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　曲　一　九　九　九

·滴　多·

（ 四 ）

　 　 韩 一 久 ！ 严 小 舟 走 过 去 ， 笑 着 看 他 。 严 小 舟 我 想 我 应 该 来 的 ， 我 一 直 想 抱 你 一 下 ， 怕 你 这 一 走 就 再 也 没 机 会 了 。 严 小 舟 一 听 ， 笑 着 笑 着 就 哭 了 出 来 。 韩 一 久 连 忙 走 近 了 去 拥 抱 她 ， 说 ， 严 小 舟 记 得 写 信 回 来 ， 你 写 一 封 我 写 两 封 ！ 还 有 ， 一 九 九 九 年 不 远 了 ， 别 忘 了 回 来 去 种 树 ！

　 　 韩 一 久 ： 你 好 么 ？

　 　 嫁 为 人 妇 的 严 小 舟 现 在 坐 在 有 五 间 卧 房 的 两 层 楼 小 洋 楼 里 。 窗 外 一 直 飘 着 飞 天 的 大 雪 — — 这 是 美 国 的 北 方 ， 一 年 会 有 半 年 在 冰 天 雪 地 里 。 客 厅 的 壁 炉 烧 得 红 红 的 ， 好 象 是 很 久 以 前 憧 憬 过 的 生 活 ， 可 是 严 小 舟 觉 得 自 己 还 是 不 开 心 。

　 　 韩 一 久 ， 我 觉 得 我 现 在 很 想 念 上 海 的 大 饼 油 条 豆 腐 浆 。 你 还 好 么 ？ 这 里 的 冬 天 雪 好 大 ， 上 海 好 久 没 有 看 到 这 样 的 雪 了 。 小 的 时 候 下 过 一 次 的 ， 我 还 记 得 我 们 在 楼 房 前 面 搭 雪 人 打 雪 仗 的 事 情 。 那 时 候 你 在 哪 里 呢 ？ 跟 黑 妹 妹 调 情 吧 ？

　 　 写 到 这 里 严 小 舟 不 禁 自 己 笑 了 起 来 ， 觉 得 人 隔 开 了 空 间 反 而 心 灵 可 以 靠 近 一 些 了 。 于 是 她 继 续 写 下 去 。

　 　 时 间 总 归 象 个 淘 气 的 小 孩 子 ， 你 说 他 跑 得 太 慢 ， 他 一 会 却 无 影 无 踪 了 。 等 到 你 想 让 他 停 下 来 了 ， 他 又 不 知 道 野 到 哪 里 去 了 。 喜 欢 和 你 嘻 嘻 哈 哈 地 捉 迷 藏 。 严 小 舟 把 笔 尖 转 了 一 转 ， 好 象 下 决 心 一 样 的 写 了 下 来 ： 就 好 象 你 。

　 　 写 了 这 几 个 字 ， 她 突 然 就 委 屈 得 想 要 哭 了 。 音 响 里 ， 是 林 忆 莲 的 歌 象 空 气 一 样 在 这 个 偌 大 的 空 间 里 飘 来 飘 去 ：

哈 罗 ， 寂 寞 。 冷 冷 的 风 从 窗 前 吹 过 哈 罗 ， 寂 寞 。 冷 冷 的 雨 从 脸 上 滑 落 今 夜 与 谁 度 过 ， 是 不 是 我 黑 夜 笼 罩 的 空 间 无 处 藏 躲 哈 罗 ， 寂 寞 。 今 夜 请 为 我 逗 留 ， 不 要 让 我 连 寂 寞 也 没 有 。 … …

　 　 信 在 空 气 里 从 地 球 的 这 一 头 飘 到 了 那 一 头 。 夹 着 严 小 舟 还 带 着 温 热 的 指 尖 摸 索 过 的 信 笺 ， 飘 到 了 韩 一 久 手 里 。 他 看 住 了 写 着 自 己 名 字 的 信 封 深 深 吸 了 一 口 气 ， 然 后 特 意 去 泡 了 一 杯 茶 。 那 是 朋 友 送 来 的 新 茶 ， 说 是 明 前 茶 。 果 然 茶 叶 香 香 的 ， 白 色 的 雾 气 缭 绕 在 他 的 眼 前 ， 好 象 是 严 小 舟 娉 娉 婷 婷 的 身 影 在 这 雾 气 里 轻 舞 长 袖 。 韩 一 久 ， 你 还 好 么 ？ 她 似 乎 在 漫 漫 的 飞 雪 里 呵 气 如 兰 。

