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 曲 一 九 九 九
·滴 多·
于 是 大 学 一 年 级 女 生 严 小 舟 飘 然 出 了 校 门 。
从 外 国 语 学 院 到 福 州 路 不 算 远 ， 不 过 没 有 直 接 的 车 ， 所 以 严 小 舟 决 定 慢 慢 消 受 这 午 后 的 时 光 ， 先 去 四 川 路 逛 逛 。 那 个 时 节 的 女 学 生 都 喜 欢 三 三 两 两 地 勾 肩 搭 背 一 起 出 发 ， 这 就 跟 孤 单 只 影 的 严 小 舟 形 成 了 强 烈 的 反 差 。 严 小 舟 从 四 川 路 一 路 走 过 去 ， 看 着 大 家 都 一 本 正 经 在 往 前 赶 的 样 子 觉 得 很 好 笑 。 她 喜 欢 一 个 笑 话 ， 说 两 个 和 尚 赶 路 ， 下 雨 了 ， 其 中 一 个 拼 命 跑 ， 另 一 个 在 后 面 就 说 ， 跑 什 么 呢 ， 前 面 也 在 下 雨 呢 。 人 家 都 道 那 个 后 面 的 和 尚 傻 ， 严 小 舟 却 觉 得 那 人 是 真 的 得 道 了 。 虽 然 今 天 要 去 的 地 方 是 福 州 路 ， 可 是 如 果 真 的 来 不 及 下 次 也 是 可 以 去 的 ， 严 小 舟 就 是 喜 欢 这 么 想 ， 所 以 她 觉 得 “ 前 面 也 在 下 雨 ” 是 很 高 的 悟 性 。
但 是 今 天 不 一 样 ， 因 为 “ 前 面 ” 果 然 在 “ 下 雨 ” ， 只 不 过 严 小 舟 没 有 感 觉 ， 因 为 现 在 吹 过 她 身 边 的 风 是 快 乐 的 ， 轻 松 的 。 她 正 悄 悄 地 步 入 雨 区 ， 但 是 她 不 知 道 。
严 小 舟 ， 真 的 是 你 啊 ！
严 小 舟 抬 起 头 就 看 见 马 老 师 了 。 现 在 严 小 舟 不 用 叫 他 马 老 师 了 ， 可 以 叫 他 马 剑 卿 。 其 实 他 们 在 背 后 都 是 这 么 叫 他 的 ， 高 中 生 最 大 的 爱 好 就 是 以 平 等 的 身 份 来 议 论 老 师 ， 比 如 某 某 老 师 穿 着 打 扮 太 过 时 ， 某 某 老 师 怀 孕 了 ， 某 某 老 师 的 女 朋 友 很 漂 亮 等 等 。 更 何 况 ， 马 老 师 不 过 也 只 有 二 十 来 岁 的 年 纪 ， 现 在 严 小 舟 已 经 毕 业 了 ， 似 乎 没 有 道 理 再 叫 他 马 老 师 了 。 可 是 严 小 舟 忽 然 叫 不 出 来 。 马 剑 卿 或 者 马 老 师 她 都 叫 不 出 来 。 她 就 迎 着 这 午 后 的 阳 光 ， 睁 大 了 眼 睛 ， 头 发 迎 风 飘 着 ， 然 后 ， 她 朝 着 马 老 师 嫣 然 一 笑 。 古 时 有 秋 香 “ 三 笑 ” 令 大 才 子 唐 伯 虎 屈 身 为 仆 的 故 事 ， 现 在 十 九 岁 少 女 严 小 舟 的 笑 靥 足 以 令 马 剑 卿 顿 时 忘 记 了 身 在 何 处 。 他 竟 然 如 初 恋 的 少 年 一 样 脸 红 了 。
