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林 的 上 海 之 恋
·滴 多·
迈 克 当 然 知 道 小 林 指 的 是 什 么 ， 小 林 是 典 型 的 商 人 ， 所 以 不 会 有 迈 克 这 样 的 闲 心 。 象 张 爱 玲 的 小 说 ， 小 林 也 是 大 学 里 的 时 候 读 过 几 页 。 那 时 还 年 轻 ， 为 了 追 一 个 隔 壁 班 里 的 女 生 。 小 林 是 什 么 事 都 认 认 真 真 的 人 ， 那 个 女 生 是 他 的 初 恋 ， 所 以 小 林 追 得 很 认 真 。 她 讲 张 爱 玲 好 ， 他 就 拿 了 来 啃 。 可 惜 ， 小 林 是 生 就 的 木 讷 ， 他 没 有 办 法 象 琼 瑶 小 说 里 的 男 人 一 样 ， 至 少 那 让 他 觉 着 肉 麻 。 他 是 那 种 “ 心 里 对 你 好 ， 不 必 讲 出 来 ” 的 人 ， 所 以 就 每 天 中 午 等 在 学 校 的 餐 厅 ， 等 他 的 梦 中 情 人 出 来 ， 然 后 给 她 买 一 份 饭 。 她 每 次 都 是 笑 笑 ， 从 来 没 说 “ 好 ” ， 也 从 来 不 说 “ 不 好 ” 。 小 林 于 是 很 满 足 ， 以 为 对 方 一 定 知 道 他 的 苦 心 。 后 来 有 一 天 ， 她 带 了 一 个 高 高 大 大 的 男 生 来 ， 那 天 小 林 还 是 给 她 买 了 饭 ， 她 接 了 饭 过 来 ， 然 后 大 大 方 方 地 介 绍 ： “ 这 是 我 的 男 朋 友 ， 刚 刚 从 美 国 回 来 。 ” 小 林 一 瞬 间 几 乎 要 晕 倒 ， 好 在 当 时 正 靠 着 校 园 里 的 一 棵 大 树 。 不 过 后 来 让 小 林 心 有 余 悸 的 是 ， 他 的 听 觉 和 视 觉 在 那 一 刻 都 出 了 问 题 ， 以 致 他 至 今 也 不 记 得 当 时 他 们 是 怎 样 道 别 的 。 这 以 后 小 林 没 有 再 见 过 那 女 生 ， 听 说 她 是 跟 那 个 男 生 去 了 美 国 。 不 过 小 林 收 到 过 她 留 下 的 一 封 信 ， 里 面 除 了 一 些 感 激 的 话 之 外 ， 丝 毫 没 有 提 及 关 于 感 情 的 事 来 ， 倒 好 象 小 林 这 几 个 月 来 成 了 她 家 里 的 仆 欧 ， 是 她 的 什 么 人 雇 了 他 来 的 。 更 教 小 林 绝 倒 的 是 ， 信 里 还 夹 着 几 张 钞 票 ， 算 起 来 同 他 这 两 个 月 的 花 销 倒 是 差 不 多 。 小 林 不 知 道 这 个 世 界 上 有 这 么 漂 亮 的 女 人 却 有 那 么 冷 漠 的 心 肠 。 从 此 便 对 女 人 断 了 念 头 ， 在 经 济 系 里 下 苦 功 。
绢 是 小 林 的 妻 。 好 象 他 的 名 字 一 样 秀 秀 气 气 。 小 林 认 识 她 的 时 候 还 在 台 北 的 一 家 规 模 不 大 的 公 司 打 工 ， 绢 是 老 板 的 千 金 。 绢 长 得 不 漂 亮 ， 所 以 知 道 自 己 的 资 本 究 竟 有 多 少 。 读 大 学 的 时 候 ， 绢 很 少 和 男 生 交 往 ， 小 林 是 她 单 独 约 会 的 第 一 个 男 人 。 