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林 的 上 海 之 恋
·滴 多·
窄 窄 的 马 路 上 ， 迎 面 来 的 红 男 绿 女 ， 都 是 这 个 都 市 的 “ 活 细 胞 ” — — 上 海 是 一 个 港 口 ， 停 泊 的 是 一 些 集 装 箱 ， 船 鸣 着 汽 笛 进 进 出 出 ， 城 市 宛 如 牵 线 的 木 偶 ， 在 舞 台 上 动 荡 起 来 。 无 所 谓 好 ， 当 然 也 无 所 谓 不 好 ， 世 界 有 些 声 息 ， 比 世 界 停 滞 要 叫 人 踏 实 。
夜 风 是 迷 人 的 。 小 林 小 时 候 也 唱 ： 夜 上 海 ， 夜 上 海 ， 你 是 一 个 不 夜 城 。 上 海 是 “ 十 里 洋 场 ” — — 和 台 北 比 ， 上 海 更 “ 本 土 ” 一 点 ， 也 更 遥 远 一 点 。 刚 刚 被 “ 闷 ” 过 的 城 市 这 会 儿 在 “ 蒸 发 ” 。 高 楼 好 象 是 田 里 的 庄 稼 ， 到 了 时 节 就 拼 命 地 长 了 ， 拦 也 拦 不 住 。 人 群 疯 狂 拥 挤 着 ， 生 怕 错 过 什 么 一 样 地 朝 人 和 可 能 的 出 口 行 进 。 小 林 被 挤 在 当 中 ， 忽 然 又 勾 起 了 当 年 的 “ 打 拼 往 事 ” 。 其 实 人 在 行 进 的 旅 途 中 ， 怀 着 对 目 的 地 的 想 象 ， 然 后 不 顾 一 切 地 走 着 ， 这 种 感 觉 要 远 远 好 过 爬 上 山 坡 的 一 刹 那 ， 却 发 现 什 么 都 没 有 。
现 在 的 问 题 是 ， 到 哪 里 去 消 磨 这 个 孤 单 却 不 失 风 情 的 夜 晚 。
每 个 城 市 活 得 离 “ 心 脏 ” 最 近 的 就 是 做 “ 出 租 汽 车 司 机 ” 这 一 行 的 了 。 小 林 扬 手 招 了 一 辆 — — 和 老 道 的 客 人 一 样 ， 小 林 没 有 开 口 先 自 己 开 了 车 门 钻 进 车 厢 ： 天 天 打 “ 的 ” 的 客 人 都 晓 得 ， 司 机 做 生 意 是 要 挑 客 的 — — 你 在 那 里 问 ： 师 傅 南 京 路 去 不 去 ？ 他 一 准 说 ， 对 不 起 先 生 ， 我 赶 着 去 换 班 （ 司 机 一 般 都 是 两 人 一 辆 车 的 ） 。 所 以 你 要 稳 稳 地 坐 进 去 ， 然 后 说 ， 师 傅 ， 我 去 徐 家 汇 。
现 在 小 林 不 知 道 去 哪 里 ， 所 以 即 使 问 也 是 白 问 。 不 如 就 这 样 一 屁 股 坐 下 来 ， 然 后 告 诉 司 机 ： 我 刚 刚 来 上 海 ， 师 傅 带 我 去 个 好 白 相 的 地 方 就 是 了 。 “ 好 白 相 ” — — 两 个 男 人 忽 然 四 目 在 这 个 狭 小 的 车 厢 里 一 碰 ， 竟 然 都 心 照 不 宣 地 笑 了 出 来 。 最 后 还 是 小 林 停 住 了 ， 说 ， 师 傅 ， 那 就 去 “ 和 平 ” 吧 ， 据 说 那 里 的 爵 士 巴 蛮 好 白 相 的 。 他 嘴 里 吐 出 那 三 个 字 “ 好 白 相 ” ， 一 吐 一 圈 ， 逗 得 司 机 跟 着 乐 ， 先 生 侬 蹈 江 （ 音 “ 港 ” ） 湖 呀 。