那 个 下 午 结 果 他 们 结 伴 而 游 。 严 小 舟 从 来 没 有 跟 个 男 生 在 一 起 这 么 近 又 这 么 久 单 独 相 处 的 。 好 在 马 剑 卿 一 出 教 室 就 不 再 是 师 道 尊 严 的 模 样 了 。 他 很 会 搞 笑 ， 路 上 还 给 严 小 舟 买 了 一 个 火 炬 冰 激 淋 。 严 小 舟 开 始 坚 持 要 给 钱 ， 后 来 冰 激 淋 都 快 化 了 ， 她 才 收 起 了 那 张 一 圆 的 票 子 ， 说 那 我 请 你 吃 别 的 好 了 。 看 着 她 认 真 的 样 子 马 剑 卿 就 笑 了 。 其 实 他 一 直 是 中 意 这 个 文 静 的 女 生 的 ， 觉 得 她 有 一 种 不 张 扬 的 古 典 美 ， 总 归 是 静 静 的 ， 脑 子 里 却 是 没 一 秒 钟 的 停 止 。 马 剑 卿 给 他 们 班 上 的 是 语 文 课 ， 每 次 他 都 喜 欢 叫 严 小 舟 起 来 念 课 文 。 严 小 舟 的 声 音 很 好 听 ， 念 得 不 急 不 徐 的 ， 很 动 人 。 马 剑 卿 以 为 严 小 舟 一 毕 业 就 从 自 己 的 生 活 里 消 失 了 ， 可 是 她 却 在 这 样 一 个 意 外 的 午 后 出 现 在 他 的 面 前 。
外 国 语 学 校 青 年 教 师 马 剑 卿 爱 上 了 他 的 学 生 严 小 舟 。 他 先 是 借 口 去 找 严 小 舟 借 一 些 流 行 歌 曲 的 磁 带 说 是 要 和 学 生 打 成 一 片 ， 然 后 他 进 一 步 邀 请 严 小 舟 “ 回 母 校 和 校 友 恳 谈 大 学 生 活 ” 。 甚 至 连 学 校 的 艺 术 节 也 请 了 严 小 舟 来 做 辩 论 赛 评 委 。 外 国 语 学 院 西 班 牙 语 专 业 学 生 严 小 舟 这 个 名 字 ， 顿 时 变 得 响 亮 起 来 。 而 马 剑 卿 织 成 的 情 网 也 随 即 张 开 了 。
严 小 舟 过 二 十 岁 生 日 的 时 候 ， 马 剑 卿 就 买 了 一 本 精 装 的 原 版 《 简 爱 》 给 她 ， 并 嘱 咐 “ 晚 上 一 个 人 好 好 读 ” 。 说 的 时 候 马 剑 卿 朝 严 小 舟 眨 了 眨 眼 睛 ， 那 神 情 看 起 来 很 调 皮 ， 严 小 舟 一 下 子 就 有 些 被 打 动 了 。 晚 上 她 爬 到 帐 子 里 翻 开 书 ， 发 现 语 文 老 师 马 剑 卿 抄 了 一 首 裴 多 菲 的 “ 我 愿 意 是 急 流 ” 在 扉 页 上 。 最 让 严 小 舟 感 动 的 是 那 句 ， “ 沿 着 我 荒 凉 的 额 头 ， 攀 缘 、 上 升 ” 。 于 是 少 女 严 小 舟 成 了 男 青 年 马 剑 卿 急 流 里 的 小 鱼 ， 开 始 欢 快 地 游 来 游 去 。
严 小 舟 升 大 三 的 那 年 马 剑 卿 成 了 严 家 的 座 上 客 。 那 时 候 祖 母 已 经 过 世 了 ， 大 家 对 “ 舟 舟 的 男 朋 友 ” 都 很 满 意 。 马 剑 卿 是 崇 明 县 人 ， 照 理 象 严 家 这 样 在 “ 上 只 角 ” 的 人 家 是 不 会 把 他 放 在 眼 里 的 。 不 过 严 家 姆 妈 也 是 读 过 一 些 书 的 人 ， 对 女 儿 的 婚 事 力 求 平 淡 。 