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 曲 一 九 九 九
·滴 多·
现 在 学 校 要 派 韩 一 久 领 队 带 学 生 去 成 都 考 察 ， 他 已 经 老 早 计 划 好 要 “ 潜 逃 ” ： 从 成 都 坐 小 飞 机 入 藏 ， 天 衣 无 缝 ！ 西 藏 是 何 等 迷 人 的 地 方 ， 韩 一 久 觉 得 自 己 不 可 能 近 在 咫 尺 而 不 迈 步 前 行 。 所 以 今 天 他 要 告 诉 严 小 舟 ， 如 果 我 去 了 西 藏 ， 一 去 不 复 返 了 的 话 ， 请 把 我 床 底 下 的 那 本 日 记 烧 掉 — — 不 许 看 ！ 只 许 烧 掉 。 他 知 道 严 小 舟 会 这 样 做 。 天 底 下 他 就 放 心 严 小 舟 来 做 这 件 事 。 他 曾 经 很 认 真 地 对 严 小 舟 说 ， 你 知 道 么 ？ 我 觉 得 自 己 活 在 一 种 恍 惚 之 中 。 就 是 我 老 是 觉 得 很 多 事 情 发 生 过 。 然 后 我 的 一 些 预 言 也 总 能 够 兑 现 ， 真 是 奇 怪 。 严 小 舟 就 说 ， 那 是 因 为 你 有 前 世 ， 记 忆 没 有 退 干 净 就 赶 着 投 胎 来 了 。 然 后 严 小 舟 就 煞 有 其 事 地 说 ， 你 知 道 张 果 老 为 什 么 是 倒 骑 毛 驴 过 来 的 ？ 那 是 因 为 他 在 看 他 的 “ 前 世 ” 。 这 种 说 法 来 自 严 小 舟 认 识 的 一 个 艺 术 家 。 现 在 随 口 说 出 来 ， 显 得 跟 这 个 “ 飞 快 遗 忘 过 去 ” 的 城 市 非 常 的 不 入 调 。
而 这 种 说 法 却 深 得 韩 一 久 之 心 。 他 在 自 己 的 老 爷 车 上 装 了 一 面 反 光 镜 ， 那 个 时 候 都 市 开 始 流 行 起 “ 两 用 车 ” ， 后 来 叫 “ 助 动 车 ” ， 只 有 那 种 半 机 械 化 的 车 才 需 要 这 种 “ 反 光 镜 ” ， 但 是 韩 一 久 把 它 装 在 自 行 车 上 ， 看 起 来 还 蛮 新 潮 的 样 子 。 据 说 ， 那 样 可 以 “ 反 射 ” 前 世 之 光 。
当 韩 一 久 要 第 二 杯 咖 啡 的 时 候 ， 严 小 舟 来 了 。 现 在 的 严 小 舟 很 “ 我 非 死 ” ， 说 话 也 开 始 拿 腔 拿 调 的 了 ： 今 天 老 板 要 请 客 户 所 以 可 以 溜 出 来 晚 上 还 得 去 天 天 渔 港 应 酬 。 说 完 把 外 套 熟 练 地 一 脱 挂 在 了 椅 背 上 。 韩 一 久 很 想 在 她 动 作 以 前 表 示 一 下 自 己 的 “ 绅 士 ” ， 可 是 看 看 严 小 舟 截 然 没 有 给 他 表 现 的 意 思 ， 咽 了 一 口 口 水 笑 自 己 “ 自 作 多 情 ” 。 这 中 国 女 人 不 是 老 说 中 国 男 人 没 风 度 么 ？ 可 要 是 真 的 替 她 拉 个 椅 子 脱 个 外 套 的 ， 说 不 定 还 嫌 你 “ 肉 麻 ” 。 韩 一 久 摇 摇 头 ， 抬 腕 看 看 时 间 还 有 两 三 个 小 时 ， 就 说 还 早 还 可 以 要 个 巧 克 力 圣 旦 。 严 小 舟 喜 欢 冰 激 淋 ， 胃 里 吃 得 再 饱 ， 看 到 冰 激 淋 总 归 还 是 嘴 馋 的 。 小 姐 送 上 来 ， 她 就 拿 了 匙 子 去 舀 。 韩 一 久 看 着 她 ， 心 里 掂 量 了 一 下 ， 觉 得 还 是 喜 欢 的 。 等 到 严 小 舟 自 顾 自 地 吃 完 了 冰 激 淋 ， 韩 一 久 说 ， 我 觉 得 你 应 该 嫁 给 一 个 开 冷 饮 店 的 人 。
