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 （下）
他 们 在 初 晨 的 阳 光 下 忽 然 看 到 自 己 赤 裸 的 身 体 ， 竟 然 都 有 一 丝 的 羞 惭 。 健 伸 手 替 她 取 了 衣 服 过 来 ， 自 己 背 转 了 身 去 。
海 潮 已 经 退 了 ， 这 会 儿 很 自 由 惬 意 地 拍 打 着 堤 岸 。 两 个 人 从 灯 塔 里 出 来 ， 再 慢 慢 从 海 里 走 到 岸 上 。
小 镇 的 阳 光 融 融 的 ， 很 贴 切 地 熨 贴 在 人 的 身 体 上 ， 也 不 夸 张 ， 可 是 叫 人 感 到 温 暖 。 健 说 ， “ 我 知 道 那 里 有 家 小 店 ， 早 晨 可 以 去 坐 一 会 — — 靠 着 海 ， 闻 闻 咖 啡 的 香 气 。 ” 颜 笑 笑 ， 说 ， “ 好 呵 。 ”
于 是 他 们 一 前 一 后 的 走 — — 这 样 半 生 疏 着 ， 倒 好 象 那 些 传 统 介 绍 约 会 的 男 女 ， 头 一 次 的 单 独 面 对 。
同 样 是 俭 朴 的 小 店 ， 整 个 店 堂 只 有 一 个 中 年 的 男 人 在 忙 着 招 呼 客 人 ， 可 以 看 的 出 他 的 熟 捻 ， 有 条 不 紊 的 做 着 。 健 挑 了 靠 窗 的 座 位 让 颜 先 坐 下 ， 自 己 随 手 拉 了 椅 子 坐 在 对 面 ： 这 会 逆 着 光 ， 又 隔 得 那 么 近 ， 他 终 于 可 以 肆 无 忌 惮 地 去 看 她 的 脸 了 ： 虽 然 仍 有 些 倦 意 ， 倒 还 是 清 爽 的 。 眼 睛 后 面 闪 烁 着 一 点 不 定 ， 那 种 不 安 份 ， 还 有 那 种 反 叛 。 可 是 只 一 小 会 ， 又 是 原 来 的 安 祥 ， 细 致 。 健 搞 不 清 自 己 到 底 看 到 的 是 什 么 ， 觉 得 始 终 还 是 幻 觉 ， 并 不 真 实 。 她 坐 在 对 面 ， 双 眼 定 定 的 ， 即 使 她 的 视 线 越 过 他 的 头 顶 飘 到 老 远 ， 她 还 是 会 明 白 他 的 心 思 的 。 他 逃 不 过 的 。
两 个 人 都 缄 默 着 ， 任 凭 耳 边 流 淌 着 小 镇 的 琐 碎 ， 任 凭 海 在 很 远 的 地 方 惊 涛 骇 浪 ， 他 们 只 都 这 样 安 安 静 静 地 坐 着 。 不 被 打 扰 的 样 子 。 咖 啡 的 香 气 四 溢 着 ， 从 容 着 他 们 的 思 维 。
“ 这 样 的 日 子 真 的 很 好 呢 。 ” 她 说 。
“ 谁 说 不 是 呢 。 ” 健 在 用 小 匙 调 匀 杯 子 里 的 混 合 物 ， 透 着 南 方 男 人 的 细 致 。 “ 以 前 一 个 人 来 的 时 候 ， 就 在 阳 光 下 坐 一 个 下 午 ， 拿 一 本 书 看 。 看 着 看 着 就 打 一 个 盹 ， 醒 来 看 到 太 阳 没 了 ， 天 从 白 的 变 成 红 的 再 变 成 黑 的 。 觉 得 自 己 ， 好 象 总 是 要 抓 一 些 什 么 ， 可 是 明 明 在 手 里 了 ， 就 跑 走 了 。 ” 他 讪 笑 着 ， 嘴 角 是 对 自 己 的 不 屑 。
