 个 泡 妞 的 帅 哥 盗 贼 。 他 很 老 了 ， 和 所 有 的 男 人 一 样 有 了 “ 风 霜 ” 两 个 字 刻 在 了 那 里 。
韩 一 久 老 了 会 是 什 么 样 ？ 严 小 舟 这 样 想 。 她 觉 得 应 该 和 韩 一 久 作 一 个 更 加 久 远 的 约 定 ， 那 就 是 ７ ０ 岁 或 者 ８ ０ 岁 的 时 候 他 们 会 怎 样 ？ 想 到 自 己 可 能 会 一 脸 的 皱 皮 ， 严 小 舟 便 有 些 黯 然 了 。 韩 一 久 如 果 是 应 了 “ 白 发 苍 苍 ” 四 个 字 也 就 罢 了 ， 若 是 灰 不 溜 秋 的 岂 不 叫 人 扫 兴 ？
罗 马 ， 罗 马 。 在 整 个 的 盛 夏 ， 这 两 个 字 几 乎 成 了 严 小 舟 的 心 病 。 她 是 如 此 的 期 待 着 罗 马 的 天 空 和 天 空 下 的 韩 一 久 的 样 子 。
于 是 当 韩 一 久 真 的 出 现 在 她 的 面 前 的 时 候 她 竟 然 唯 一 的 反 应 就 是 用 手 在 他 的 左 肩 上 重 重 地 捶 了 一 下 。
韩 一 久 被 打 得 有 些 发 懵 。 似 乎 在 这 一 拳 里 竟 然 有 如 许 的 哀 怨 。 到 底 怨 的 是 什 么 却 是 两 个 人 都 不 知 道 的 。
咖 啡 。
这 样 的 阳 光 ， 这 样 的 街 道 ， 似 乎 没 有 理 由 可 以 拒 绝 咖 啡 ， 即 使 不 过 是 附 庸 风 雅 装 腔 作 势 地 过 一 下 场 ， 但 毕 竟 也 是 值 得 的 。 严 小 舟 不 是 来 喝 咖 啡 的 。 韩 一 久 当 然 也 不 是 。 他 有 更 重 要 的 事 情 是 给 父 亲 作 翻 译 。 严 小 舟 就 象 飞 在 身 边 的 一 只 蝴 蝶 ， 总 是 以 最 耀 眼 的 形 式 出 现 却 无 法 真 的 飞 进 他 的 心 底 。
这 是 她 一 贯 的 作 派 ！ 韩 一 久 这 么 想 。
于 是 他 们 就 坐 到 了 广 场 对 面 的 街 边 咖 啡 馆 里 。 眼 睛 对 在 一 起 了 。 你 老 了 。 严 小 舟 轻 轻 说 。 你 一 点 没 有 变 。 韩 一 久 仔 细 看 着 她 的 样 子 显 得 和 一 个 老 奸 巨 滑 的 画 商 没 有 什 么 二 致 。 不 过 他 最 后 还 是 吐 出 了 这 样 似 是 而 非 的 几 个 字 。 令 严 小 舟 无 法 摸 清 他 到 底 要 说 什 么 。
咖 啡 和 在 上 海 的 时 候 比 起 来 可 能 因 为 水 质 或 者 根 本 是 心 里 作 用 而 显 得 温 存 亲 切 ， 没 有 了 刺 鼻 的 漂 白 粉 味 道 ， 就 没 有 了 那 种 迫 不 及 待 的 紧 张 。 一 切 都 松 弛 了 开 来 ， 远 方 的 广 场 上 是 一 队 队 鸽 子 在 倘 徉 。
老 远 的 喔 ？ 严 小 舟 这 样 问 。 漫 不 经 心 地 用 小 勺 搅 拌 着 咖 啡 ， 看 到 里 面 产 生 了 一 圈 又 一 圈 的 涟 漪 ， 心 里 变 也 慢 慢 荡 开 来 。 这 微 波 便 小 心 翼 翼 的 传 到 了 韩 一 久 的 那 一 头 ， 他 说 ， 真 的 ， 老 远 的 。
这 里 是 罗 马 。 罗 马 的 天 空 罗 马 的 街 道 ， 罗 马 清 清 爽 爽 走 在 大 街 上 的 女 人 。
他 走 过 来 ， 拉 过 她 的 手 ， 然 后 漫 无 目 的 地 开 始 游 走 。 这 是 不 是 曾 经 想 要 的 有 关 于 拉 利 的 “ 流 浪 ” ？ 这 是 不 是 自 己 一 直 想 要 的 没 有 “ 理 想 ” 的 生 活 ？ “ 没 有 理 想 ” ， 这 就 是 “ 理 想 ” 的 最 高 境 界 了 。 任 何 的 理 想 都 可 能 是 有 形 的 ， 而 这 “ 没 有 ” 两 个 字 ， 竟 然 可 以 把 这 个 世 界 扩 展 到 无 休 无 止 当 中 去 。