他 说 这 话 的 时 候 很 严 肃 ， 严 小 舟 抬 起 头 看 着 他 ， 正 好 有 一 束 阳 光 照 在 他 的 额 前 那 一 绰 卷 卷 的 头 发 上 ， 韩 一 久 的 头 发 是 自 来 卷 ， 虽 然 他 长 得 象 一 只 唐 老 鸭 （ 事 实 上 ， 大 家 都 叫 他 韩 老 鸭 ） ， 但 是 因 为 有 了 这 一 绰 卷 发 ， 倒 也 倜 倘 起 来 。
现 在 是 五 月 的 天 气 ， 离 一 九 九 九 年 的 元 旦 还 有 三 年 半 。 韩 一 久 和 严 小 舟 坐 在 申 申 餐 厅 里 谈 着 一 些 不 痛 不 痒 的 话 题 。 韩 一 久 问 严 小 舟 如 果 和 美 国 直 接 联 手 卖 画 会 怎 样 ， 严 小 舟 就 说 可 能 要 报 关 吧 ， 有 些 东 西 不 见 得 带 得 出 去 ； 韩 一 久 又 说 ， 学 校 要 分 房 子 了 ，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这 次 可 以 分 到 。 严 小 舟 就 问 ， 分 在 哪 里 ？ 韩 一 久 说 ， 可 能 要 去 梅 陇 。 严 小 舟 就 哈 哈 笑 起 来 ： 这 下 你 被 充 军 了 ， 看 还 有 什 么 狐 朋 狗 友 肯 千 里 迢 迢 去 吃 你 的 榨 菜 肉 丝 面 ？ 韩 一 久 被 说 得 有 些 心 灰 意 冷 ， 说 别 人 不 来 难 不 成 你 也 不 来 ？ 说 话 的 时 候 有 些 赌 气 ， 不 象 三 十 多 岁 的 人 。 严 小 舟 就 伸 手 去 刮 他 的 鼻 子 。 韩 一 久 的 鼻 子 很 大 ， 严 小 舟 喜 欢 跟 他 打 牌 然 后 不 管 输 赢 都 要 刮 他 的 鼻 子 。 韩 一 久 没 办 法 ， 只 好 投 降 ， 说 我 就 这 鼻 子 还 长 得 对 得 起 人 民 群 众 ， 你 别 再 刮 了 ， 小 姐 ， 否 则 将 来 没 人 给 我 做 饭 我 得 到 你 家 蹭 饭 吃 ！ 他 恶 狠 狠 地 说 着 ， 严 小 舟 想 他 大 概 在 等 自 己 说 “ 那 我 就 做 给 你 吃 好 了 ” 。 可 是 她 偏 不 肯 讲 ， 她 说 那 也 要 看 我 老 公 同 不 同 意 。 韩 一 久 听 了 不 响 ， 用 手 去 摆 弄 早 就 凉 了 的 咖 啡 。 严 小 舟 连 忙 叉 开 话 题 ， 说 我 们 经 理 实 在 很 讨 厌 ， 总 归 叫 人 晚 上 去 陪 客 户 吃 饭 ， 那 些 客 户 都 是 色 迷 迷 的 样 子 。 那 天 的 谈 话 并 不 圆 满 。 韩 一 久 后 来 想 他 约 严 小 舟 出 来 应 该 是 要 表 达 一 点 什 么 意 思 的 ， 结 果 不 仅 什 么 意 思 也 没 有 表 达 还 被 严 小 舟 抢 白 了 几 句 ， 实 在 没 什 么 意 思 。