“ 其 实 我 们 自 己 也 未 必 知 道 要 什 么 的 。 ” 她 的 声 音 很 细 ， 象 是 说 给 自 己 听 的 。
“ 说 得 也 是 。 我 们 都 是 ‘ 有 规 有 矩 ’ 地 活 着 呢 。 看 来 都 是 挺 好 的 。 可 是 真 的 也 不 能 想 ， 再 想 ， 自 己 也 觉 得 可 怕 的 。 ”
隔 了 一 会 ， 她 突 然 问 ： “ 你 有 没 有 喜 欢 过 人 ？ ” 她 问 的 时 候 脸 就 象 桃 花 一 样 笑 开 来 ， 笑 得 他 有 些 被 看 穿 的 恐 惧 。
“ 有 的 。 喜 欢 过 很 多 人 。 可 是 他 们 都 走 远 了 ， 也 就 不 常 记 得 了 。 ”
“ 那 你 有 没 有 痛 过 ？ ”
“ 痛 的 。 我 小 的 时 候 有 一 次 在 幼 儿 园 。 喜 欢 我 们 班 上 两 个 苏 联 来 的 女 孩 。 他 们 都 是 领 馆 工 作 人 员 的 孩 子 。 一 个 叫 娜 塔 莎 ， 一 个 叫 姬 拿 。 我 每 个 星 期 回 家 的 时 候 ， 就 让 我 妈 给 我 买 巧 克 力 ， 我 自 己 不 吃 ， 星 期 一 回 家 的 时 候 带 给 她 们 吃 。 ” 他 还 在 继 续 调 他 的 咖 啡 ， 已 经 变 成 了 下 意 识 了 。 “ 后 来 有 天 我 看 着 娜 塔 莎 ， 她 很 乖 的 样 子 。 我 就 伸 手 去 用 小 手 指 摸 了 摸 她 的 睫 毛 ， 她 的 睫 毛 好 长 ， 在 太 阳 底 下 一 闪 一 闪 的 。 可 是 我 还 没 有 摸 到 ， 姬 拿 就 跑 过 来 ， 狠 狠 地 给 了 我 一 个 巴 掌 ， 对 我 说 ， ‘ 不 许 碰 我 妹 妹 ， 你 这 个 中 国 臭 猪 ！ ’ 我 的 脸 火 辣 辣 的 ， 生 痛 生 痛 。 我 当 时 什 么 也 说 不 出 ， 隔 了 好 久 ， 才 说 ： 你 这 个 女 人 ， 怎 么 这 么 凶 的 啦 ？ ”
颜 起 初 还 在 笑 的 脸 ， 听 到 最 后 也 收 起 了 笑 容 ： “ 其 实 ， 男 人 和 女 人 ， 有 时 候 都 是 好 的 出 发 ， 做 出 来 ， 就 会 叫 人 误 会 了 去 了 。 ”
“ 是 啊 ， 其 实 我 是 真 的 蛮 喜 欢 她 的 长 睫 毛 的 。 ” 健 停 了 调 羹 ， 抬 起 头 ， 他 的 头 发 有 些 微 微 的 卷 曲 ， 有 风 吹 过 的 时 候 就 会 一 点 点 飘 起 来 ， 孩 子 一 样 的 调 皮 。 这 个 时 候 ， 他 没 有 昨 夜 的 狂 放 了 ， 倒 似 一 个 乖 小 孩 ， 不 谙 世 事 一 样 的 透 明 。
他 们 就 在 这 阳 光 底 下 一 直 说 啊 ， 说 啊 ， 天 南 海 北 的 不 着 边 际 。 以 前 的 一 些 个 琐 碎 和 陈 旧 ， 都 一 件 一 件 抖 落 出 来 放 到 面 前 晾 晒 着 ， 两 个 人 ， 好 象 面 对 一 件 件 成 年 的 古 董 ， 一 件 件 地 品 评 过 去 ： 一 会 笑 ， 一 会 叹 ， 偶 尔 也 哭 ， 低 低 的 ， 不 被 人 注 意 。 