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林 的 上 海 之 恋
·滴 多·
那 天 是 佳 仪 的 生 日 。 小 林 请 了 礼 仪 公 司 定 做 了 一 屋 子 的 黄 玫 瑰 — — 他 有 时 候 觉 得 这 根 本 是 一 个 不 吉 利 的 开 头 。 因 为 据 说 黄 玫 瑰 代 表 的 原 本 是 “ 分 手 ” 。 可 是 佳 仪 喜 欢 黄 玫 瑰 ， 她 说 比 较 明 朗 。 屋 子 的 整 个 格 调 都 是 简 单 的 ， 几 乎 没 有 什 么 家 具 。 朝 南 的 有 阳 台 ， 佳 仪 把 它 设 成 书 房 ； 朝 北 的 是 卧 室 。 别 人 都 有 些 不 明 白 ， 佳 仪 就 说 ， 人 不 能 老 躺 在 床 上 ， 所 以 要 到 书 房 晒 太 阳 。 佳 仪 常 常 说 自 己 是 “ 第 十 三 生 肖 属 猫 的 ” 。 晚 上 做 “ 夜 猫 子 ” 不 说 ， 白 天 也 是 一 看 到 太 阳 就 拼 命 躲 在 里 面 不 肯 逃 开 ， 一 付 慵 懒 的 样 子 。
两 居 室 的 屋 子 现 在 看 来 是 小 了 一 些 ， 客 厅 也 根 本 无 法 “ 发 挥 ” ， 朋 友 来 了 就 到 处 挤 。 好 在 佳 仪 本 来 就 随 和 ， 小 林 的 那 些 朋 友 就 把 这 里 当 成 了 据 点 ， 有 事 没 事 就 让 佳 仪 “ 做 好 吃 ” 的 ， 还 在 背 后 偷 偷 叫 “ 阿 嫂 ” — — 后 来 索 兴 当 面 也 叫 了 。 佳 仪 也 不 恼 ， 照 例 笑 笑 给 大 伙 儿 做 些 上 海 小 吃 。 其 实 她 的 手 艺 有 限 ， 最 多 也 就 是 包 些 小 馄 饨 ， 煮 些 酒 酿 园 子 做 宵 夜 。 周 末 的 时 候 常 常 是 一 桌 麻 将 打 到 通 宵 ， 佳 仪 要 是 不 做 节 目 就 会 躲 在 卧 室 里 看 录 象 ， 等 到 半 夜 会 变 戏 法 一 样 地 做 些 宵 夜 出 来 。 后 来 佳 仪 学 会 了 黄 芽 菜 肉 丝 炒 年 糕 ， 第 一 次 出 手 就 是 满 堂 彩 ， 结 果 连 着 几 个 周 末 大 家 都 点 名 要 吃 年 糕 ， 暗 地 里 给 佳 仪 一 个 名 字 叫 “ 年 糕 西 施 ” 。 小 林 在 大 陆 的 投 资 很 顺 利 。 他 在 上 海 的 “ 后 花 园 ” 昆 山 开 了 一 个 加 工 厂 ， 平 时 也 不 过 是 隔 周 去 一 下 ， 大 部 分 的 时 间 在 上 海 市 区 的 办 事 处 处 理 一 些 订 单 。
小 林 每 两 个 月 要 回 一 次 台 北 ， 然 后 在 那 里 住 上 十 天 半 月 。 每 次 回 去 ， 佳 仪 总 归 是 要 满 街 帮 着 去 找 合 适 的 礼 物 。 待 到 临 行 ， 就 一 件 一 件 摆 出 来 ， 然 后 嘱 咐 小 林 ， 这 是 给 大 姐 的 ， 这 是 给 弟 弟 的 ， 这 是 给 妹 妹 的 — — 她 这 样 又 远 又 近 地 称 呼 着 小 林 的 家 人 ， 有 时 候 让 小 林 觉 得 有 些 无 奈 。 小 林 已 经 习 惯 了 叫 佳 仪 “ 老 婆 ” ， 每 每 这 个 时 候 ， 佳 仪 就 一 本 正 经 地 点 他 的 额 头 ： 小 老 婆 啦 。 小 林 尴 尬 地 “ 嘿 嘿 ” 一 声 ， 说 ： “ 佳 仪 ， 人 家 都 说 我 是 撞 桃 半 仙 了 。 ”
在 上 海 的 台 商 本 来 也 不 是 很 多 ， 圈 子 里 渐 渐 也 就 知 道 了 佳 仪 的 名 字 。 有 时 候 佳 仪 的 那 些 朋 友 也 劝 她 ， 你 就 不 怕 人 家 老 婆 打 上 门 来 呀 ？ 要 不 就 狠 狠 捞 一 笔 ， 你 的 后 半 辈 子 也 好 有 点 依 靠 。 每 次 这 样 听 ， 佳 仪 总 归 笑 笑 。 其 实 心 里 也 嘀 咕 过 ， 倒 是 真 的 不 知 道 贪 图 这 个 男 人 什 么 ， 现 在 生 生 背 上 了 “ 二 奶 ” 的 名 声 ， 倒 叫 别 人 知 道 了 很 是 有 损 “ 公 众 形 象 ” 。 有 时 候 晚 上 看 着 熟 睡 的 小 林 ， 心 里 总 归 有 一 种 母 性 透 出 来 ， 觉 得 自 己 似 乎 命 中 注 定 有 责 任 来 照 顾 这 个 离 家 的 男 人 。