韩 一 久 两 天 以 后 乘 火 车 去 成 都 了 。 人 在 旅 途 心 情 好 ， 心 情 一 好 容 易 忘 乎 所 以 ， 忘 乎 所 以 的 结 果 是 韩 一 久 被 一 个 女 学 生 爱 上 了 。 女 学 生 是 学 服 装 设 计 的 ， 学 服 装 设 计 就 比 较 罗 曼 蒂 克 。 这 是 不 是 一 种 严 密 的 推 论 暂 且 不 说 ， 但 是 韩 一 久 是 的 确 碰 到 了 麻 烦 。 女 学 生 说 ， 韩 老 师 ， 你 很 幽 默 的 哟 。 上 海 女 孩 说 话 拐 弯 抹 角 还 要 用 眼 睛 朝 你 斜 飘 ， 这 样 几 个 回 合 韩 一 久 就 有 些 受 不 住 了 。 后 来 韩 一 久 还 是 经 不 住 女 学 生 的 恳 求 ， 带 着 她 以 及 两 个 男 生 一 起 去 了 西 藏 。
西 藏 到 底 怎 么 样 ， 韩 一 久 说 ， 没 话 讲 了 。 比 郑 钧 唱 得 还 痛 快 。 严 小 舟 就 笑 ， 那 一 定 是 你 碰 到 美 女 了 。 韩 一 久 被 她 说 得 心 一 跳 ， 觉 得 女 学 生 的 痕 迹 大 概 是 给 严 小 舟 看 出 来 了 。
现 在 三 十 四 岁 的 韩 一 久 和 他 二 十 出 头 的 女 学 生 刘 青 霞 双 双 陷 入 了 情 网 。 具 体 的 表 现 是 每 当 上 韩 教 授 的 课 的 时 候 ， 刘 同 学 总 归 坐 在 第 一 排 ， 目 不 转 睛 地 盯 着 ， 韩 一 久 被 盯 得 有 些 毛 骨 悚 然 ， 觉 得 男 人 上 了 三 十 岁 的 年 纪 感 情 的 “ 丰 富 ” 都 被 日 渐 突 出 的 小 腹 给 取 代 了 。 于 是 他 悄 悄 对 刘 同 学 说 ， 小 霞 ， 他 这 么 叫 她 ， 觉 得 这 样 既 不 失 教 授 的 分 寸 ， 又 有 情 人 的 亲 切 — — 他 说 ， 小 霞 以 后 你 上 课 还 是 坐 到 后 面 一 点 去 吧 ， 你 知 道 我 会 心 慌 的 。 韩 一 久 非 常 温 柔 地 看 住 刘 小 霞 ， 因 为 现 在 他 不 得 不 这 样 温 柔 ， 否 则 刘 青 霞 一 定 会 翻 一 个 卫 生 眼 给 他 看 。 而 韩 一 久 觉 得 这 样 不 好 ， 有 损 于 他 对 刘 青 霞 的 感 觉 。 他 讨 厌 这 个 城 市 的 从 女 孩 到 女 人 都 一 样 的 矫 揉 造 作 。 刘 青 霞 的 反 应 跟 预 料 的 一 模 一 样 ， 先 是 瞪 大 眼 睛 瞧 着 他 ， 然 后 非 常 幽 怨 地 垂 下 眼 帘 ， 韩 一 久 在 心 里 数 ： 一 ， 二 ， 三 — — 果 然 ， 数 到 七 的 时 候 ， 刘 青 霞 的 眼 皮 抬 起 来 了 ， 又 盯 住 了 韩 一 久 。 韩 一 久 看 着 面 前 的 女 学 生 ， 二 十 才 出 头 的 她 ， 姣 好 而 美 丽 ， 又 充 满 了 朝 气 ， 这 让 韩 一 久 觉 得 自 己 还 不 算 那 么 的 老 。 当 然 ， 他 也 很 恶 作 剧 地 想 ， 要 是 换 了 严 小 舟 会 怎 样 ？ 这 会 儿 会 在 桌 子 底 下 用 脚 踢 他 么 ？ 不 过 有 一 点 可 以 肯 定 ， 严 小 舟 不 会 坐 在 第 一 排 ， 就 算 坐 了 也 不 会 那 样 看 他 ， 看 得 他 脊 背 上 好 象 有 虫 在 爬 。