　 　 我 从 来 没 有 想 象 过 我 会 生 活 在 北 方 ， 我 也 从 来 没 有 真 的 盼 望 火 红 的 壁 炉 就 在 脚 边 的 感 觉 ， 可 是 现 在 我 就 这 样 坐 在 那 里 — — 韩 一 久 ， 你 知 道 我 在 想 什 么 ？ 我 在 想 你 呢 。

　 　 韩 一 久 心 猛 的 一 跳 ， 明 明 知 道 也 许 不 过 是 一 句 遥 远 的 调 情 ， 可 是 总 比 那 些 干 巴 巴 的 描 述 要 好 许 多 了 。 于 是 他 开 始 想 象 严 小 舟 的 状 况 ， 想 象 她 穿 着 雪 白 的 毛 衣 ， 把 乌 黑 的 头 发 梳 成 一 根 长 长 的 辫 子 ， 然 后 一 条 洗 白 了 的 牛 仔 裤 ， 盘 着 腿 坐 在 沙 发 上 看 电 视 ， 不 时 被 电 视 里 的 内 容 逗 得 咯 咯 直 笑 。 这 种 情 形 其 实 根 本 不 用 想 象 ， 因 为 这 根 本 是 很 久 以 前 发 生 过 的 ， 可 是 眼 前 就 是 无 法 分 清 楚 到 底 这 是 幻 觉 还 是 真 的 了 。 严 小 舟 在 韩 一 久 的 想 象 中 忽 然 就 活 了 起 来 ， 她 笑 ， 还 在 那 里 指 手 划 脚 ， 韩 一 久 也 笑 ， 放 肆 得 不 得 了 的 那 种 笑 。 韩 一 久 觉 得 好 久 没 有 笑 了 ， 有 一 种 想 把 五 脏 六 腑 都 笑 出 来 的 痛 快 感 觉 。 正 好 电 视 里 在 放 林 忆 莲 的 Ｍ Ｔ Ｖ ：

我 就 是 喜 欢 你 现 在 的 样 子 我 就 是 喜 欢 你 这 样 的 脾 气 有 时 善 解 人 意 ， 有 时 粗 心 大 意 我 真 的 喜 欢 你 现 在 的 样 子 我 真 的 喜 欢 你 现 在 的 样 子 我 真 的 喜 欢 你 这 样 的 任 性 有 时 千 言 万 语 ， 有 时 不 说 一 句 我 真 的 喜 欢 你 现 在 的 样 子 不 要 轻 易 尝 试 任 何 的 改 变 改 变 你 现 在 所 有 的 一 切 以 为 我 能 再 多 爱 你 一 些 不 要 怀 疑 自 己 属 于 你 的 一 切 都 是 美 丽 我 相 信 只 有 真 心 能 永 远 不 要 随 便 改 变 你 现 在 的 样 子

　 　 韩 一 久 的 眼 镜 上 忽 然 冒 出 了 湿 气 ， 而 且 还 慢 慢 凝 聚 了 起 来 。 于 是 他 只 好 把 眼 镜 拿 了 下 来 。 现 在 信 上 的 小 字 在 飞 舞 。 好 象 严 小 舟 拿 着 一 根 小 小 的 指 挥 棒 在 指 挥 着 他 们 轻 歌 曼 舞 。

　 　 严 小 舟 。 韩 一 久 非 常 小 心 翼 翼 的 在 嘴 巴 里 似 有 似 无 的 发 出 了 这 个 声 音 ， 生 怕 发 得 太 响 了 ， 就 好 象 秘 密 被 人 家 偷 去 了 一 样 。

　 　 这 时 候 ， 身 在 世 界 另 一 头 的 严 小 舟 正 在 睡 梦 里 面 ， 她 忽 然 听 见 了 那 温 柔 而 短 促 的 呼 唤 ： 严 小 舟 。 那 呼 唤 遥 远 得 在 她 的 眼 前 飘 摇 着 ， 可 是 她 却 无 法 睁 开 眼 睛 。 严 小 舟 。 她 又 听 见 了 那 呼 声 。 哎 。 她 在 睡 梦 里 应 了 一 声 。 应 得 那 样 软 绵 绵 柔 切 切 不 能 着 陆 。 她 的 手 被 抽 紧 着 ， 想 要 伸 出 来 可 是 怎 么 样 也 没 有 力 气 。 谁 ， 是 谁 ？ 她 大 口 大 口 地 喘 气 。 然 后 开 始 左 右 环 顾 。 可 是 她 怎 样 也 找 不 到 那 个 声 音 的 出 处 。 没 有 出 处 。

