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 者 按 】 作 者 毕 业 搬 家 ， 《 小 林 的 上 海 之 恋 》 暂 停 一 期 。
好 婆
·滴 多·
第 一 次 说 ， 你 快 回 来 ； 第 二 次 说 ， 我 告 诉 你 ， 好 婆 没 了 。 等 这 句 话 ， 好 象 等 了 很 久 了 。 我 怕 听 到 任 何 的 死 讯 ， 我 怕 。 我 对 朋 友 说 ， 我 直 接 去 好 婆 那 里 。 说 完 我 挂 了 电 话 ， 然 后 就 直 奔 好 婆 的 小 屋 。
说 起 来 好 婆 和 我 们 没 有 任 何 的 血 缘 关 系 。 好 婆 很 年 轻 就 守 了 寡 ， 她 生 下 了 她 的 大 女 儿 就 被 请 到 我 外 婆 家 做 奶 妈 — — 用 她 的 乳 汁 喂 养 了 我 的 母 亲 。 关 于 好 婆 的 故 事 ， 我 都 是 零 星 听 来 的 。 她 是 家 里 的 老 人 了 ， 外 婆 家 又 是 读 书 人 家 ， 所 以 彼 此 的 相 处 都 是 很 好 的 ， 并 没 有 将 好 婆 当 作 底 下 人 。 母 亲 更 是 从 小 和 好 婆 钻 一 个 被 窝 ， 她 叫 好 婆 “ 妈 妈 ” 。
好 婆 不 识 一 个 字 ， 却 非 常 地 明 理 。 她 是 个 虔 诚 的 佛 教 徒 ， 初 一 、 十 五 要 吃 斋 。 我 的 一 个 舅 舅 是 好 婆 救 活 的 ， 所 以 我 们 家 的 人 对 好 婆 的 感 情 更 加 不 一 般 。
解 放 以 后 ， 家 渐 渐 散 了 ， 好 婆 不 愿 意 回 乡 下 ， 就 在 市 区 找 到 了 居 所 。 母 亲 一 直 把 好 婆 当 作 “ 妈 妈 ” ， 任 何 的 事 都 会 同 她 商 量 。 好 婆 就 对 母 亲 说 ， 趁 我 还 带 得 动 ， 你 们 再 生 一 个 吧 。 于 是 在 我 大 哥 五 岁 的 那 年 又 有 了 我 。 我 九 个 月 就 被 抱 到 了 好 婆 家 。 好 婆 那 时 候 和 另 外 一 个 老 太 合 住 一 个 前 厢 房 。 老 太 太 有 病 ， 好 婆 总 是 很 照 顾 她 。 我 的 记 忆 里 好 婆 总 是 很 忙 碌 。 我 是 文 革 当 中 出 生 的 ， 所 以 我 的 童 年 记 忆 里 总 还 是 有 些 阴 影 。 幸 好 我 和 好 婆 一 起 ， 没 有 因 为 自 己 的 “ 家 庭 出 身 ” 而 产 生 任 何 自 卑 。
在 我 们 家 的 楼 上 住 着 一 个 “ 右 派 ” ， 也 是 一 对 老 夫 妻 ， 好 婆 每 天 早 晨 去 买 菜 总 是 帮 他 们 带 ， 说 他 们 年 纪 大 了 不 方 便 。 我 童 年 的 时 候 还 常 常 跟 着 好 婆 去 人 家 家 里 帮 着 洗 衣 服 。 虽 然 我 父 母 给 好 婆 我 们 两 个 人 的 生 活 费 ， 可 是 一 向 自 强 的 好 婆 总 是 尽 量 自 己 去 劳 动 。 她 计 算 着 每 一 分 钱 ， 自 己 很 节 俭 却 从 不 亏 待 我 。 那 时 候 的 巧 克 力 还 是 稀 罕 的 玩 艺 ， 可 是 我 从 小 就 有 一 个 大 口 瓶 ， 里 面 是 巧 克 力 做 的 小 狗 小 猫 。