刘 青 霞 果 然 换 到 后 排 去 了 。 这 是 堂 公 共 课 ， 所 以 人 很 多 。 刘 青 霞 的 位 置 已 经 到 了 韩 一 久 不 仔 细 找 就 找 不 到 的 地 方 了 。 第 一 天 进 去 ， 看 到 以 前 刘 青 霞 坐 的 位 置 空 着 ， 心 里 忽 然 莫 名 其 妙 地 空 荡 荡 了 。 唉 ， 人 都 是 这 样 ， 蜡 烛 ！ 他 自 己 骂 了 自 己 一 声 。 上 课 上 到 一 半 ， 眼 光 无 意 中 扫 到 了 刘 青 霞 ， 她 还 是 穿 着 粉 色 的 毛 衣 ， 头 发 随 便 地 一 扎 ， 满 脸 都 是 青 春 。 韩 一 久 忽 然 就 生 出 了 很 多 的 柔 情 。 于 是 那 天 下 课 ， 他 在 后 面 叫 住 刘 青 霞 ， 他 们 很 有 默 契 地 谈 了 一 些 课 堂 里 面 的 东 西 ， 等 到 走 到 校 区 ， 同 堂 课 的 同 学 都 走 散 了 ， 他 才 低 声 说 了 一 句 ， 晚 上 一 起 去 吃 饭 吧 。 刘 青 霞 说 ， 七 点 吧 ， 我 在 南 茜 等 你 。 南 茜 是 一 家 在 淮 海 路 上 的 快 餐 店 。 韩 一 久 偶 尔 没 饭 吃 的 时 候 会 去 那 里 买 快 餐 。 刘 青 霞 不 是 那 种 很 张 扬 的 女 生 ， 所 以 也 从 来 不 会 把 约 会 的 地 点 定 在 波 特 曼 之 类 。 为 了 显 示 她 和 俗 气 的 女 生 不 一 样 ， 黄 河 路 乍 浦 路 她 也 是 不 去 的 。 而 这 种 消 费 中 等 装 潢 大 方 的 快 餐 店 就 是 最 好 的 去 处 了 。
结 果 还 是 韩 一 久 先 到 了 。 他 走 过 来 不 过 是 十 多 分 钟 的 路 ， 没 有 理 由 晚 到 。 先 是 拐 到 隔 壁 的 三 联 书 店 去 翻 了 一 翻 新 出 的 书 ， 估 摸 着 时 间 差 不 多 了 才 慢 慢 等 到 “ 南 茜 ” 的 门 口 。 他 觉 得 这 种 样 子 非 常 之 不 人 道 。 一 个 人 孤 零 零 地 站 在 人 行 道 上 左 顾 右 盼 被 来 往 的 人 “ 参 观 站 像 ” 。 幸 好 刘 青 霞 没 有 迟 到 太 久 ， 她 从 公 车 上 跳 下 来 穿 过 马 路 就 一 下 子 站 在 了 韩 一 久 的 身 后 。 “ 嘿 ！ ” 她 说 ， 一 付 很 热 情 又 很 天 真 的 作 派 。 韩 一 久 回 头 一 笑 ， 觉 得 天 空 也 明 朗 起 来 了 ， 夜 色 也 不 那 么 压 抑 了 。 可 是 他 还 是 不 太 敢 拉 刘 青 霞 的 手 ， 因 为 淮 海 路 离 学 校 太 近 了 ， 很 可 能 会 被 路 过 的 同 学 看 到 。 于 是 韩 一 久 朝 刘 青 霞 笑 笑 ， 一 起 走 进 了 快 餐 店 。
这 个 店 的 生 意 一 直 奇 好 。 大 家 都 喜 欢 挤 热 闹 赶 时 髦 。 尤 其 是 那 些 年 轻 的 “ 我 非 死 ” 小 姐 小 弟 们 ， 穿 着 工 作 装 整 整 齐 齐 地 在 那 里 排 队 买 筹 码 取 菜 — — 一 切 都 是 井 井 有 条 的 ， 很 爽 心 悦 目 。 他 们 要 了 一 碟 叉 烧 ， 一 碟 牛 百 页 ， 外 加 一 碟 西 芹 ， 两 个 广 东 炒 饭 附 汤 ， 两 杯 可 乐 ， 简 简 单 单 地 端 到 桌 子 上 ， 就 开 始 边 吃 边 聊 。 