佳 仪 渐 渐 养 成 了 习 惯 ， 就 是 在 周 末 给 小 林 熨 衣 服 。 她 觉 得 自 己 几 乎 是 染 上 了 一 种 瘾 ： 当 她 把 烫 衣 板 架 起 来 ， 然 后 面 对 一 件 件 半 湿 的 衬 衫 就 会 有 些 哑 然 失 笑 的 感 觉 ： 难 道 这 就 是 自 己 一 直 在 心 底 里 念 想 的 “ 小 女 人 ” 生 活 ？ 午 后 的 阳 光 照 满 了 半 个 书 房 ， 佳 仪 在 一 堆 书 香 里 熨 烫 着 一 件 件 男 式 衬 衫 ， 这 些 衬 衫 多 是 她 为 小 林 在 上 海 挑 的 。 她 先 把 肩 胛 和 袖 子 最 难 烫 的 地 方 弄 平 ， 然 后 再 一 路 熨 过 去 。 这 个 时 候 ， 佳 仪 比 较 喜 欢 听 林 忆 莲 或 者 陈 淑 桦 ， 至 少 是 给 自 己 一 种 “ 氛 围 ” 。 每 次 跟 着 Ｃ Ｄ 片 哼 唱 ， 佳 仪 也 免 不 了 要 笑 自 己 ： 有 没 有 搞 错 ？ 好 做 作 。 不 过 人 生 难 得 就 是 可 以 有 心 情 做 作 一 两 下 ， 做 作 得 自 己 还 算 看 得 下 去 。 要 是 连 自 己 也 看 不 下 去 了 ， 恐 怕 这 个 世 界 上 就 会 冻 死 人 了 。 那 段 时 间 佳 仪 最 喜 欢 的 歌 是 陈 淑 桦 的 《 问 》 ， 一 边 熨 着 衣 领 ， 一 边 跟 着 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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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让 你 心 动 ？ 谁 让 你 心 痛 ？ 谁 又 让 你 偶 尔 想 要 拥 她 在 怀 中 ？ 谁 能 相 信 你 的 梦 ， 诉 说 你 的 心 思 她 会 懂 ？ 谁 ， 为 你 感 动 ？
只 是 女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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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 台 门 口 还 常 常 有 小 男 生 候 着 ， 佳 仪 就 不 愿 意 让 小 林 的 司 机 送 她 上 班 。 她 情 愿 自 己 打 车 ， 在 车 里 染 一 支 烟 ， 不 吸 ， 让 烟 随 风 一 路 飘 。 她 就 喜 欢 眼 前 的 这 种 烟 雾 飘 摇 的 感 觉 ， 似 乎 有 些 超 脱 于 繁 杂 。 她 总 是 埋 怨 这 个 城 市 的 人 气 太 旺 了 。
和 小 林 一 起 ， 总 归 是 见 不 得 阳 光 的 行 径 。 有 时 候 早 晨 醒 来 看 见 身 旁 熟 睡 的 男 人 ， 她 的 心 也 会 被 揪 痛 。 甚 至 有 段 时 间 她 会 梦 见 被 人 扼 住 了 脖 子 ， 然 后 一 头 大 汗 地 惊 醒 。