好 婆 总 是 叫 我 不 要 羡 慕 别 人 ， 她 也 总 是 尽 自 己 最 大 的 努 力 让 我 觉 得 “ 什 么 都 有 ” 。 记 得 有 次 我 走 在 路 上 闻 到 牛 肉 的 香 味 ， 我 假 装 不 懂 ， 问 好 婆 ： 那 是 什 么 。 好 婆 就 说 ， 囡 囡 乖 ， 好 婆 明 天 买 ， 不 要 馋 人 家 的 。 第 二 天 的 餐 桌 上 便 有 了 小 小 的 一 碗 五 香 牛 肉 。 那 时 候 吃 饭 ， 总 是 好 婆 一 个 人 在 厨 房 做 ， 我 在 外 面 吃 ， 我 小 时 候 不 吃 饭 ， 就 空 口 吃 菜 。 害 得 长 大 一 些 回 家 ， 爸 妈 就 说 ， 这 小 人 被 惯 坏 了 。
我 小 时 候 特 别 贪 玩 ， 总 是 被 人 叫 到 不 知 道 什 么 地 方 去 一 玩 就 忘 了 时 间 。 好 婆 就 在 整 个 弄 堂 里 叫 ， 有 时 候 我 淘 气 ， 故 意 躲 起 来 ， 看 她 经 过 这 幢 门 洞 ， 就 是 不 响 ， 然 后 一 阵 烟 跑 回 家 去 。 更 多 的 时 候 ， 我 是 蹲 在 一 个 大 脚 桶 旁 看 好 婆 洗 衣 服 ， 我 会 用 筷 子 弄 肥 皂 水 出 来 ， 吹 肥 皂 泡 。 这 是 童 年 最 好 的 玩 具 了 。
记 忆 里 好 婆 从 来 没 有 打 过 我 ， 甚 至 也 不 骂 。 有 次 不 知 道 怎 么 我 和 好 婆 “ 吵 架 ” ， 小 小 的 我 竟 然 一 气 之 下 就 说 ， 我 要 回 家 ！ 好 婆 站 在 那 里 ， 问 ， 你 知 道 怎 么 回 家 么 ？ 当 时 从 好 婆 家 到 我 爸 妈 家 要 换 两 辆 车 ， 我 每 个 星 期 回 去 ， 非 常 的 熟 稔 ， 立 刻 就 报 出 车 的 号 码 。 那 你 有 钱 么 ？ 好 婆 又 问 。 “ 我 有 一 分 洋 钿 ” ！ 边 说 边 从 自 己 的 塑 料 小 包 包 里 掏 出 了 一 分 镍 币 。 好 婆 看 着 我 大 笑 。 以 后 这 就 成 了 我 童 年 的 笑 柄 ， 但 是 好 婆 说 起 来 可 不 一 样 ， 总 是 “ 柰 看 伊 多 少 聪 明 ” 。
好 婆 心 里 总 是 只 有 别 人 ， 她 经 过 了 那 么 多 的 时 世 变 迁 ， 却 始 终 不 渝 。 我 记 得 寄 养 在 好 婆 家 的 时 候 ， 她 就 常 常 帮 助 那 些 落 难 的 人 们 。 离 我 们 家 不 远 有 个 老 太 太 ， 好 婆 叫 她 “ 三 号 婆 婆 ” ， 是 个 “ 里 通 外 国 ” 分 子 。 她 的 子 女 都 在 国 外 ， 于 是 她 就 自 然 是 有 嫌 疑 的 。 有 天 “ 三 号 婆 婆 ” 说 要 吃 肉 ， 那 时 候 的 肉 都 是 凭 票 的 ， 她 是 “ 坏 分 子 ” ， 是 没 有 资 格 享 受 的 。 别 人 为 了 避 嫌 都 躲 得 远 远 的 ， 好 婆 却 不 管 ， 拿 了 自 己 的 “ 计 划 ” 就 去 买 肉 。 五 毛 钱 的 肉 ， 差 不 多 是 我 们 一 个 月 的 荤 腥 了 。 好 婆 说 ， 人 家 要 吃 肉 ， 好 快 病 死 了 的 人 ， 吃 一 块 肉 就 能 做 坏 事 ？ 我 不 相 信 。