绢 看 中 小 林 是 因 为 他 一 个 人 从 台 南 乡 下 出 来 求 学 ， 又 上 了 台 大 这 样 的 名 牌 ， 虽 然 不 比 留 美 的 博 士 硕 士 ， 可 是 好 歹 也 是 台 北 的 一 个 白 领 。 绢 是 家 中 的 独 女 ， 所 以 将 来 的 这 份 家 业 少 不 了 是 要 留 给 他 的 。 象 小 林 这 样 又 肯 干 又 有 能 力 的 年 轻 人 这 年 头 并 不 好 找 。 所 以 绢 在 冷 眼 看 了 三 个 月 之 后 ， 决 定 主 动 进 攻 。 事 情 当 然 是 很 简 单 的 ， 小 林 很 快 从 “ 助 理 ” 变 成 了 “ 主 任 ” 。 不 出 三 年 ， 小 林 便 在 台 北 买 了 自 己 的 房 子 。 绢 成 了 林 太 太 ， 一 连 养 了 丰 和 源 一 双 儿 女 。 然 后 公 司 的 老 板 也 开 始 变 成 了 林 先 生 。
小 林 志 得 意 满 ， 他 每 天 开 着 他 的 宾 治 去 到 公 司 上 班 ， 回 来 总 是 一 个 热 热 闹 闹 的 家 。 绢 除 了 晚 上 在 床 上 冷 漠 了 一 点 ， 其 他 都 叫 小 林 感 到 满 意 。 绢 没 有 什 么 爱 好 ， 送 了 一 双 儿 女 去 幼 稚 园 ， 就 在 家 里 养 花 种 草 ， 学 了 许 多 做 菜 的 配 方 ， 晚 上 就 做 给 小 林 和 孩 子 们 吃 。 结 婚 十 年 了 ， 绢 没 有 说 过 一 个 “ 不 ” 字 ， 这 让 小 林 觉 得 很 寂 寞 。 他 有 时 候 这 么 想 ， 人 是 不 是 很 贱 ， 象 他 一 样 大 学 毕 业 的 同 学 ， 现 在 大 都 还 在 努 力 往 经 理 的 位 置 爬 ， 轻 轻 松 松 做 了 总 裁 的 恐 怕 只 有 他 一 个 ， 而 且 这 两 年 公 司 的 业 务 也 不 错 ， 不 是 富 豪 ， 至 少 让 小 林 的 台 南 老 乡 很 羡 慕 了 。 可 是 小 林 似 乎 心 里 还 是 很 不 满 足 的 。 小 林 想 ， 如 果 这 样 下 去 ， 钱 是 有 得 赚 啦 ， 只 是 生 活 枯 燥 得 要 死 。 他 有 时 甚 至 希 望 绢 可 以 挑 出 他 的 一 些 毛 病 来 ， 所 以 就 存 心 洗 完 了 澡 不 冲 浴 缸 ， 还 把 结 婚 戒 指 随 便 地 丢 在 了 书 房 里 。 可 是 绢 好 象 是 没 有 脾 气 一 样 ， 小 林 回 来 照 样 可 以 干 干 净 净 洗 澡 ， 绢 还 似 乎 有 意 无 意 地 ， 将 戒 指 放 在 他 第 二 天 要 穿 的 衬 衫 上 ， 这 让 小 林 觉 得 自 己 很 是 卑 鄙 。 他 以 为 自 己 是 世 界 上 最 刻 板 最 “ 认 真 ” 的 人 ， 他 没 有 想 到 ， 绢 好 象 是 上 帝 有 意 同 他 作 对 而 为 他 制 造 出 来 的 。 她 的 一 切 都 是 “ 应 该 这 样 ” 的 ， 哪 怕 是 小 小 的 犯 规 。 绢 是 不 允 许 自 己 “ 犯 规 ” 的 ， 所 以 小 林 的 生 活 也 变 得 刻 板 而 无 奈 。 他 甚 至 连 同 女 秘 书 调 情 的 力 气 都 是 没 有 的 。