大 庭 广 众 的 ， 却 似 乎 只 剩 了 他 们 两 个 ， 然 后 是 隔 着 时 间 与 空 间 的 一 个 大 大 的 世 界 ： 世 界 里 陈 列 满 了 他 们 的 “ 过 去 ” ， 一 点 一 滴 慢 慢 连 缀 成 一 片 。 咖 啡 冷 了 再 换 ， 盆 子 里 的 食 物 也 慢 慢 被 消 灭 光 了 。 两 个 人 似 乎 这 才 刚 刚 认 识 了 ， 渐 渐 把 那 个 虚 幻 的 影 子 ， 象 少 儿 填 画 一 样 地 补 上 了 各 种 色 彩 。
不 知 不 觉 ， 窗 外 竟 然 纷 纷 扬 扬 地 飘 起 了 大 雪 。 一 大 片 一 大 片 的 ， 漫 天 飞 舞 。
“ 真 的 下 雪 了 。 ” 他 说 。
“ 瑞 雪 兆 丰 年 呢 。 ” 她 的 脸 上 都 是 喜 色 。
“ 我 们 老 家 不 太 下 雪 的 ， 我 都 好 些 日 子 没 见 那 么 大 雪 了 。 ” 健 孩 子 一 样 地 说 。
“ 小 的 时 候 有 次 下 大 雪 ， 爸 爸 就 领 我 们 去 搓 雪 球 ， 拿 了 来 煮 雪 水 泡 茶 。 ” 颜 的 眼 睛 忽 然 有 些 湿 润 ： “ 真 的 好 想 回 家 ， 这 一 出 来 ， 都 三 年 多 了 呢 。 ”
“ 走 走 走 ， 我 们 也 可 以 的 呢 。 ” 他 忽 的 就 站 了 起 来 ： “ 我 包 里 正 好 还 有 一 些 碧 螺 春 — — 我 们 回 旅 馆 ， 等 一 会 雪 积 了 起 来 也 去 融 雪 水 泡 茶 。 ”
两 个 人 被 这 个 念 头 搅 和 得 兴 奋 不 已 。 健 拉 过 颜 的 手 ， 她 的 手 柔 柔 暖 暖 的 ， 在 他 的 手 心 里 握 着 ， 贴 切 得 竟 然 没 有 一 丝 缝 隙 。
他 领 着 他 ， 在 漫 天 风 雪 里 走 着 。 她 小 小 的 身 影 紧 紧 贴 着 他 的 。 雪 ， 下 得 正 紧 ， 一 阵 阵 雪 花 迎 面 扑 来 。 他 们 都 不 得 不 闭 一 下 眼 睛 才 可 以 前 行 。 可 是 他 的 手 ， 一 直 握 着 她 的 ， 牵 着 她 ， 在 一 阵 紧 似 一 阵 的 茫 茫 白 色 里 很 执 着 地 往 目 的 地 行 进 着 。
颜 的 手 被 握 着 ， 手 心 里 暖 暖 的 。 身 体 竟 虚 虚 的 要 飘 起 来 。 心 里 忽 然 是 浮 起 一 阵 感 动 ： 牵 手 。 仅 仅 这 一 两 秒 间 ， 这 两 个 字 在 这 一 片 苍 茫 里 叠 现 着 ， 时 隐 时 现 ， 竟 然 模 糊 了 她 的 视 线 。
回 旅 馆 的 路 其 实 才 五 分 钟 ， 颜 却 象 走 了 一 生 一 世 的 那 么 漫 长 。 这 样 木 木 地 被 一 个 男 人 牵 引 着 ， 也 不 要 问 去 到 哪 里 ， 也 可 以 那 么 的 心 安 理 得 ， 那 么 的 任 性 娇 宠 。