文 革 以 后 ， 好 婆 常 常 收 到 来 自 各 地 的 礼 物 和 汇 款 ， 那 些 都 是 在 危 难 中 受 过 她 恩 惠 的 。 好 婆 虽 然 不 识 字 ， 可 是 她 的 朋 友 从 洋 博 士 到 政 府 官 员 ， 什 么 样 的 人 都 有 。 好 婆 没 有 因 为 他 们 处 境 的 改 变 而 改 变 她 的 态 度 ， 她 后 来 搬 出 原 来 的 厢 房 搬 到 了 一 栋 花 园 洋 房 的 小 屋 里 — — 那 里 的 七 十 二 家 房 客 顿 时 又 都 成 了 她 的 朋 友 。
我 五 岁 离 开 了 好 婆 回 到 父 母 身 边 上 幼 儿 园 。 那 时 候 国 内 的 政 治 气 氛 已 经 稳 定 ， 社 会 也 不 那 么 混 乱 了 。 好 婆 给 了 我 一 个 世 外 桃 源 一 样 的 童 年 ， 让 我 远 离 了 可 能 有 的 恐 惧 和 自 卑 。 我 渐 渐 长 大 ， 好 婆 也 渐 渐 老 去 。 我 总 是 说 ， 好 婆 等 我 长 大 给 你 钱 用 。 每 当 这 个 时 候 好 婆 总 是 笑 嘻 嘻 的 ， 嘴 里 却 说 ， 我 等 不 到 那 天 啦 。 我 就 说 ， 好 婆 不 要 急 ， 我 长 得 很 快 的 。 当 我 从 第 一 个 月 的 工 资 里 抽 出 一 张 百 元 大 钞 时 ， 我 看 到 好 婆 笑 得 那 么 开 心 。 她 逢 人 就 说 ， 我 的 囡 囡 长 大 了 ， 我 没 有 白 养 她 。
好 婆 依 然 是 家 里 的 长 辈 ， 逢 年 过 节 她 就 来 住 上 一 阵 ， 父 母 出 去 度 假 ， 就 把 好 婆 召 来 坐 镇 。 好 婆 先 是 自 己 过 来 ， 她 很 节 省 ， 七 十 岁 的 时 候 ， 还 硬 是 为 了 节 约 五 分 钱 车 费 走 四 站 路 到 我 们 家 。 其 实 就 算 我 现 在 走 ， 至 少 也 是 要 四 十 分 钟 的 。
好 婆 晚 年 对 菩 萨 的 敬 仰 异 常 地 虔 诚 。 在 她 的 小 屋 里 总 是 放 着 观 音 的 像 和 香 炉 ， 这 些 都 是 我 们 从 普 陀 山 等 地 特 意 买 了 的 。 我 想 她 对 佛 教 的 知 识 恐 怕 未 必 可 以 及 过 我 ， 但 是 她 只 老 老 抓 住 一 点 ， 要 做 一 个 “ 好 ” 人 。 做 一 个 “ 好 ” 人 ， 一 个 不 识 字 ， 绑 过 小 脚 的 乡 村 妇 女 最 朴 素 的 人 生 观 。
好 婆 喜 欢 小 孩 ， 看 到 我 小 侄 子 叫 她 好 好 阿 太 ， 恨 不 得 自 己 可 以 变 成 跟 他 一 样 的 年 纪 同 他 玩 耍 。 后 来 好 婆 老 得 实 在 走 不 动 了 ， 就 只 有 我 们 去 看 她 了 。 我 们 兄 妹 交 朋 友 都 先 让 好 婆 “ 过 目 ” ， 我 记 得 我 说 自 己 有 男 朋 友 要 结 婚 时 ， 好 婆 就 说 了 一 句 话 ： 伊 良 心 好 乏 ？ 良 心 好 ， 是 好 婆 唯 一 对 人 的 判 断 标 准 。