如 果 说 “ 犯 规 ” ， 小 林 在 这 十 年 里 大 约 是 犯 过 一 次 “ 规 ” 的 。 那 时 丰 和 源 还 在 幼 稚 园 。 有 天 小 林 在 公 司 谈 判 ， 中 午 的 时 候 ， 秘 书 送 了 一 个 便 当 盒 和 一 张 纸 条 进 来 。 小 林 看 得 眼 熟 ， 猛 然 好 象 被 人 打 了 一 样 。 他 想 起 那 是 他 最 后 一 次 给 他 的 梦 中 情 人 买 饭 用 的 饭 盒 ， 她 没 有 还 给 他 。 小 林 匆 匆 结 束 了 谈 判 ， 又 匆 匆 赶 到 纸 条 上 写 的 地 方 。 几 年 不 见 ， 她 已 经 变 了 很 多 ， 教 他 认 不 出 来 了 。 她 穿 着 宝 蓝 色 的 洋 装 ， 很 华 贵 的 样 子 。 她 先 开 了 口 ， 就 说 了 一 句 “ 对 不 起 ” ， 眼 泪 已 经 下 来 了 。 小 林 坐 在 对 面 ， 进 也 不 是 ， 退 也 不 是 ， 只 一 味 地 低 下 头 来 ， 用 小 勺 轻 轻 地 搅 着 杯 子 里 的 咖 啡 。 那 边 已 经 开 了 口 ： “ 我 知 道 你 是 恨 我 的 。 其 实 我 都 知 道 的 。 ” “ 还 提 它 做 什 么 呢 ？ 都 好 些 年 了 。 ” 小 林 这 时 候 显 得 大 度 多 了 ， 他 其 实 也 不 再 记 恨 她 了 。 他 已 经 甚 至 都 不 太 记 得 她 了 。 很 长 的 一 段 时 间 ， 他 对 自 己 初 恋 的 失 败 有 着 很 深 的 自 卑 感 。 后 来 他 有 了 绢 ， 有 了 丰 和 源 ， 也 就 有 了 他 自 己 了 。 可 是 毕 竟 是 很 痛 过 一 阵 的 ， 就 像 断 了 骨 头 的 人 ， 平 时 自 然 不 会 想 起 ， 到 了 天 气 变 化 的 时 候 也 会 隐 隐 痛 出 来 的 。 小 林 此 刻 就 是 这 种 “ 老 伤 复 发 ” 的 感 受 ， 好 在 那 个 女 人 现 在 是 以 弱 者 的 姿 态 出 现 在 面 前 的 ， 否 则 岂 不 是 残 忍 ？ 杯 里 的 咖 啡 一 直 喝 到 第 三 杯 ， 小 林 才 耐 着 性 子 听 完 了 她 的 故 事 。
原 来 也 是 一 个 红 颜 薄 命 的 女 人 ， 去 了 美 国 没 多 久 生 了 个 儿 子 ， 本 来 也 是 好 好 的 一 个 家 ， 老 公 博 士 毕 业 找 到 了 工 作 ， 正 等 着 拿 绿 卡 呢 ， 谁 知 道 一 场 横 祸 ， 有 天 开 车 去 上 班 ， 就 这 样 没 再 回 来 过 。 她 看 见 他 尸 首 的 时 候 ， 几 乎 昏 死 过 去 。 虽 然 是 大 货 车 的 责 任 ， 可 是 人 死 了 无 法 复 活 。 她 请 了 律 师 打 官 司 要 求 对 方 赔 偿 ， 钱 是 拿 到 了 ， 却 几 乎 毁 了 她 所 有 活 下 去 的 勇 气 。 “ 我 没 有 什 么 本 事 ， 英 语 也 是 结 结 巴 巴 的 ， 他 去 了 我 连 合 法 的 身 份 都 没 有 。 儿 子 是 ‘ 美 国 人 ’ ， 我 却 不 是 。 想 来 想 去 ， 还 是 回 来 吧 。 好 歹 也 是 读 过 大 学 的 … … ”