“ 嘿 ， 你 们 回 来 啦 ， 这 雪 下 得 — — ” 老 板 娘 跑 上 来 搭 讪 着 ， 递 了 毛 巾 给 他 们 擦 脸 上 的 雪 。 他 们 这 才 发 现 ， 彼 此 的 脸 都 已 经 是 彤 红 彤 红 了 。 可 是 颜 的 手 还 在 健 的 手 心 里 握 着 ， 她 轻 轻 抽 了 抽 ， 他 却 又 握 紧 了 一 点 。 她 抬 头 不 解 地 望 他 ， 却 看 见 他 的 眼 睛 ， 男 人 的 眼 睛 柔 情 万 种 的 时 候 是 可 以 杀 人 的 。 她 电 到 一 样 地 哆 嗦 了 一 下 ， 他 在 那 里 却 已 经 感 到 。 顺 势 就 拉 近 了 她 。 另 一 只 手 已 经 开 始 帮 她 脱 大 衣 。 手 指 间 还 夹 着 那 两 条 白 毛 巾 。
他 们 问 老 板 娘 借 了 一 个 电 锅 ， 单 等 这 雪 积 厚 一 点 ， 就 可 以 去 舀 了 来 煮 水 。 健 就 势 躺 倒 在 床 上 ， 颜 坐 在 床 沿 边 给 他 削 一 个 苹 果 。 健 看 着 那 只 苹 果 在 她 的 手 指 间 转 动 着 ， 就 在 那 里 笑 。 忽 然 发 现 她 这 时 候 倒 似 小 女 人 一 样 的 温 顺 ， 昨 夜 的 野 性 ， 竟 然 荡 然 无 存 。 相 比 之 下 ， 好 象 隔 夜 就 成 了 两 个 人 。
“ 你 这 样 乖 呀 ？ ” 他 的 手 很 悠 然 地 在 弄 她 的 发 梢 。
“ 我 都 一 直 这 样 乖 的 。 ” 她 说 ， 眼 睛 并 没 有 朝 这 边 看 。 “ 我 给 你 削 苹 果 呀 。 你 乖 乖 躺 在 那 里 ， 我 马 上 就 好 。 ” 她 的 手 也 不 停 ， 那 苹 果 皮 是 连 着 的 一 条 ， 还 紧 贴 在 果 体 上 ， 好 象 根 本 没 有 被 削 掉 一 样 。
“ 真 是 好 技 术 呢 。 ” 他 不 由 地 夸 赞 。
“ 小 的 时 候 我 妈 常 说 ， 学 点 本 事 可 以 伺 候 男 人 。 ” 她 咯 咯 笑 着 ， 一 派 天 真 得 意 的 模 样 。 他 被 她 感 染 着 ， 觉 得 整 个 心 思 都 轻 松 开 来 。
“ 那 你 还 用 功 读 那 么 多 书 ？ ”
“ 读 书 也 是 读 给 男 人 看 的 。 ” 她 又 笑 ， “ 读 过 书 的 男 人 也 喜 欢 读 过 书 的 女 人 ， 就 是 这 样 。 也 不 是 就 怎 么 ‘ 情 投 意 合 ’ ， 不 过 有 个 说 法 罢 了 。 那 些 个 上 了 大 学 的 男 人 ， 是 不 会 去 娶 农 村 的 小 丫 头 的 ， 没 有 ‘ 共 同 语 言 ’ 是 假 的 呢 。 其 实 就 是 没 有 面 子 。 哪 里 知 道 读 了 书 的 女 人 ， 一 个 个 都 是 母 老 虎 一 样 的 ， 也 是 娶 不 得 的 呢 。 ” 她 夸 张 地 说 着 ， 逗 得 健 不 由 地 跟 着 笑 ： “ 你 这 小 丫 头 ， 理 论 还 真 多 ， 要 是 大 家 都 你 那 么 ‘ 概 括 ， 总 结 ’ ， 活 着 还 有 什 么 意 思 的 ？ ”
他 这 一 说 ， 她 竟 然 也 就 不 响 了 ， 继 续 低 了 头 削 苹 果 ， 却 不 象 刚 才 那 么 熟 捻 轻 松 了 ， 竟 然 不 小 心 就 给 切 断 了 。 怀 着 的 心 思 ， 这 会 子 已 经 不 知 道 飘 到 了 哪 里 ， 她 也 不 急 着 去 拖 将 回 来 ， 就 由 着 它 ， 一 直 飞 飞 摇 摇 ， 不 知 了 去 向 。