他 们 就 开 始 手 牵 着 手 ， 从 这 条 街 道 走 到 那 条 街 道 。 拿 着 地 图 ， 然 后 按 图 索 骥 看 看 周 围 的 世 界 。 画 廊 ， 一 个 接 一 个 的 画 廊 ， 博 物 馆 ， 铮 亮 的 地 板 ， 巨 大 的 雕 塑 。
艺 术 ？ 或 许 是 并 不 真 实 的 世 界 。 或 许 根 本 是 世 界 的 陷 阱 。 韩 一 久 对 严 小 舟 这 么 讲 。 比 如 我 和 你 的 相 遇 。 很 艺 术 ， 却 很 不 真 实 。
因 为 不 真 实 所 以 才 艺 术 得 有 趣 。 严 小 舟 看 着 面 前 的 青 铜 雕 像 ， 蠕 动 着 嘴 唇 ， 用 自 己 也 听 不 见 的 声 音 。
那 还 不 如 永 远 不 要 面 对 真 实 。 所 有 的 东 西 ， 真 实 了 具 体 了 就 失 去 了 美 感 。
可 是 不 真 实 人 们 又 不 觉 得 握 在 手 上 了 。
比 如 男 人 和 女 人 ， 要 结 婚 ， 要 生 孩 子 ， 这 样 才 可 以 证 明 。
否 则 呢 ？
到 罗 马 来 ， 继 续 不 真 实 的 “ 美 感 ” 。
两 个 人 说 到 这 里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
你 那 天 ， 为 什 么 说 “ 冲 锋 的 冲 ” ？
因 为 我 想 看 你 笑 。 我 在 想 ， 你 笑 起 来 是 不 是 会 有 四 环 素 牙 。 结 果 ， 你 果 然 是 有 的 。 我 喜 欢 有 四 环 素 牙 的 女 孩 。 这 样 的 女 孩 看 起 来 比 较 真 实 。
那 就 是 没 有 美 感 。 没 有 想 象 力 ？
你 要 抬 杠 的 话 ， 我 就 说 “ 是 ” 好 了 。 不 过 ， 到 底 什 么 是 美 感 ， 你 能 够 描 绘 么 ？ 你 描 绘 了 ， 又 有 谁 可 以 真 正 来 领 略 的 呢 ？ 还 不 是 要 回 到 从 头 ？ 那 样 的 周 而 复 始 。
那 我 们 还 要 不 要 见 面 ？ 一 九 九 九 ？
为 什 么 不 呢 ？ 我 们 还 有 约 定 去 森 林 公 园 植 树 的 。
一 九 九 九 还 很 远 。 人 们 总 归 定 了 很 多 的 诺 言 ， 然 后 成 为 遗 憾 。
不 会 成 为 遗 憾 的 ， 这 件 事 。 我 相 信 。
你 爱 过 我 么 ？
不 知 道 。 你 怎 么 问 这 个 问 题 。
因 为 我 觉 得 我 好 象 一 直 是 爱 你 的 。
爱 是 很 复 杂 的 感 觉 。 没 有 生 死 之 牵 的 两 个 人 ， 说 “ 爱 ” 是 奢 侈 的 。
如 果 现 在 我 快 要 死 了 ， 你 会 不 会 说 爱 我 。
看 情 况 。 如 果 你 一 定 要 我 说 的 话 。 不 过 ， 说 出 来 会 是 变 形 的 。
为 什 么 ？ 因 为 你 没 有 爱 过 我 ？
不 为 什 么 。 爱 是 要 做 的 ， 说 的 话 就 太 轻 飘 了 。 我 不 喜 欢 太 轻 的 东 西 。
没 有 轻 ， 无 法 组 成 重 的 。
太 重 了 ， 无 法 承 载 。
太 轻 了 ， 也 无 法 承 载 。
… …
他 们 一 会 在 嘴 上 ， 一 会 在 心 里 ， 就 这 样 有 一 搭 没 一 搭 地 说 着 只 有 他 们 自 己 可 以 相 互 猜 测 的 话 语 。 也 不 会 误 解 ， 也 无 所 谓 理 解 。 不 过 是 两 颗 行 星 ， 在 浩 瀚 的 宇 宙 里 面 ， 各 自 散 发 着 属 于 自 己 的 信 息 。
一 九 九 九 ， 快 要 来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