司 机 的 语 言 都 是 极 有 分 寸 感 的 。 他 不 跟 着 常 人 说 “ 捣 浆 糊 ” 而 说 “ 蹈 江 湖 ” 是 有 道 理 的 。 其 实 “ 捣 浆 糊 ” 是 Ｋ 房 小 姐 的 切 口 ， 类 似 “ 出 街 ” 一 样 ， 算 是 性 服 务 的 程 度 吧 。 所 以 司 机 只 有 跟 那 些 潜 在 的 “ 嫖 客 ” 才 说 捣 浆 糊 ， 跟 一 般 的 乘 客 ， 就 沿 着 上 海 常 人 的 习 惯 ， 叫 “ 蹈 江 湖 ” 了 。 一 个 字 的 发 音 不 同 ， 意 思 差 太 远 了 。
大 凡 开 了 出 租 车 ， 人 的 嘴 巴 就 要 和 心 思 一 样 上 发 条 。 做 久 了 司 机 ， 就 跟 心 血 管 大 夫 一 样 知 道 该 怎 么 给 病 人 动 手 术 。 毛 细 血 管 再 多 ， 也 顶 不 住 他 的 剪 子 针 线 ， 丝 丝 缕 缕 的 ， 扣 得 贴 切 。 这 会 子 看 来 是 个 新 来 的 台 湾 客 ， 司 机 自 然 是 不 会 错 过 机 会 的 。 要 知 道 光 靠 开 车 哪 里 养 得 活 一 家 老 小 ？ 老 婆 天 天 搓 麻 将 ， 儿 子 要 在 学 校 喝 牛 奶 吃 营 养 午 餐 星 期 天 还 要 麦 当 劳 肯 德 鸡 — — 这 点 开 销 ， 方 向 盘 恐 怕 还 可 以 凑 活 着 挣 出 来 。 不 过 要 想 洗 牛 奶 浴 拿 肯 德 鸡 喂 狗 恐 怕 就 不 能 靠 方 向 盘 了 。 他 们 做 “ 掮 客 ” 。 上 海 人 叫 “ 翘 边 模 子 ” ， 露 骨 一 点 就 是 “ 拉 皮 条 ” 。 当 然 这 个 “ 皮 条 ” 什 么 都 拉 — — 恐 怕 现 在 可 以 另 带 推 销 “ 伟 哥 ” 了 。 小 林 初 初 踏 进 上 海 滩 的 时 候 ， 司 机 们 只 在 努 力 运 送 着 “ 小 姐 ” 们 奔 走 在 “ 车 间 ” 当 中 。 “ 三 车 间 ” ， “ 五 车 间 ” — — 小 姐 上 车 这 么 叫 。 司 机 多 问 一 声 就 是 “ 不 懂 经 ” 了 。 只 有 小 姐 和 司 机 大 哥 彼 此 了 解 ， “ 五 车 间 ” 就 是 开 到 市 中 心 的 那 幢 摩 天 大 厦 ， 三 车 间 在 西 面 。 宾 馆 被 叫 做 “ 车 间 ” ， 小 姐 是 其 中 的 “ 挡 车 女 工 ” 。 车 间 里 有 “ 车 间 主 任 ” ， 还 有 “ 党 委 书 记 ” ， 连 “ 机 修 工 ” 都 不 缺 的 。 夜 幕 低 垂 红 灯 绿 灯 — — 小 姐 婀 娜 多 姿 地 上 岗 了 。
现 在 司 机 大 佬 开 始 向 小 林 上 进 军 上 海 的 第 一 课 了 — — 窗 外 是 街 市 ， 没 有 人 提 着 灯 笼 在 走 。 大 家 都 是 那 么 畅 快 那 么 尽 心 仿 佛 世 界 是 为 了 这 个 城 市 诞 生 而 这 个 城 市 是 为 了 光 顾 这 里 的 人 们 诞 生 的 。 这 些 小 姐 可 是 真 的 了 不 得 呀 。 司 机 用 一 句 “ 总 起 ” 开 头 了 。 要 是 没 有 这 些 小 姐 ， 上 海 滩 可 没 有 这 么 好 玩 。 