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林　的　上　海　之　恋

·滴　多·

（ 五 ）

　 　 圣 诞 节 的 “ 天 堂 之 游 ” 令 小 林 很 是 愉 快 。 佳 仪 看 来 是 个 随 意 的 女 人 。 这 样 的 女 人 ， 外 表 是 没 有 什 么 矜 持 的 ， 骨 子 里 却 是 冷 冰 冰 的 傲 气 要 拒 人 千 里 。

　 　 小 林 回 想 那 天 晚 上 的 情 形 怀 疑 自 己 到 底 是 柳 下 惠 呢 ， 还 是 伪 君 子 。 或 者 ， 干 脆 是 脑 子 搭 错 了 筋 。 他 不 知 道 佳 仪 让 他 躺 到 床 上 来 是 否 有 别 的 暗 示 ， 但 是 他 不 敢 轻 举 妄 动 。 猜 对 了 ， 不 过 是 一 次 云 雨 之 欢 ， 猜 错 了 ， 那 就 大 家 尴 尬 了 。 倒 不 如 ， 即 使 知 道 佳 仪 存 着 什 么 念 想 ， 自 己 反 而 按 兵 不 动 ， 那 样 却 是 有 了 主 动 权 ， 宛 如 “ 放 长 线 钓 大 鱼 ” 的 姿 态 了 。 对 女 人 ， 不 能 那 么 “ 生 猛 ” ， 尤 其 是 佳 仪 这 样 有 很 多 追 求 者 的 ， 太 急 躁 了 ， 会 被 她 看 低 了 去 ， 不 如 慢 慢 调 情 ， 放 了 直 钩 子 ， 不 怕 她 将 来 不 死 去 活 来 的 。

　 　 在 台 北 过 了 一 个 长 假 ， 和 娟 的 感 情 倒 是 真 的 有 些 久 别 胜 新 婚 的 样 子 了 。 孩 子 们 也 长 大 了 一 些 ， 人 前 人 后 地 跑 着 ， 让 小 林 不 敢 有 什 么 奢 想 。 过 了 农 历 新 年 ， 迈 克 又 来 电 话 ， 说 不 如 还 是 回 上 海 继 续 生 意 ， 那 边 的 注 册 也 差 不 多 了 。 小 林 想 想 也 是 ， 台 湾 的 市 场 总 归 是 太 小 了 ， 现 在 大 陆 对 台 商 的 政 策 一 阵 好 过 一 阵 的 ， 好 象 没 有 做 亏 的 人 ， 自 己 不 如 早 些 落 脚 ， 将 来 真 的 打 起 仗 来 ， 到 底 是 家 大 业 大 ， 大 树 底 下 好 乘 凉 的 ， 就 算 有 什 么 意 外 ， 还 可 以 伸 一 只 脚 在 那 里 。

　 　 过 了 元 宵 ， 小 林 和 迈 克 便 回 了 上 海 。 上 海 还 是 老 样 子 ， 闹 哄 哄 的 ， 有 自 家 的 乐 趣 。 小 林 跟 着 迈 克 的 新 情 人 ， 那 位 漂 亮 的 女 律 师 四 处 溜 达 。 他 们 在 西 郊 的 一 个 新 村 里 租 了 两 套 房 子 。 房 子 是 公 房 ， 但 是 被 私 底 下 租 出 来 了 ， 大 家 反 正 都 在 “ 挖 社 会 主 义 墙 角 ” ， 这 种 公 房 虽 然 明 文 规 定 不 能 出 租 ， 但 是 说 是 乡 下 的 亲 戚 来 了 ， 你 也 奈 何 不 了 他 什 么 的 。 于 是 小 林 和 迈 克 就 各 租 了 一 套 ， 象 要 长 期 备 战 的 样 子 ， 这 样 就 不 需 要 住 在 宾 馆 里 ， 又 花 钱 又 不 舒 服 。

　 　 迈 克 早 出 晚 归 的 ， 领 着 他 的 小 情 人 倒 是 逍 遥 。 小 林 只 好 常 常 自 己 独 自 逛 着 。 他 又 想 起 了 佳 仪 ， 于 是 再 跑 到 “ 和 平 ” 去 了 两 趟 。 可 是 都 没 有 碰 到 佳 仪 。 小 林 不 喜 欢 那 些 风 尘 女 子 ， 所 以 常 常 也 提 不 起 精 神 来 到 娱 乐 场 所 去 周 旋 。 有 时 毫 无 目 的 地 让 出 租 车 司 机 带 着 四 处 游 游 ， 象 个 城 市 猎 人 的 样 子 。 那 天 已 是 半 夜 了 ， 小 林 依 然 让 司 机 带 着 游 车 河 ， 今 天 要 了 一 辆 奥 迪 一 千 的 出 租 ， 比 坐 桑 塔 拿 就 是 有 些 不 一 样 。 司 机 把 音 响 开 得 幽 幽 的 ， 小 林 突 然 听 到 了 佳 仪 的 声 音 ：