可 是 韩 一 久 总 归 觉 得 心 里 好 象 在 跳 ， 等 过 了 好 久 ， 他 才 回 过 神 来 ， 敢 情 自 己 是 怕 有 人 来 “ 看 见 ” 。 为 什 么 怕 呢 ？ 韩 一 久 也 不 明 白 。 可 能 是 因 为 前 些 日 子 另 外 一 个 教 研 室 的 一 个 副 教 授 被 通 报 了 一 下 吧 。 好 象 是 和 广 告 系 的 女 生 行 为 暧 昧 之 类 。 不 过 那 是 个 结 了 婚 的 ， 韩 一 久 是 单 身 。 唉 ， 可 是 ， 这 世 界 上 的 事 情 ， 怎 么 说 得 清 楚 嘛 ， 一 切 都 是 说 变 就 变 的 。 真 的 被 人 传 得 沸 沸 扬 扬 了 ， 也 没 能 捞 什 么 好 ， 还 不 如 谨 慎 些 。 可 是 这 么 一 “ 谨 慎 ” ， 就 一 点 情 趣 也 没 有 了 ， 他 一 边 在 听 刘 青 霞 说 着 她 们 寝 室 的 事 情 ， 一 边 就 想 ， 这 谈 恋 爱 ， 怎 么 比 做 贼 还 要 难 受 。
刘 青 霞 一 直 吃 得 很 慢 ， 好 象 特 别 不 想 走 出 店 门 。 其 实 也 是 ， 吃 完 了 又 去 哪 里 ？ 总 不 能 把 她 领 回 家 。 还 不 如 在 这 里 坐 着 ， 这 样 听 她 讲 讲 话 ， 大 家 也 愉 快 一 些 。 拖 到 杯 子 里 的 可 乐 老 早 没 了 气 泡 ， 盘 子 里 的 叉 烧 只 剩 下 最 后 一 块 ， 韩 一 久 说 ， 好 吧 ， 要 不 我 们 去 国 泰 看 电 影 ？ 也 许 八 点 半 还 赶 得 上 。 其 实 刘 青 霞 一 直 想 去 对 面 的 “ 蓝 带 ” 跳 舞 。 可 是 她 开 不 出 口 。 因 为 第 一 蓝 带 的 票 价 是 五 十 块 一 张 ， 两 个 人 就 跳 走 了 韩 一 久 四 分 之 一 的 工 资 了 。 第 二 是 韩 一 久 其 实 根 本 不 喜 欢 跳 舞 的 ， 这 样 就 算 进 去 了 也 没 劲 。 而 刘 青 霞 在 大 约 半 年 以 前 悄 悄 跟 同 学 去 过 一 次 ， 那 里 很 疯 狂 ， 疯 狂 到 陌 生 的 人 一 起 跳 贴 面 舞 还 不 用 打 招 呼 。 那 个 帅 小 子 过 来 抱 住 她 的 时 候 她 还 想 说 “ 不 要 ” ， 可 是 看 看 同 学 一 个 个 都 在 那 里 晃 着 ， 觉 得 自 己 再 叫 就 太 “ 土 ” 了 ， 何 况 那 孩 子 挺 可 爱 的 ， 就 这 么 晃 阿 摇 阿 ， 刘 青 霞 觉 得 这 种 “ 三 分 钟 放 纵 ” 其 实 也 蛮 好 的 。
刘 青 霞 和 韩 一 久 “ 好 ” 了 以 后 就 不 再 去 那 些 场 合 了 。 她 愿 意 陪 韩 一 久 逛 逛 书 店 什 么 的 ， 或 者 去 看 一 场 录 像 — — 电 影 是 不 看 的 ， 没 什 么 好 片 子 ， 录 像 虽 然 质 量 差 点 ， 但 还 是 有 些 可 以 看 的 ， 比 如 今 天 ， 国 泰 放 《 胭 脂 扣 》 ， 虽 然 是 老 片 子 了 ， 刘 青 霞 还 是 愿 意 看 一 遍 的 。 她 看 着 韩 一 久 ， 然 后 微 微 一 笑 ， 说 “ 好 ” 。 韩 一 久 听 她 说 “ 好 ” 忽 然 觉 得 有 些 无 聊 。 眼 前 的 这 个 女 学 生 实 在 也 是 有 些 太 宠 自 己 了 ， 什 么 事 情 只 要 他 开 口 ， 她 总 归 说 “ 好 ” 。 这 多 没 劲 ？ 就 象 多 了 个 会 应 声 的 影 子 似 的 。 想 吵 架 也 没 力 气 。