我 们 的 生 意 也 要 难 做 不 少 呀 。 别 的 不 讲 ， 现 在 的 小 姐 素 质 是 越 来 越 高 啦 。 她 们 前 脚 拉 进 王 先 生 的 生 意 后 脚 就 介 绍 给 李 先 生 ， 咱 们 不 懂 你 们 生 意 人 文 绉 绉 的 叫 法 ， 什 么 “ 中 介 公 司 ” 。 反 正 就 是 掮 进 掮 出 。 小 姐 噱 头 好 一 点 的 就 被 “ 包 ” 起 来 。 不 过 现 在 的 男 人 也 太 没 长 性 ， 包 了 几 天 就 要 换 — — 女 人 的 青 春 短 呢 。 所 以 那 些 读 过 点 书 ， 有 点 脑 子 的 女 人 就 要 想 其 他 办 法 了 。 怎 么 想 呢 ？ — — 两 条 道 路 由 你 选 — — 当 然 都 可 能 是 光 明 也 都 可 能 是 黑 暗 ， 关 键 要 看 你 自 己 怎 么 走 了 。 一 条 是 ， 男 人 开 心 了 ， 就 让 他 给 你 “ 投 资 ” — — 在 你 或 者 你 家 人 的 名 义 下 都 是 可 以 的 。 这 可 是 比 珠 宝 要 好 上 一 百 倍 的 — — 有 情 有 意 的 男 人 会 帮 你 撑 过 开 始 的 这 一 段 ， 以 后 就 算 分 开 了 ， 小 姐 也 不 用 出 去 打 散 工 挡 车 了 。 第 二 条 么 ， 唉 ， 现 在 的 女 人 是 常 常 用 的 啦 。 明 明 告 诉 你 她 在 “ 安 全 期 ” 改 天 又 跟 你 说 “ 对 不 起 我 有 了 ” ， 搞 也 搞 不 定 。 男 人 还 是 要 自 家 儿 子 的 嘛 。 所 以 三 搞 两 搞 ， 小 姐 也 就 “ 转 正 ” 了 。
小 林 迷 迷 糊 糊 半 懂 不 懂 地 听 着 — — 上 海 人 说 普 通 话 实 在 好 象 被 猫 咬 着 舌 头 一 样 ， 疙 疙 瘩 瘩 地 有 了 前 半 句 找 不 到 后 半 句 。 好 在 今 天 路 上 车 不 挤 ， 没 到 半 个 小 时 也 就 看 见 外 滩 了 。 车 在 和 平 饭 店 的 北 门 停 下 — — 南 京 路 将 这 欧 式 的 哈 逊 大 厦 隔 成 了 两 半 ， 丝 丝 缕 缕 的 ， 牵 扯 着 关 于 旧 时 的 一 点 记 忆 。 小 林 掏 钱 付 帐 ， 司 机 递 过 找 头 顺 带 塞 进 来 一 张 小 卡 片 ： 先 生 以 后 要 车 可 以 拷 我 — — 这 个 ｃ ａ ｌ ｌ 字 ， 大 概 是 上 海 滩 如 今 用 得 最 普 及 的 英 文 了 。 三 岁 的 娃 娃 ， 八 十 岁 的 老 太 太 ， 都 知 道 要 “ 拷 ” 。 小 林 径 直 往 大 堂 走 去 ， 边 走 边 低 头 看 了 一 眼 小 纸 片 ， 一 个 七 位 数 的 电 话 号 码 外 加 一 个 四 位 呼 号 。 走 过 垃 圾 箱 的 时 候 ， 小 林 将 纸 片 扔 了 进 去 。