各 位 听 众 晚 上 好 ， 今 天 又 到 了 “ 佳 仪 热 线 ” 时 间 。 今 天 的 节 目 ， 我 们 想 谈 一 谈 一 个 敏 感 的 话 题 ： 同 性 恋 文 学 的 创 作 问 题 。 大 家 都 知 道 ， 女 作 家 海 海 在 三 天 前 被 发 现 死 在 了 自 己 的 公 寓 里 ， 有 枪 弹 穿 过 了 她 的 太 阳 穴 。 在 她 的 身 旁 ， 放 着 她 的 最 后 遗 作 ： 《 死 亡 的 一 种 方 法 》 。 海 海 的 创 作 ， 多 年 来 一 直 很 受 广 大 女 读 者 的 喜 爱 ， 她 的 《 自 己 对 自 己 的 战 争 》 、 《 私 人 守 则 》 、 《 一 个 女 同 性 恋 者 忽 然 怀 孕 》 等 都 有 很 好 的 销 售 。 她 的 遗 作 同 时 揭 示 了 爱 、 死 亡 和 轮 回 。 在 她 的 笔 下 ， 原 来 是 惊 怖 的 东 西 ， 现 在 都 很 坦 然 很 美 丽 了 。 经 过 和 作 者 代 理 人 的 商 榷 ， “ 佳 仪 时 间 ” 拿 到 了 《 死 亡 的 一 种 方 法 》 的 演 播 权 ， 下 面 我 们 将 播 出 这 篇 绝 笔 。 欢 迎 读 者 打 电 话 进 来 。