　 　 第 二 天 早 晨 醒 来 的 时 候 ， 严 小 舟 怎 样 也 想 不 起 来 到 底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情 了 。 觉 得 手 臂 生 生 的 痛 。 好 象 在 梦 里 有 人 死 命 地 拉 扯 着 她 。 可 是 那 个 人 是 谁 ？ 到 底 是 谁 ？ 她 不 知 道 ， 无 从 感 觉 。

　 　 严 小 舟 是 在 一 个 雪 霁 午 后 收 到 韩 一 久 的 回 信 的 。 两 封 。 同 样 的 信 封 ， 同 样 的 邮 票 ， 同 样 的 字 体 ， 同 样 带 着 韩 一 久 不 修 边 幅 的 毛 毛 糙 糙 。 严 小 舟 慢 慢 拿 了 信 走 进 屋 子 。 屋 里 暖 洋 洋 的 ， 她 想 起 自 己 离 开 上 海 已 经 快 三 个 月 了 。 以 前 总 归 觉 得 上 海 是 那 么 拥 挤 ， 可 是 现 在 却 忽 然 想 念 起 那 种 公 共 汽 车 上 面 的 摩 擦 了 。 甚 至 想 象 着 挤 公 车 时 的 情 形 多 么 亲 切 而 真 实 。 那 要 比 现 在 身 边 的 火 炉 来 得 实 在 多 了 。

　 　 严 小 舟 。

　 　 韩 一 久 还 是 那 么 叫 她 。

　 　 通 读 你 的 全 篇 ， 我 以 为 你 的 确 是 被 资 产 阶 级 的 香 风 吹 坏 了 。

　 　 严 小 舟 “ 噗 哧 ” 一 下 就 笑 出 来 了 。

　 　 严 小 舟 同 学 ， 你 原 本 的 质 朴 现 在 都 化 成 了 那 一 张 张 的 小 资 情 调 。 什 么 壁 炉 呀 ， 交 响 乐 呀 ， 牛 排 呀 ， 红 花 呀 ， 绿 树 呀 ， 这 些 通 通 要 不 得 的 呀 。 你 要 想 想 全 世 界 还 有 五 分 之 四 的 人 生 活 在 水 深 火 热 当 中 ， 我 们 还 要 打 倒 美 帝 ， 解 放 台 湾 ， 党 和 人 民 还 在 看 着 你 呀 ！ 如 果 你 被 资 产 阶 级 的 香 风 熏 昏 了 头 脑 ， 你 怎 么 对 得 起 咱 们 的 父 老 乡 亲 呢 ？

　 　 严 小 舟 看 着 看 着 ， 忽 然 “ 哇 ” 的 一 声 哭 了 出 来 。 毫 无 道 理 的 ， 连 她 自 己 也 被 吓 了 一 跳 。 哭 了 一 会 ， 自 己 觉 得 好 些 了 ， 才 去 拆 另 外 一 封 。

　 　 舟 舟 ， 你 好 不 好 ？

　 　 于 是 才 刚 止 住 的 泪 又 掉 了 下 来 。

　 　 你 千 万 不 能 哭 的 哟 。 我 们 都 很 想 念 你 。

　 　 我 们 ？ 严 小 舟 不 明 白 她 和 韩 一 久 之 间 的 交 集 除 了 李 莉 之 外 还 有 谁 。 可 是 要 说 李 莉 很 想 她 那 恐 怕 不 会 是 真 实 。 李 莉 有 太 多 的 事 情 要 忙 的 。 可 是 韩 一 久 说 的 是 “ 我 们 ” 。

　 　 舟 舟 ， 我 告 诉 你 。 我 的 父 亲 接 到 了 罗 马 艺 术 学 院 的 邀 请 ， 我 们 可 能 秋 天 会 去 一 趟 欧 洲 。

　 　 秋 天 ？ 严 小 舟 看 到 这 最 后 的 几 行 ， 才 明 白 今 天 所 有 的 内 容 都 在 里 面 了 。

　 　 戴 卫 ， 我 想 秋 天 去 欧 洲 旅 行 。 晚 上 吃 饭 的 时 候 ， 严 小 舟 这 样 提 出 来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