窗 外 的 雪 ， 在 拍 打 着 玻 璃 ， 已 经 看 不 见 其 他 的 了 ， 都 成 了 空 白 的 一 片 。
傍 晚 的 时 候 雪 停 了 。 健 提 了 电 锅 去 装 雪 水 。 满 眼 的 雪 白 里 ， 他 是 小 小 的 一 点 黑 色 ， 颜 倚 在 窗 口 看 着 ， 心 底 一 点 一 点 涌 着 温 柔 ， 好 象 很 久 以 前 ， 另 外 一 个 男 人 ， 在 她 小 小 的 世 界 里 ， 盛 装 洁 白 。 这 个 “ 世 界 ” ， 如 今 是 丰 富 又 多 彩 了 ， 可 是 这 样 温 柔 的 心 情 却 是 越 来 越 远 了 。 忙 忙 碌 碌 的 在 沿 着 “ 轨 迹 ” 走 路 ， 所 有 别 人 认 为 是 “ 好 ” 的 自 己 都 是 不 能 轻 易 错 过 的 。 来 不 及 ， 又 好 象 时 间 太 多 。 错 错 落 落 的 路 ， 还 没 有 体 味 来 时 的 滋 味 ， 已 经 在 身 后 变 成 了 永 远 的 风 景 。 网 络 在 想 象 中 虚 拟 着 — — 可 是 终 究 经 不 住 “ 真 实 ” 的 诱 惑 — — 她 想 看 看 到 底 是 哪 一 双 手 制 造 了 面 前 的 虚 幻 ？ 见 到 了 ， 心 也 就 死 了 。 可 是 她 明 白 着 ， 这 终 究 还 是 不 能 继 续 的 。 人 一 旦 “ 现 实 ” 起 来 ， 所 有 的 “ 美 感 ” 就 会 越 走 越 远 。 男 人 和 女 人 ， 尤 其 是 这 样 。 不 再 见 他 ， 以 后 也 会 念 着 他 的 好 ， 思 念 他 的 有 趣 。 难 得 一 直 是 无 法 放 纵 的 循 规 蹈 矩 ， 现 在 居 然 知 道 自 己 也 可 以 将 苦 苦 挣 扎 的 世 界 忘 记 得 那 样 彻 底 、 干 净 。
颜 在 窗 边 漫 无 边 际 地 想 着 ， 健 已 经 提 了 锅 子 上 来 了 ： 他 的 脸 冻 得 红 红 的 。 哈 哈 笑 着 ， 跑 进 直 跺 脚 ： 冻 死 我 了 ， 冻 死 我 了 。 他 这 样 叫 着 ， 颜 就 跑 过 去 ， 拉 了 他 的 手 来 ， 放 在 自 己 的 两 只 手 掌 里 ， 嗔 怪 道 ： “ 这 么 大 的 人 了 呢 。 ” 他 的 手 掌 被 她 握 着 ， 让 他 忽 然 有 被 人 窥 视 了 秘 密 的 感 觉 ， 可 是 明 明 又 是 想 说 的 话 — — 好 象 设 了 一 个 圈 套 ， 现 在 统 统 归 到 了 原 来 的 计 划 里 了 。 他 们 插 上 插 座 ， 看 住 雪 球 在 锅 里 一 点 一 点 地 融 化 开 来 。 然 后 温 热 ， 然 后 升 腾 。 两 个 人 的 脸 都 成 了 绯 色 ， 时 不 时 地 对 望 ， 时 不 时 地 说 ： “ 快 了 快 了 ， 就 快 开 了 。 ”