年 中 有 一 次 差 点 没 有 让 她 “ 穿 帮 ” 。 小 林 为 佳 仪 和 自 己 同 时 申 请 了 两 部 手 机 。 一 部 给 她 ， 一 部 给 自 己 。 都 是 诺 基 亚 的 机 子 ， 平 时 小 林 喜 欢 在 外 面 套 皮 套 ， 这 样 就 不 会 搞 错 ， 没 想 到 那 天 不 知 怎 么 就 忘 了 。 结 果 佳 仪 那 天 去 “ 太 平 洋 ” 买 东 西 ， 正 在 挑 领 带 呢 ， 手 机 响 了 。 佳 仪 平 时 就 很 “ 职 业 ” ， 总 归 一 上 来 就 是 一 句 ： 喂 ， 您 好 ， 这 是 佳 仪 。 那 天 照 例 报 了 名 字 ， 对 方 便 “ 啪 嗒 ” 一 声 挂 了 。 佳 仪 有 些 狐 疑 ， 才 挂 了 机 ， 铃 声 又 响 。 佳 仪 重 复 报 了 一 次 名 字 ， 隔 了 大 概 几 秒 钟 ， 对 方 有 些 迟 疑 的 声 音 ： 请 问 林 总 在 不 在 ？ 小 林 的 公 司 里 也 有 几 个 是 佳 仪 介 绍 进 去 的 “ 心 腹 ” ， 所 以 她 一 时 也 没 有 回 过 神 来 ， 随 口 就 说 了 句 ： 他 在 公 司 吧 。
对 方 说 了 声 “ 谢 谢 ” 就 挂 断 了 。 后 来 佳 仪 就 发 现 是 自 己 拿 错 电 话 了 。 晚 上 节 目 回 家 看 到 小 林 还 在 看 书 ， 就 问 ： 没 事 吧 ？ 小 林 有 些 不 高 兴 ， 回 了 一 句 “ 没 事 ” 。 佳 仪 忽 然 有 些 委 屈 ， 觉 得 自 己 实 在 是 有 些 “ 多 余 ” ， 便 闷 闷 地 梳 洗 了 上 床 。 睡 下 没 多 久 ， 就 发 现 小 林 凑 过 来 ， 把 她 从 后 面 抱 住 了 ： 小 林 的 嘴 唇 火 热 地 贴 在 她 的 后 背 上 。 佳 仪 的 眼 泪 就 开 始 落 了 下 来 。 她 知 道 自 己 心 软 ， 也 许 真 的 应 了 那 句 “ 因 为 懂 得 ， 所 以 慈 悲 ” ？ 佳 仪 无 法 拒 绝 一 个 男 人 的 温 情 ， 而 这 个 男 人 ， 却 是 使 她 着 魔 一 样 地 深 爱 着 的 。
“ 那 不 过 是 你 的 处 女 情 节 嘛 。 ” 死 党 阿 颍 这 么 讲 。 佳 仪 笑 笑 ， 她 当 然 记 得 ， 那 个 玫 瑰 花 瓣 的 夜 晚 。 也 许 只 有 处 女 的 血 才 是 一 种 爱 的 明 证 ？ 在 心 底 里 ， 佳 仪 是 愿 意 “ 从 一 而 终 ” 的 — — 那 是 现 代 都 市 的 回 归 ？ 每 天 都 看 见 圈 子 里 的 人 “ 离 婚 ， 分 手 ” ， 佳 仪 都 有 些 烦 了 。 还 不 如 就 这 样 可 以 熨 熨 衣 服 来 得 安 闲 。 现 在 的 节 目 也 做 得 “ 少 妇 状 ” 了 ， 很 多 原 本 很 有 兴 趣 的 话 题 ， 突 然 之 间 都 淡 了 下 来 。 有 时 候 就 是 讲 些 名 人 轶 事 ， 或 者 找 来 些 笑 话 插 科 打 浑 。 台 长 已 经 隐 约 透 露 了 两 次 ， 说 这 样 下 去 会 影 响 收 听 ， 会 让 广 告 商 无 法 签 约 的 。 佳 仪 回 来 跟 小 林 说 ， 小 林 第 二 天 就 给 了 她 三 分 钟 的 广 告 时 段 ， 包 了 一 年 ， 这 样 佳 仪 又 可 以 “ 活 ” 过 来 了 。
节 目 虽 然 没 有 倒 ， 佳 仪 心 里 却 不 太 高 兴 ， 觉 得 自 己 怎 么 就 可 以 这 样 “ 无 耻 ” ？ 有 天 喝 下 午 茶 ， 她 跟 小 林 说 ， 要 不 还 是 不 签 约 了 。 小 林 问 “ 为 什 么 ” ？ 佳 仪 说 ， 我 觉 得 自 己 在 “ 卖 ” 。
小 林 “ 噗 ” 的 一 声 笑 出 来 ， 一 口 茶 差 点 喷 在 桌 上 。 佳 仪 说 ： “ 你 笑 什 么 嘛 ， 我 真 的 觉 得 自 己 有 些 被 包 了 呢 。 ” “ 二 奶 ？ ” 小 林 愈 加 调 皮 ， 说 ： 让 偶 看 看 落 ， 漂 亮 的 “ 二 奶 ” 喔 。 小 林 故 意 咬 着 台 湾 国 语 。