我 离 开 上 海 去 美 国 ， 好 婆 说 ， 出 去 闯 闯 可 以 开 眼 界 。 我 回 上 海 度 假 ， 好 婆 说 ， 外 国 住 不 惯 就 回 来 ， 到 底 自 己 家 里 好 的 。 我 甚 至 觉 得 ， 好 婆 的 一 生 ， 没 有 用 过 一 个 形 容 词 。
我 走 进 好 婆 的 小 屋 ， 看 到 她 躺 在 自 己 的 小 床 上 ， 如 此 地 安 祥 。 其 实 几 天 前 我 们 还 在 商 量 ， 要 把 好 婆 接 过 来 。 那 么 多 年 ， 她 坚 持 要 自 己 一 个 人 过 ， 总 是 让 母 亲 觉 得 不 安 。 好 婆 已 经 是 我 们 家 的 一 分 子 了 。 母 亲 总 是 说 ， 好 婆 是 我 最 亲 的 亲 人 。 好 婆 没 有 收 入 ， 只 有 一 些 社 会 资 助 ， 她 的 生 活 由 我 母 亲 照 顾 。 可 是 逢 年 过 节 ， 她 总 是 借 了 各 色 的 理 由 ， 要 送 我 们 各 色 的 礼 物 。 她 唯 一 的 金 饰 品 ， 在 我 结 婚 的 时 候 被 打 成 了 一 对 孩 子 的 手 铃 ， 好 婆 说 ， 这 是 留 给 你 的 。
好 婆 走 的 时 候 是 清 晨 。 她 甚 至 排 泄 了 体 内 的 污 物 ， 她 的 死 法 不 是 人 人 流 连 的 床 第 ， 而 是 那 张 她 坐 了 几 十 年 的 藤 椅 。 她 是 坐 死 的 。
其 实 我 在 第 一 次 离 开 上 海 赴 美 的 时 候 就 作 好 了 和 好 婆 永 别 。 我 很 庆 幸 自 己 在 一 年 多 以 后 又 回 去 ， 可 以 最 后 见 好 婆 一 面 。 她 活 着 时 我 见 她 的 最 后 一 面 ， 是 我 去 看 她 。 离 开 的 时 候 她 搬 了 一 张 椅 子 坐 在 太 阳 底 下 。 她 的 脸 是 如 此 地 安 静 ， 她 的 眼 睛 因 为 白 内 障 而 显 得 更 加 与 世 无 争 。 （ 她 因 为 没 有 劳 保 ， 又 怕 花 我 们 的 钱 ， 每 次 都 是 联 系 好 医 生 她 却 推 托 不 前 了 。 ）
我 第 二 天 因 为 一 个 重 要 的 官 司 赴 北 京 。 我 帮 守 灵 的 父 母 买 来 宵 夜 ， 又 最 后 看 了 好 婆 一 眼 。 我 终 于 说 服 自 己 没 有 去 参 加 葬 礼 。 我 害 怕 看 到 生 离 死 别 。 大 殓 的 那 天 我 和 朋 友 一 起 去 了 圆 明 园 。 我 在 最 后 一 抹 夕 阳 下 看 着 远 处 的 废 墟 。 我 不 想 再 想 什 么 是 历 史 ， 什 么 是 生 命 。 我 的 脑 子 一 片 空 白 。
我 很 想 好 婆 ， 想 她 小 时 候 烧 给 我 吃 的 那 碗 五 香 牛 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