照 时 下 的 行 情 ， 年 轻 的 女 孩 都 是 往 “ 外 ” 嫁 ， 可 是 严 小 舟 不 象 是 可 以 挖 空 心 思 的 那 种 人 ， 所 以 对 于 年 轻 且 英 俊 同 时 在 政 治 上 也 有 发 展 前 途 的 马 剑 卿 ， 做 母 亲 的 还 是 相 当 喜 欢 的 。 最 重 要 的 是 ， 马 剑 卿 肯 干 活 。 严 小 舟 虽 然 是 住 读 出 身 ， 可 是 总 究 不 太 会 做 家 事 ， 严 家 姆 妈 是 过 来 人 ， 知 道 过 日 子 无 非 是 柴 米 油 盐 ， 所 以 看 到 这 个 “ 毛 脚 ” 那 么 卖 力 干 活 ， 心 里 也 就 安 定 了 几 分 。 大 家 都 在 等 严 小 舟 大 学 毕 业 就 为 他 们 张 罗 婚 事 。 外 婆 则 早 把 马 桶 脚 桶 都 买 好 了 。 严 小 舟 说 外 婆 你 买 这 个 作 啥 啦 ？ 现 在 新 公 房 都 有 卫 生 间 的 啦 。 外 婆 就 瘪 着 嘴 ， 瞪 了 她 一 眼 ， 陪 嫁 哪 能 可 以 没 有 这 个 ？ ！ 不 用 也 要 放 在 床 底 下 的 啦 。
大 家 都 以 为 严 小 舟 嫁 给 马 剑 卿 是 铁 板 钉 钉 的 事 情 了 。 连 严 小 舟 自 己 也 开 始 注 意 起 家 具 之 类 的 东 西 。 可 是 就 在 升 大 四 去 实 习 的 那 会 儿 ， 马 剑 卿 出 了 点 事 。
语 文 老 师 马 剑 卿 现 在 是 团 委 书 记 马 剑 卿 了 。 据 说 区 里 面 正 准 备 培 养 他 去 一 所 新 建 的 中 学 做 副 校 长 。 严 小 舟 联 系 了 南 通 的 一 家 外 资 企 业 实 习 ， 要 呆 三 个 月 。 临 走 的 时 候 关 照 马 剑 卿 ， 周 末 来 陪 陪 姆 妈 。 前 面 几 个 星 期 马 剑 卿 还 按 时 来 ， 后 来 越 来 越 少 。 严 家 姆 妈 只 当 他 回 崇 明 看 爹 妈 ， 也 不 好 说 什 么 。 后 来 竟 然 连 着 几 个 星 期 没 露 面 ， 严 小 舟 打 电 话 回 来 做 妈 的 也 不 知 道 说 什 么 好 了 。 等 到 严 小 舟 赶 回 上 海 事 情 已 经 一 塌 糊 涂 了 。 副 校 长 马 剑 卿 早 就 和 区 委 书 记 的 女 儿 暗 渡 陈 仓 了 。
世 间 没 有 不 透 风 的 墙 ， 严 小 舟 得 知 真 相 后 很 伤 心 ， 觉 得 自 己 初 恋 就 遭 此 打 击 实 在 是 不 应 该 。 连 着 一 个 星 期 请 病 假 不 再 回 南 通 了 。
接 着 ， 严 小 舟 作 出 了 一 个 重 大 的 决 定 。 她 决 定 要 把 处 女 之 身 送 给 马 剑 卿 。
这 个 决 定 严 小 舟 想 了 三 天 ， 然 后 她 跑 到 学 校 的 传 达 室 打 电 话 给 马 剑 卿 ， 说 晚 上 我 来 宿 舍 找 你 。 那 时 候 马 剑 卿 在 新 学 校 有 了 一 间 不 错 的 房 间 ， 养 了 几 条 热 带 鱼 ， 治 了 一 套 环 绕 音 响 ， 看 上 去 很 象 样 子 。 严 小 舟 敲 门 的 时 候 马 剑 卿 正 在 喂 鱼 ， 看 到 面 前 白 衣 长 裙 的 严 小 舟 有 些 不 知 所 措 。 