韩 一 久 觉 得 自 己 有 些 过 分 ， 明 明 是 自 己 有 意 找 茬 ， 却 埋 怨 人 家 不 会 吵 架 。 如 果 真 的 弄 个 小 泼 妇 来 ， 还 不 是 吃 不 了 兜 着 走 ？ 还 有 严 小 舟 那 小 蹄 子 — — 想 起 来 就 胃 痛 。 不 过 倒 是 真 的 很 久 没 有 看 到 她 了 。 这 令 韩 一 久 奇 怪 。 认 识 那 么 久 ， 可 以 保 持 长 时 间 不 见 严 小 舟 而 没 有 任 何 逐 渐 憔 悴 的 痕 迹 说 明 两 个 人 的 关 系 已 经 正 常 化 。 正 常 到 象 一 切 普 通 的 朋 友 ， 见 到 问 声 好 ， 不 见 到 找 时 间 见 还 是 问 声 好 。
其 实 韩 一 久 的 “ 痕 迹 ” 严 小 舟 已 经 察 觉 了 。 最 明 显 的 表 现 是 韩 一 久 不 会 没 事 往 她 办 公 室 挂 电 话 了 。 当 然 也 不 会 去 “ 阳 光 ” 喝 下 午 茶 了 。 只 是 这 一 段 时 间 严 小 舟 也 很 忙 。 忙 什 么 呢 ？ 坐 在 宽 大 的 办 公 桌 上 她 问 自 己 。 似 乎 什 么 也 没 忙 ， 就 是 忙 些 杂 乱 的 物 事 ， 忙 着 不 去 想 韩 一 久 。 不 去 想 韩 一 久 。 这 似 乎 也 并 不 是 太 难 ， 至 少 比 她 想 象 得 要 容 易 。 喜 欢 韩 一 久 就 好 象 是 夏 天 喝 大 麦 茶 上 瘾 ， 爽 是 够 爽 ， 可 是 也 没 什 么 营 养 价 值 。 不 如 去 吃 冰 激 淋 。 严 小 舟 喜 欢 吃 一 种 叫 哈 根 达 斯 的 德 国 冰 激 淋 ， 那 时 候 上 海 就 河 南 路 南 京 东 路 口 有 。 于 是 她 下 了 班 就 跑 到 那 里 去 买 。 那 种 火 炬 冰 激 淋 小 小 一 个 就 二 十 五 块 ， 好 象 茹 毛 饮 血 的 感 觉 。 一 边 吃 ， 严 小 舟 一 边 就 想 ， 什 么 时 候 可 以 每 天 吃 哈 根 达 斯 就 好 了 。 这 个 愿 望 不 久 以 后 就 实 现 了 ： 当 她 看 见 在 山 姆 思 俱 乐 部 里 大 罐 的 哈 根 达 斯 不 过 才 六 块 美 金 简 直 就 把 她 乐 坏 了 。
也 许 是 哈 根 达 斯 的 “ 感 召 ” 。 就 在 韩 一 久 坠 入 情 网 的 时 候 ， 严 小 舟 认 识 了 德 裔 美 籍 青 年 戴 卫 。 说 清 楚 一 点 ， 戴 卫 是 严 小 舟 的 “ 客 户 ” ， 戴 卫 代 表 他 的 美 国 公 司 来 上 海 和 严 小 舟 所 在 的 公 司 谈 生 意 。 那 天 ， 对 ， 就 是 那 个 “ 天 天 渔 港 ” 之 约 ， 戴 卫 正 好 被 安 排 坐 在 严 小 舟 旁 边 。 戴 卫 长 得 很 干 净 ， 穿 着 白 衬 衫 ， 打 着 碎 花 的 领 带 。 他 不 太 会 用 筷 子 ， 然 后 饶 有 兴 趣 地 和 严 小 舟 比 划 着 。 严 小 舟 有 点 不 耐 烦 ， 又 觉 得 不 好 推 辞 。 心 里 暗 暗 怨 老 板 怎 么 到 这 里 来 吃 饭 ， 她 也 不 知 道 是 那 个 客 户 ， 也 就 是 戴 卫 的 老 板 点 名 要 吃 海 鲜 ， 还 不 肯 去 宾 馆 ， 真 是 见 鬼 了 。