佳 仪 又 气 又 好 笑 ， 说 “ 你 就 没 个 正 经 的 ” 。 小 林 也 笑 ： 你 以 为 我 学 “ 政 经 ” ， 要 “ 一 本 正 经 ” 呀 ？ 佳 仪 想 起 来 这 是 她 早 先 认 识 小 林 的 时 候 告 诉 他 的 一 个 大 学 里 的 谜 语 ， 说 有 人 抱 一 本 政 治 经 济 学 书 迎 面 过 来 打 一 个 成 语 。 那 个 “ 一 本 正 经 ” 其 实 不 怎 么 合 谜 ， 但 是 想 起 有 人 这 样 抱 本 书 走 过 来 ， 在 现 在 的 商 品 社 会 里 ， 的 确 也 够 “ 一 本 正 经 ” 了 。
可 是 现 在 这 个 世 界 人 们 到 底 “ 相 信 ” 什 么 ？ 你 好 好 的 说 “ 爱 ” 一 个 人 ， 人 家 当 你 是 “ 十 三 点 ” ； 你 说 要 认 真 工 作 ， 人 家 说 你 是 “ 脑 子 搭 错 ” 。 除 了 人 民 的 币 ， 还 有 什 么 更 可 爱 呢 ？ 大 家 都 象 《 乌 鸦 与 麻 雀 》 里 面 的 “ 小 广 播 ” ， 做 着 “ 轧 金 子 ， 买 房 子 ” “ 买 房 子 ， 变 金 子 ” 的 美 梦 。 也 不 知 道 ， 什 么 时 候 可 以 醒 来 ？ 佳 仪 有 时 候 真 希 望 可 以 地 震 一 下 。 她 为 自 己 这 个 不 道 德 的 念 头 而 恐 慌 ， 可 是 ， 也 许 就 象 有 的 人 说 的 ， 只 有 战 争 才 能 够 拯 救 整 个 民 族 。
战 争 迟 迟 没 有 打 响 。 佳 仪 倒 是 为 小 林 在 市 中 心 找 了 一 个 好 市 口 。 如 今 市 面 上 正 流 行 玩 Ｋ Ｔ Ｖ ， 小 林 的 很 多 朋 友 都 投 资 了 ， 小 林 也 想 开 一 个 。 也 算 是 送 给 佳 仪 的 “ 礼 物 ” 。 佳 仪 说 “ 我 不 会 管 的 ” ， 你 自 己 找 人 来 好 了 。 小 林 结 果 偷 偷 找 了 佳 仪 的 大 哥 ， 说 是 不 是 可 以 过 来 “ 帮 忙 ” 。 话 说 得 很 客 气 ， 条 件 也 开 得 不 错 ， 佳 仪 的 大 哥 不 过 是 在 一 次 聚 餐 上 认 识 的 ， 并 不 知 道 妹 妹 和 这 个 男 人 同 居 着 ， 以 为 林 老 板 不 过 是 看 中 了 自 己 的 生 意 头 脑 。 等 到 小 林 告 诉 佳 仪 ， 佳 仪 气 得 直 跳 ： 这 不 是 明 摆 着 在 背 后 把 我 卖 了 么 ？ 一 气 之 下 又 回 家 住 了 好 几 天 。
新 馆 定 在 圣 诞 开 幕 ， 那 是 最 好 赚 钱 的 时 节 。 小 林 让 佳 仪 给 起 名 字 ， 佳 仪 想 了 一 会 ， 说 ， 那 就 叫 “ 传 奇 ” 吧 。 然 后 一 本 正 经 地 说 ， 我 还 要 开 个 酒 吧 叫 “ 心 经 ” 。 那 段 日 子 佳 仪 迷 在 张 爱 玲 的 小 说 里 ， 做 节 目 的 时 候 也 总 归 要 提 起 。 冬 天 到 了 的 时 候 ， 小 林 买 了 一 件 大 衣 给 佳 仪 作 礼 物 ， 佳 仪 忽 然 又 想 起 胡 兰 成 开 出 的 那 张 支 票 。 张 爱 玲 说 ， 一 个 女 人 甘 心 去 用 一 个 男 人 的 钱 ， 实 在 是 很 好 的 。
那 段 时 间 小 林 常 常 在 “ 传 奇 ” 泡 着 ， 回 来 的 时 候 佳 仪 老 早 做 完 节 目 睡 了 。 现 在 他 们 把 别 人 的 白 天 当 作 了 黑 夜 ， 又 把 别 人 的 黑 夜 变 成 了 白 天 。 佳 仪 于 是 就 一 直 在 节 目 里 放 一 首 歌 ， 《 白 天 不 懂 夜 的 黑 》 。
也 许 她 和 小 林 本 来 就 是 相 互 延 伸 不 该 交 替 的 。 更 可 怕 的 是 ， 她 发 现 自 己 身 体 起 了 明 显 的 变 化 。 有 天 下 午 趁 着 心 情 好 去 医 院 挂 了 号 ， 隔 了 一 会 ， 报 告 出 来 了 ：
她 怀 孕 了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