　 　 接 下 来 ， 小 林 就 听 到 佳 仪 换 了 一 种 更 为 深 沉 的 嗓 音 ， 开 始 念 “ 死 亡 的 一 种 方 法 ” ：

我 一 直 在 幻 想 我 的 一 种 死 法 。 我 被 这 种 幻 想 常 常 折 磨 得 夜 不 成 寐 。 这 个 念 头 来 自 我 的 恋 人 木 木 。 我 和 木 木 有 着 同 样 高 挑 的 身 材 。 我 比 她 稍 稍 胖 一 些 ， 但 并 不 影 响 我 们 在 衣 橱 里 互 相 交 换 着 装 。 我 和 木 木 说 ， 有 一 天 我 希 望 你 可 以 用 枪 把 我 打 死 。 说 的 时 候 我 非 常 认 真 非 常 严 肃 。 我 的 这 种 少 有 的 认 真 和 严 肃 令 木 木 足 足 呆 了 三 分 钟 。 然 后 她 问 ： 那 么 我 可 以 对 准 哪 里 ？ 就 在 木 木 问 我 这 个 问 题 后 不 久 ， 我 的 邻 居 在 家 里 的 储 藏 室 被 枪 杀 了 。 这 是 一 个 半 老 的 爱 尔 兰 人 。 子 弹 穿 过 了 他 的 心 脏 ， 然 后 象 怒 放 的 鲜 花 ， 血 迹 浸 染 了 他 的 胸 口 。 我 不 敢 凑 近 去 看 发 黑 的 弹 孔 。 但 是 我 知 道 ， 心 被 打 碎 了 。 心 碎 了 以 后 就 无 法 再 缝 合 了 ， 这 令 我 想 起 小 的 时 候 家 里 常 常 吃 的 动 物 内 脏 。 我 喜 欢 吃 内 脏 除 了 心 。 任 何 动 物 的 心 我 都 不 吃 。 依 照 中 国 人 吃 什 么 补 什 么 的 学 说 ， 我 应 该 多 吃 心 才 对 。 因 为 木 木 总 是 说 ： 你 就 是 缺 心 。 我 觉 得 我 还 少 肺 — — 肺 我 也 不 吃 的 ， 象 棉 花 一 样 。 小 的 时 候 我 在 我 的 苏 北 籍 同 学 家 里 作 客 时 吃 过 一 次 而 差 点 吐 得 满 桌 。 因 为 这 顿 饭 我 以 后 没 有 再 借 这 个 男 同 学 的 任 何 作 业 来 对 了 ， 我 知 道 他 喜 欢 等 我 开 口 但 是 我 一 想 到 以 后 可 能 会 在 他 家 里 吃 肺 窦 而 惊 恐 万 状 。 那 天 回 家 我 对 木 木 说 ， 这 样 ， 你 还 是 对 准 我 的 太 阳 穴 吧 。 我 的 太 阳 穴 长 得 很 美 ， 还 有 联 到 耳 边 的 鬓 角 。 我 希 望 木 木 可 以 对 准 了 不 要 颤 抖 。 那 样 我 会 在 一 瞬 间 死 去 。 我 为 这 个 念 头 开 始 疯 狂 。 先 是 答 应 了 木 木 在 海 边 为 她 造 了 一 座 小 木 屋 。 木 木 说 ， 可 以 把 她 漆 成 红 色 的 。 这 种 颜 色 在 这 空 旷 旷 的 地 方 显 得 触 目 惊 心 。 于 是 我 们 开 始 排 演 。 首 先 是 日 子 。 我 觉 得 应 该 查 一 下 皇 历 ， 查 到 宜 婚 嫁 这 样 的 最 好 。 不 行 的 话 ， 宜 出 殡 也 行 。 然 后 我 们 开 始 算 时 辰 。 我 们 决 定 在 长 庚 和 启 明 交 替 的 时 候 扣 响 扳 机 。 我 在 小 屋 顶 上 开 了 一 扇 天 窗 ， 这 样 就 可 以 看 到 满 天 的 星 空 。 我 喜 欢 看 到 星 星 闪 耀 的 样 子 ， 这 和 我 太 阳 穴 上 中 的 那 一 枪 正 好 可 以 遥 相 呼 应 ！ 一 切 都 准 备 好 了 。 现 在 我 问 木 木 ： 你 爱 我 么 ？ 木 木 一 副 不 屑 的 样 子 ： 我 开 了 枪 以 后 你 还 会 问 么 ？ 当 然 不 会 了 。 她 肯 这 样 打 死 我 ， 比 说 “ 爱 我 ” 要 可 信 得 多 了 。 余 下 最 后 的 问 题 是 尸 首 ： 木 木 ， 你 准 备 怎 样 处 理 我 的 尸 首 ？ 埋 起 来 ， 或 者 扔 到 海 里 。 扔 到 海 里 ， 这 是 我 比 较 喜 欢 的 归 宿 。 但 是 — — 木 木 突 然 停 下 来 ， 我 要 从 你 身 上 拿 走 一 样 属 于 我 的 东 西 。 我 知 道 木 木 要 拿 的 是 什 么 。 我 说 ， 那 是 ， 你 可 以 把 她 冻 起 来 一 直 到 有 天 我 回 来 。 我 想 我 是 会 回 来 的 。 我 之 所 以 让 木 木 打 我 的 太 阳 穴 而 不 是 天 灵 盖 是 因 为 相 信 我 的 灵 魂 在 死 亡 之 后 会 去 做 一 段 旅 行 。 而 这 是 所 有 我 死 亡 计 划 的 一 部 分 。 我 计 算 在 四 十 九 年 以 后 我 会 重 新 以 同 样 的 姿 态 出 现 在 小 屋 里 — — 我 将 是 完 全 离 去 时 的 我 ， 除 了 木 木 从 我 胸 腔 里 摘 下 来 又 一 直 藏 在 冷 冻 室 里 的 我 的 心 脏 。 她 会 重 新 跳 回 我 的 胸 腔 。 木 木 喜 欢 用 手 在 我 的 胸 前 试 探 ， 她 喜 欢 感 觉 我 的 心 跳 。 公 元 一 九 九 九 ， 我 们 在 等 待 下 一 个 世 纪 的 到 来 。 我 是 一 个 出 众 的 女 人 ， 我 在 等 待 另 一 个 女 人 ， 用 枪 把 我 打 死 。 我 是 如 此 沉 醉 在 这 样 的 死 法 里 。 这 种 死 法 唯 有 舒 伯 特 的 小 夜 曲 可 以 匹 配 。 我 对 木 木 说 ， 你 的 手 要 用 力 。 我 换 了 一 件 雪 白 的 衬 衫 。 我 喜 欢 棉 质 的 东 西 ， 这 让 我 觉 得 贴 近 自 然 贴 近 生 命 。 现 在 我 准 备 好 了 。 我 说 ， 木 木 ， 你 就 看 着 我 ， 我 也 看 着 你 ， 你 用 力 ， 送 我 去 一 次 长 长 的 旅 行 。

　 　 佳 仪 念 完 ， 长 长 地 吐 了 口 气 ， 然 后 说 ， 下 面 是 广 告 时 间 。

　 　 小 林 忽 然 感 到 有 些 荒 诞 ， 他 不 知 道 在 创 造 这 种 死 亡 的 都 市 里 还 需 要 存 在 着 广 告 。 昨 天 还 是 鲜 活 的 一 个 ， 昨 天 还 可 以 说 一 些 生 的 权 利 ， 今 天 就 这 样 被 自 己 “ 消 灭 ” 了 。

　 　 爱 ， 看 来 实 在 是 奢 侈 ， 不 如 学 着 去 在 拥 挤 的 人 群 中 争 取 一 些 “ 生 ” 的 权 利 。 女 人 总 以 为 死 亡 会 是 美 丽 的 ， 尤 其 是 这 种 神 经 质 的 女 人 — — 其 实 ， 活 着 才 可 能 “ 美 丽 ” 嘛 — — 小 林 想 着 自 己 不 觉 笑 了 。 他 忽 然 有 一 股 冲 动 ， 准 备 到 电 台 门 口 等 佳 仪 下 班 ！

　 　 他 对 司 机 说 ， 走 ， 咱 们 去 永 嘉 路 夜 花 市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