小 林 似 乎 没 有 想 过 命 运 会 这 样 厚 待 他 ， 给 他 这 样 好 的 机 会 去 加 倍 补 偿 自 己 所 受 的 “ 伤 ” 。 他 毫 不 犹 豫 地 将 她 安 排 进 了 他 的 一 个 部 门 ， 他 看 见 她 每 天 象 其 他 员 工 一 样 恭 恭 敬 敬 地 称 他 “ 林 董 ” ， 心 里 很 是 受 用 。 假 使 事 情 就 到 这 里 为 止 ， 小 林 的 行 为 也 绝 不 会 称 作 “ 犯 规 ” ， 只 是 这 世 上 的 人 总 是 贪 心 ， 总 是 好 奇 的 ， 后 来 她 说 要 请 小 林 去 家 里 吃 顿 便 饭 ， 表 示 她 的 感 谢 。 小 林 明 知 道 那 是 “ 去 不 得 ” 的 ， 可 是 他 没 有 办 法 控 制 自 己 的 脚 。 他 开 了 他 的 宾 治 ， 泊 在 离 她 家 挺 远 的 地 方 ， 怕 有 同 事 经 过 会 看 见 去 搬 弄 是 非 。 他 还 特 意 在 经 过 花 店 的 时 候 停 了 车 拐 进 去 买 了 一 打 红 玫 瑰 ， 他 暗 地 里 想 ， 当 初 要 是 有 这 份 罗 曼 蒂 克 ， 恐 怕 她 就 是 他 的 了 。 不 过 他 觉 得 还 是 现 在 好 。 小 林 是 实 际 的 ， 他 知 道 没 有 绢 ， 他 不 会 有 今 天 。 他 相 信 爱 情 只 是 人 们 空 闲 时 的 调 剂 品 ， 就 象 现 在 ， 他 不 必 去 看 老 板 的 脸 色 来 算 计 晚 上 是 否 要 加 班 ； 他 也 不 必 担 心 没 有 钱 去 买 最 好 的 玫 瑰 ； 至 于 这 份 感 情 到 底 有 没 有 结 果 他 是 更 不 必 担 心 了 ， 最 多 她 把 他 赶 出 来 ， 他 到 底 还 有 个 家 ， 还 是 可 以 热 汤 热 饭 热 被 窝 的 。 这 种 感 觉 好 象 一 个 拿 了 别 人 钱 去 参 战 的 赌 徒 ， 尽 可 以 一 掷 千 金 ， 即 使 输 了 ， 自 己 也 不 会 有 损 失 的 。 越 是 这 样 ， 赢 的 机 会 也 就 越 多 一 些 。
小 林 平 生 的 赌 博 大 约 也 就 这 一 次 了 。 他 在 生 意 场 上 是 有 名 的 “ 小 心 翼 翼 ” ， 在 情 场 上 也 同 样 。 他 大 了 那 份 胆 子 去 尝 “ 禁 果 ” ， 心 里 其 实 还 是 有 怕 的 ， 不 是 “ 怕 ” 那 样 简 单 ， 就 象 每 天 要 穿 西 装 打 领 带 的 忽 然 要 他 穿 牛 仔 衣 裤 ， 那 是 很 别 扭 也 很 残 酷 的 事 。 不 过 眼 前 的 这 个 女 人 比 牛 仔 裤 要 让 人 舒 适 多 了 。 除 了 那 天 在 咖 啡 店 里 的 情 形 ， 小 林 没 有 仔 细 看 过 她 的 脸 ， 现 在 在 她 点 的 烛 光 下 屏 气 静 心 地 看 ， 真 是 美 妙 无 比 。 除 了 绢 ， 小 林 没 有 对 其 他 女 人 的 经 验 ， 即 使 绢 ， 也 不 是 什 么 “ 经 验 ” ， 只 是 令 他 知 道 男 女 之 间 的 根 本 而 已 ， 却 并 没 有 任 何 乐 趣 与 情 调 的 。 小 林 自 己 不 懂 去 创 造 情 调 ， 却 喜 欢 有 情 调 的 女 人 。 他 喜 欢 她 房 间 深 处 透 出 来 的 “ 洋 气 ” ， 音 响 里 放 的 是 詹 姆 斯 拉 斯 特 的 轻 音 乐 ， 很 符 合 屋 里 的 气 氛 。 她 给 他 们 都 斟 了 一 点 红 酒 ， 她 说 她 更 喜 欢 加 里 佛 尼 亚 的 “ 干 白 ” ， 可 惜 今 天 没 有 买 到 。 小 林 不 喜 欢 洋 酒 ， 他 喜 欢 一 种 叫 “ 金 门 高 粱 ” 的 白 酒 ， 那 是 辣 辣 的 酒 ， 喝 一 点 就 能 醉 人 的 。 