“ 和 平 ” 的 爵 士 吧 是 观 光 客 们 最 喜 欢 的 了 。 那 个 老 年 爵 士 乐 队 据 说 从 三 十 年 代 美 国 水 兵 登 陆 的 时 候 就 有 了 — — 也 有 人 说 ， 那 是 当 时 逃 来 上 海 的 犹 太 人 做 的 。 犹 太 人 在 小 林 的 心 目 总 是 带 着 点 神 秘 感 ： 从 马 克 思 到 爱 因 斯 坦 ， 犹 太 人 是 脑 子 顶 尖 的 象 征 。 而 在 上 海 ， 犹 太 人 的 典 范 就 是 拎 着 一 只 破 箱 子 淘 金 而 来 的 “ 瘪 三 ” 哈 同 。 他 的 花 园 很 大 ， 他 还 用 柳 桉 木 铺 了 马 路 ， 可 以 听 到 马 蹄 滴 答 滴 答 地 在 上 面 踩 出 的 节 点 。
酒 吧 很 大 。 乐 队 在 靠 进 口 的 地 方 划 出 小 小 的 一 块 。 都 是 一 些 白 发 的 老 乐 师 了 ， 一 丝 一 毫 地 吹 奏 着 ， 虽 然 日 日 都 是 同 样 的 曲 调 ， 听 众 却 换 了 又 换 了 。 三 三 两 两 的 ， 有 人 在 舞 池 里 拥 舞 。 小 林 便 小 心 绕 过 去 ， 朝 酒 吧 的 纵 深 处 走 去 。 吧 台 躲 在 一 张 张 圆 桌 的 后 面 ， 似 乎 是 不 愿 意 打 扰 情 侣 们 的 样 子 。 几 个 老 外 在 那 里 喝 啤 酒 ， 不 时 地 朝 乐 池 那 边 张 望 。 调 酒 师 年 轻 而 精 神 ， 领 结 打 得 齐 齐 整 整 ， 衬 衫 熨 得 妥 妥 贴 贴 。 头 发 被 摩 斯 “ 管 理 ” 得 有 些 井 井 有 条 ， 额 角 翘 起 的 那 缕 ， 轻 轻 在 眉 骨 上 拐 了 个 弯 ， 有 点 挑 逗 ， 也 有 点 不 羁 。 小 林 要 了 一 杯 贝 壳 黑 皮 — — 他 喜 欢 德 国 啤 酒 ， 觉 得 那 味 道 纯 正 。 “ 金 汤 力 克 。 ” 小 林 的 耳 边 忽 然 传 来 一 个 女 声 。 细 细 的 声 音 在 喉 咙 里 犹 犹 豫 豫 地 打 了 一 个 转 然 后 停 留 在 了 空 气 里 ， 慢 慢 凝 固 着 。 小 林 用 视 角 的 余 光 瞥 了 一 下 。 是 个 干 干 净 净 的 女 人 。 因 为 角 度 不 好 ， 无 法 看 清 楚 样 子 。 马 小 姐 好 几 天 没 来 啦 。 调 酒 师 显 然 和 她 熟 捻 的 。 喔 ， 这 阵 子 有 点 忙 ， 今 天 一 会 还 得 回 去 的 ， 恐 怕 要 做 到 明 天 早 晨 了 。 来 喝 点 东 西 ， 提 提 神 。 用 酒 提 神 ？ 小 林 自 己 在 嘴 角 笑 笑 ， 他 知 道 自 己 喝 下 这 一 大 杯 等 会 就 是 要 去 睡 觉 的 。 这 个 女 人 够 会 摆 的 。 小 林 止 不 住 好 奇 ， 索 兴 装 着 要 烟 缸 ， 就 把 身 体 转 过 来 了 。
现 在 看 清 楚 了 。 女 人 穿 着 洋 红 的 套 装 。 本 来 这 种 颜 色 是 不 好 穿 的 ， 在 她 身 上 非 但 没 有 落 俗 反 而 有 点 别 致 。 头 发 齐 耳 贴 着 ， 借 着 吧 台 的 顶 灯 可 以 看 出 依 稀 的 轮 廓 ， 算 不 得 什 么 美 人 ， 五 官 也 算 端 正 。 惹 人 瞩 目 的 是 她 的 手 ， 细 长 的 手 指 ， 夹 了 细 长 的 烟 — — １ ２ ０ ’ ｓ 的 ２ ０ ０ ０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