戴 卫 为 什 么 会 喜 欢 上 严 小 舟 ， 这 个 问 题 他 们 在 婚 后 严 小 舟 也 没 有 搞 清 楚 过 。 戴 卫 非 常 绅 士 ， 传 统 家 庭 出 来 的 他 ， 并 不 是 好 莱 坞 电 影 里 的 美 国 青 年 的 作 派 。 第 一 次 约 会 ， 戴 卫 买 了 个 小 盆 景 送 她 。 他 小 心 地 把 盆 景 装 在 一 个 硬 纸 盒 里 ， 然 后 用 一 个 礼 品 袋 装 了 起 来 。 他 这 样 做 很 体 贴 ， 因 为 要 是 送 一 束 花 的 话 ， 会 让 严 小 舟 尴 尬 坏 的 。 现 在 戴 卫 拎 着 那 只 购 物 袋 ， 就 象 很 多 的 中 国 青 年 男 子 一 样 ， 走 在 严 小 舟 身 边 ， 也 引 来 很 多 好 奇 的 眼 光 。 他 们 用 英 语 轻 声 交 谈 着 ， 严 小 舟 分 明 感 觉 迎 面 而 来 很 多 漂 亮 女 子 羡 慕 到 恶 毒 的 目 光 。 她 的 虚 荣 心 忽 然 得 到 了 极 大 的 满 足 。 于 是 就 陪 戴 卫 在 上 海 整 整 兜 了 三 天 。 老 板 当 然 很 愿 意 ， 因 为 这 个 合 同 最 后 戴 卫 是 有 权 利 签 的 ， 让 严 小 舟 陪 戴 卫 逛 逛 上 海 ， 自 然 是 为 了 生 意 能 够 做 好 。 当 然 ， 生 意 是 做 成 了 ， 最 后 严 小 舟 也 给 做 跑 了 ， 这 倒 是 老 板 没 有 想 到 的 。
美 国 青 年 戴 卫 在 一 周 以 后 回 了 国 。 临 行 前 一 天 ， 他 把 严 小 舟 约 到 了 外 滩 。 那 是 一 九 九 五 年 的 秋 天 了 ， 他 们 在 堤 岸 旁 边 小 声 交 谈 着 。 严 小 舟 觉 得 自 己 的 身 体 里 发 生 了 一 种 悄 悄 的 变 化 。 后 来 她 就 开 始 觉 得 脸 颊 发 烫 了 。 戴 卫 抓 过 她 的 手 ， 说 ， 小 舟 ， 我 会 回 来 的 。 这 种 突 如 其 来 的 求 爱 方 式 让 严 小 舟 觉 得 有 些 好 笑 ， 不 过 她 觉 得 眼 前 的 这 个 西 方 青 年 因 为 被 美 食 和 夜 色 所 盅 惑 着 ， 所 以 说 些 疯 话 也 无 所 谓 。 严 小 舟 就 说 ， 戴 卫 我 一 直 在 这 里 的 ， 下 次 来 我 再 带 你 去 一 些 好 玩 的 地 方 玩 。 戴 卫 摇 摇 头 ， 脱 口 而 出 的 竟 然 是 一 句 中 文 ： 我 爱 你 ！ 嫁 给 我 好 吗 ？ 天 ！ 这 就 是 求 婚 ？ 严 小 舟 差 点 笑 出 来 了 。 这 样 的 求 婚 有 点 ， 实 在 是 ， 莫 名 其 妙 。 严 小 舟 看 住 戴 卫 ， 然 后 笑 了 ： 戴 卫 ， 我 们 认 识 不 过 一 个 星 期 喔 ？ 戴 卫 使 劲 摇 她 的 手 ： 够 了 ， 够 了 。 你 知 道 — — 一 见 钟 情 。 这 回 他 说 的 又 是 中 文 。 严 小 舟 就 说 ， 我 知 道 了 。