小 林 怕 醉 ， 又 恐 不 能 醉 去 。 是 初 初 到 社 交 场 的 少 年 ， 手 足 无 措 的 样 子 。 倒 是 她 来 得 老 到 ， 想 来 以 前 在 学 校 也 是 引 人 瞩 目 的 ， 后 面 围 了 一 大 堆 追 求 者 ， 这 几 年 做 别 人 的 老 婆 以 致 做 别 人 的 孀 妇 ， 场 面 上 的 事 早 就 丢 在 了 身 后 ， 今 天 拿 出 来 重 现 ， 好 象 未 嫁 时 的 女 红 ， 仔 仔 细 细 地 藏 着 ， 有 了 太 阳 就 要 拿 出 来 晒 上 一 晒 ， 旧 是 旧 了 点 ， 活 儿 还 是 很 细 致 的 。 这 样 一 来 二 去 把 一 大 瓶 红 酒 喝 了 下 去 ， 他 们 就 在 饭 桌 旁 拥 着 跳 舞 。 本 来 也 是 醉 的 ， 现 在 就 更 没 了 力 气 了 。 她 软 绵 绵 地 倒 在 他 的 怀 里 ， 身 上 的 香 气 便 溢 开 来 了 。 那 香 气 泻 了 他 一 脸 一 身 ， 他 就 低 下 头 去 吻 她 。 这 时 候 的 音 响 里 已 经 换 了 流 行 的 新 歌 ， 他 听 到 张 学 友 在 唱 ： “ 只 愿 一 生 爱 一 人 … … ”
这 是 小 林 三 十 五 年 来 的 唯 一 的 一 次 “ 越 轨 ” ， 因 为 他 从 小 都 是 优 等 生 ， 他 知 道 自 己 家 境 贫 寒 ， 如 果 不 靠 自 己 努 力 ， 他 是 没 有 机 会 出 人 头 地 的 。 不 要 说 做 成 千 上 万 宗 生 意 ， 主 宰 成 百 上 千 人 的 命 运 ， 就 是 做 个 普 通 的 城 市 打 工 仔 也 是 没 有 机 会 的 。 他 觉 得 一 切 都 是 自 己 争 取 来 的 ， 即 使 绢 ， 她 也 是 因 为 仰 慕 自 己 的 才 华 。 对 这 一 点 ， 小 林 非 常 得 意 ， 他 可 以 允 许 自 己 不 “ 爱 ” 绢 ， 但 绝 不 容 忍 绢 “ 不 爱 ” 他 。 他 觉 得 绢 没 有 “ 不 爱 ” 他 的 理 由 ， 因 为 他 就 象 名 牌 的 电 子 钟 一 样 的 “ 正 点 ” ， 他 是 无 可 挑 剔 的 。 除 了 那 次 “ 越 轨 ” 。 以 后 的 几 天 ， 小 林 总 是 小 心 地 躲 着 那 两 个 女 人 ， 他 宁 愿 放 弃 穿 牛 仔 的 轻 松 自 然 ， 他 已 经 没 有 逃 出 他 的 西 装 革 履 的 勇 气 了 。 有 时 小 林 也 怀 念 红 酒 的 香 气 ， 他 特 意 买 了 同 样 的 一 瓶 放 在 办 公 室 里 。 每 次 一 个 人 在 那 里 加 班 ， 便 倒 了 半 杯 来 喝 。 那 时 候 ， 心 是 有 些 痛 的 ， 也 有 几 次 忍 不 住 挂 了 电 话 过 去 ， 听 到 她 在 那 里 “ 嗬 罗 ” ， 他 就 收 线 了 。 有 次 他 收 得 慢 了 ， 听 到 她 在 那 边 说 ， “ 我 知 道 是 你 ” 。 他 于 是 就 害 怕 了 ， 怕 被 人 瞧 了 心 事 去 。