好 在 他 现 在 也 是 领 导 了 ， 在 上 千 人 面 前 撒 谎 都 可 以 面 不 改 色 心 不 跳 ， 何 况 现 在 就 是 严 小 舟 一 个 呢 ？ 他 跑 上 去 搂 住 了 严 小 舟 ， 然 后 就 把 她 的 头 埋 在 了 自 己 的 胸 前 。 他 就 有 本 事 这 样 煽 情 到 自 己 不 觉 得 厌 恶 。 严 小 舟 被 他 搂 得 喘 不 过 气 来 ， 拼 命 挣 扎 开 然 后 自 己 坐 到 了 床 沿 上 ： 剑 卿 我 们 分 手 吧 ， 我 都 知 道 了 。 马 剑 卿 说 舟 舟 其 实 我 还 是 爱 你 的 。 说 着 自 己 也 感 动 起 来 ， 跑 到 床 边 把 手 放 在 严 小 舟 的 头 发 上 慢 慢 往 后 捋 。
后 来 他 们 开 始 听 音 乐 ， 马 剑 卿 的 房 间 里 铺 了 块 地 毯 ， 他 们 就 坐 在 地 毯 上 喝 严 小 舟 带 来 的 “ 贵 人 香 ” 。 喝 到 快 见 瓶 底 的 时 候 严 小 舟 忽 然 站 了 起 来 。 她 开 始 一 粒 一 粒 解 开 衣 服 的 扣 子 ， 从 下 往 上 ， 解 到 胸 口 的 时 候 手 停 住 了 ， 抬 眼 看 仍 然 坐 在 那 里 的 马 剑 卿 。 马 剑 卿 一 只 手 还 握 着 酒 杯 ， 这 会 儿 停 在 了 半 空 。 虽 然 已 经 交 往 了 三 年 ， 可 是 因 为 严 小 舟 的 坚 持 ， 马 剑 卿 始 终 不 能 碰 到 她 一 点 。 现 在 严 小 舟 已 经 解 开 了 胸 前 的 扣 子 ， 然 后 是 领 子 ， 然 后 马 剑 卿 就 看 见 了 严 小 舟 粉 色 的 内 衣 。 严 小 舟 好 象 是 以 前 要 临 上 刑 场 的 女 共 产 党 员 一 样 ， 力 求 摆 出 “ 从 容 ” 的 姿 态 。 她 退 下 了 衣 袖 ， 然 后 是 长 裙 ， 最 后 只 剩 一 条 粉 色 的 内 裤 和 粉 色 的 乳 罩 。 这 是 她 花 了 三 十 块 钱 买 的 ， 她 想 今 夜 过 后 就 不 再 有 机 会 穿 了 。
马 剑 卿 双 颊 发 烫 ， 犹 犹 豫 豫 地 站 起 来 抱 她 。 这 时 候 音 响 里 正 放 着 费 尔 考 林 斯 的 “ 天 堂 里 的 另 一 天 ” 。
当 严 小 舟 穿 好 衣 服 去 收 拾 沾 满 了 血 迹 的 床 单 时 ， 心 里 忽 然 有 一 股 郁 闷 冲 上 来 ， 然 后 在 胸 口 堵 住 了 竟 然 无 法 挥 散 开 来 。 现 在 处 女 严 小 舟 成 了 少 妇 严 小 舟 了 ， 她 决 定 在 最 短 的 时 间 里 忘 掉 马 剑 卿 。 好 在 接 下 来 就 忙 着 毕 业 ， 没 有 功 夫 来 回 顾 自 己 的 创 伤 ， 严 小 舟 扔 掉 了 那 些 青 春 装 扮 ， 特 地 去 东 方 商 厦 买 了 些 给 “ 我 非 死 （ ｏ ｆ ｆ ｉ ｃ ｅ ） 小 姐 ” 穿 的 套 装 。 现 在 严 小 舟 有 了 成 熟 的 风 韵 ， 所 以 和 三 十 三 岁 的 韩 一 久 站 在 一 起 并 不 显 得 太 小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