戴 卫 回 去 以 后 也 没 有 音 信 。 严 小 舟 这 才 记 得 自 己 原 来 也 没 留 电 话 地 址 给 人 家 ， 想 想 那 天 黄 浦 江 边 的 表 白 ， 严 小 舟 觉 得 有 些 滑 稽 。 渐 渐 地 她 也 忘 记 了 这 事 ， 直 到 两 个 月 以 后 戴 卫 带 着 婚 戒 回 来 。 严 小 舟 这 才 意 识 到 事 情 的 严 重 。 她 觉 得 现 在 有 必 要 告 诉 这 个 高 鼻 子 蓝 眼 睛 的 青 年 自 己 并 不 想 去 美 国 。 也 不 喜 欢 吃 牛 排 。 可 是 事 情 似 乎 已 经 晚 了 ， 戴 卫 似 乎 早 已 有 了 打 持 久 战 的 信 心 ， 竟 然 说 这 次 是 辞 了 工 作 来 的 。 如 果 严 小 舟 不 愿 意 去 美 国 ， 他 可 以 留 下 来 去 找 一 份 工 作 。 到 了 这 样 的 地 步 ， 严 小 舟 觉 得 必 须 认 真 对 待 了 。 于 是 回 家 报 告 ， 然 后 就 请 了 戴 卫 回 家 。
戴 卫 “ 毛 脚 ” 的 那 天 ， 严 小 舟 住 的 弄 堂 里 突 然 出 现 了 很 多 人 。 有 些 还 特 意 跑 到 严 家 来 跟 姆 妈 说 两 句 闲 话 。 这 使 严 小 舟 很 不 舒 服 。 只 好 把 戴 卫 “ 藏 ” 在 自 己 的 小 房 间 里 ， 等 到 姆 妈 把 饭 做 好 了 才 肯 出 来 。 现 在 戴 卫 的 筷 子 已 经 用 得 很 好 。 而 且 奇 怪 的 是 他 竟 然 也 不 是 象 一 般 的 美 国 人 ， 喜 欢 吃 什 么 就 叫 人 家 把 盘 子 递 过 来 ， 他 只 吃 面 前 的 菜 。 严 小 舟 觉 得 一 定 是 什 么 人 教 好 他 了 。 想 想 天 注 定 要 让 这 个 男 人 讨 爸 妈 喜 欢 ， 看 来 看 去 也 没 什 么 不 对 ， 心 里 就 下 了 嫁 的 决 心 。
婚 礼 不 过 是 很 俭 朴 的 仪 式 。 因 为 戴 卫 是 教 徒 ， 他 们 就 顺 理 成 章 地 去 了 教 堂 ， 然 后 在 郊 外 的 别 墅 请 了 一 些 朋 友 来 。 戴 卫 的 家 人 没 有 来 ， 因 为 说 去 美 国 以 后 还 要 举 行 一 场 婚 礼 。 韩 一 久 接 到 请 柬 的 时 候 差 点 昏 过 去 ， 不 过 是 几 个 月 的 时 间 ， 严 小 舟 已 经 是 别 人 的 新 娘 了 。 怪 自 己 在 刘 青 霞 的 “ 关 怀 ” 下 老 早 不 闻 世 事 ， 所 以 严 小 舟 嫁 了 才 知 道 原 来 世 界 不 会 因 为 他 韩 一 久 的 “ 热 恋 ” 而 停 止 的 。
戴 卫 在 上 海 呆 了 两 个 月 之 后 申 请 了 严 小 舟 的 赴 美 签 证 。 戴 卫 的 父 母 开 着 一 家 不 小 的 汽 车 行 ， 作 为 车 行 的 小 老 板 ， 戴 卫 随 时 都 要 准 备 继 承 父 母 的 产 业 。 等 到 到 了 明 尼 苏 达 ， 严 小 舟 才 知 道 ， 原 来 自 己 嫁 了 一 个 百 万 富 翁 的 儿 子 。
去 机 场 的 那 天 ， 严 小 舟 叫 了 一 辆 大 客 车 ， 很 多 朋 友 都 去 了 。 到 了 机 场 ， 严 小 舟 猜 发 现 韩 一 久 也 在 。 那 已 经 是 冬 天 了 ， 韩 一 久 手 上 搁 着 他 的 黑 色 呢 大 衣 ， 身 上 是 格 子 呢 西 装 。 还 是 那 副 旧 眼 镜 ， 比 严 小 舟 第 一 次 看 见 他 的 时 候 要 老 了 些 了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