从 此 他 不 再 打 电 话 去 ， 白 天 在 公 司 见 了 她 也 是 象 对 所 有 员 工 一 样 ， 客 气 而 威 严 。 她 后 来 还 是 走 了 ， 说 是 回 美 国 做 生 意 。 他 不 知 道 象 她 这 样 只 知 道 读 小 说 的 人 可 以 做 什 么 生 意 ， 他 疑 她 还 是 去 嫁 人 了 。 他 想 起 张 爱 玲 的 《 连 环 套 》 中 的 霓 喜 ， 他 不 知 道 女 人 除 了 嫁 人 、 嫁 一 个 好 人 之 外 还 有 什 么 更 好 的 出 路 － － 尤 其 是 有 几 分 姿 色 又 没 什 么 其 他 求 生 本 事 的 － － 小 林 把 “ 嫁 人 ” 也 归 于 “ 求 生 ” 的 一 种 本 事 。 在 以 后 的 几 年 里 ， 小 林 虽 然 偶 尔 也 会 为 那 晚 的 事 有 些 怀 疑 自 己 的 “ 操 行 ” ， 但 对 后 来 的 “ 冷 静 ” 小 林 感 到 十 二 万 分 的 满 意 。
这 以 后 他 的 生 意 又 开 始 逐 渐 扩 大 。 那 时 丰 和 源 都 已 经 到 了 上 学 的 年 龄 ， 绢 于 是 又 回 公 司 帮 忙 。 夫 妻 两 个 一 唱 一 和 的 ， 生 意 做 得 很 是 红 火 。 说 起 来 也 是 绢 要 小 林 去 上 海 的 ： “ 台 湾 的 局 势 也 不 知 道 怎 么 样 呢 。 听 说 大 陆 现 在 不 错 ， 还 是 趁 早 过 去 看 看 。 ” 正 好 小 林 的 大 学 同 学 迈 克 从 美 国 拿 了 博 士 回 来 ， 一 时 又 不 想 留 在 这 里 做 事 ， 听 说 小 林 要 去 上 海 就 跟 了 一 起 去 了 。
谁 知 道 这 个 迈 克 没 有 心 思 做 生 意 ， 一 到 上 海 便 “ 灯 红 酒 绿 ” 起 来 。 也 难 怪 ， 都 四 十 的 人 了 ， 还 是 “ 王 老 五 ” 一 个 。 “ 不 是 不 想 结 婚 ， 没 有 合 适 的 嘛 。 ” 小 林 知 道 迈 克 在 美 国 ， 跟 他 上 过 床 的 女 人 都 可 以 编 成 一 个 国 际 加 强 排 了 。 小 林 暗 地 里 问 他 ： “ 有 没 有 真 心 过 啊 ？ ” “ 哪 里 没 有 啊 ， 每 个 都 是 真 心 的 ， 否 则 我 怎 么 做 呢 ？ ” 迈 克 真 是 个 “ 情 圣 ” ， 小 林 这 样 想 。 他 很 遗 憾 ， 没 有 什 么 女 人 爱 过 他 ， 除 了 绢 和 “ 那 个 晚 上 ” 。 他 又 为 自 己 找 理 由 ， 那 是 自 己 没 有 给 别 人 “ 机 会 ” 。
小 林 去 洗 手 间 换 了 件 衬 衫 出 来 ， 迈 克 还 在 自 言 自 语 ： “ 喂 ， 你 有 没 有 吃 过 对 面 小 店 里 的 ‘ 霸 王 别 姬 ’ 啊 ？ 不 是 盖 你 的 ， 那 味 道 绝 对 是 一 流 的 。 ” 小 林 笑 他 ： “ 你 有 没 有 搞 错 啊 ， 我 们 现 在 天 天 住 在 五 星 级 的 宾 馆 里 耶 ， 一 百 多 美 金 呢 ， 不 是 来 尝 ‘ 霸 王 别 姬 ’ 的 。 ” 迈 克 站 起 来 ， 说 了 声 “ 真 没 趣 ” 便 回 自 己 的 房 间 了 。 小 林 没 有 闲 心 同 他 争 执 ， 他 知 道 迈 克 已 经 迷 上 了 小 店 老 板 娘 了 。 “ 霸 王 别 姬 ” … … 小 林 摇 摇 头 径 直 走 出 房 去 。 他 约 了 朋 友 谈 在 上 海 注 册 的 事 ， 朋 友 答 应 给 他 找 个 能 搞 掂 一 切 的 律 师 来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