沸 腾 的 水 在 杯 子 里 滚 了 几 滚 ， 随 着 重 力 就 把 茶 叶 给 冲 开 来 了 。 干 涩 的 叶 子 霎 时 被 浸 润 而 活 泼 开 来 ， 自 自 在 在 地 自 上 而 下 又 自 下 而 上 。 “ 好 茶 呢 。 ” 颜 轻 呷 了 一 口 ， 嘴 里 抿 住 了 几 片 翠 绿 。 健 看 着 那 一 点 点 的 新 绿 在 她 的 红 唇 之 间 ， 忍 不 住 探 头 过 去 ， 就 这 样 轻 轻 在 她 的 唇 上 点 了 一 点 。 挪 开 了 看 她 ， 她 的 脸 上 竟 起 了 一 层 红 晕 。 唉 ， 现 在 会 脸 红 的 女 人 真 是 不 多 见 了 呢 。 健 在 心 底 轻 叹 了 一 声 ， 却 是 越 发 喜 欢 了 。
这 一 杯 清 茶 ， 几 句 实 话 的 夜 ， 总 是 过 得 无 声 无 息 地 快 。 两 人 一 点 点 就 把 一 锅 的 雪 水 冲 了 茶 喝 光 了 ， 竟 然 也 没 有 了 睡 意 ， 健 去 拉 开 窗 帘 ， 漆 黑 的 一 片 ， 又 开 始 飘 开 了 雪 花 。 他 们 静 默 着 ， 感 觉 时 光 的 流 动 世 界 在 变 幻 。 他 们 心 里 都 明 白 ， 这 相 聚 的 时 刻 就 要 到 头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健 总 是 想 去 搂 过 她 来 ， 想 抱 住 她 。 就 算 不 说 一 句 话 ， 就 算 在 那 里 静 静 地 听 她 的 心 跳 。 这 种 似 是 而 非 的 感 觉 一 直 在 左 右 着 他 。 许 久 没 有 的 安 祥 ， 好 象 是 沙 漠 上 的 细 风 ， 在 逐 渐 驱 逐 松 软 。
“ 真 的 不 要 再 见 了 ？ ” 他 望 住 她 。
“ 不 要 了 。 ” 她 不 肯 抬 头 ： “ 好 容 易 大 家 都 有 一 些 记 忆 了 ， 不 要 那 么 残 忍 也 好 。 生 命 那 么 长 ， 有 过 一 段 ‘ 邂 逅 ’ 也 是 很 值 得 留 恋 的 东 西 了 ， 拽 在 手 里 ， 反 而 是 不 会 珍 惜 的 。 ”
“ 可 是 我 怕 是 会 想 你 的 。 ” 这 一 次 他 说 了 真 话 ， 以 往 与 女 人 调 情 脱 口 而 出 的 话 ， 今 天 却 变 得 粘 在 嘴 角 不 肯 释 放 。
“ 有 人 可 以 想 ， 或 者 是 被 人 想 着 ， 总 是 愉 快 的 。 怕 这 世 界 什 么 都 是 直 挺 挺 地 扑 过 来 ， 没 有 什 么 想 象 力 ， 隔 得 世 界 那 么 近 ， 还 是 那 么 陌 生 的 一 片 。 ”
“ 明 天 我 送 你 去 机 场 吧 ？ ”
“ 不 用 了 ， 跟 老 板 娘 说 好 了 ， 会 帮 我 找 车 的 。 我 不 喜 欢 看 ‘ 送 别 ’ 的 样 子 — — 心 里 怪 别 扭 的 。 ”
“ 也 好 。 等 你 走 了 ， 我 也 该 开 车 回 去 了 。 但 愿 明 天 天 好 。 ”
“ 路 上 要 小 心 。 ” 她 淡 淡 地 ， 这 时 抬 起 头 来 ， 他 看 见 她 眼 睛 里 的 “ 不 舍 ” 。
“ 来 ， 让 我 抱 抱 你 。 ” 他 张 开 了 手 臂 在 等 。
她 往 前 倾 了 倾 身 体 ， 他 顺 势 搂 过 了 她 ： “ 喜 欢 你 啊 。 ” 他 说 。
“ 我 也 是 。 ” 她 在 他 怀 里 低 垂 着 眼 睛 。 “ 三 天 的 时 间 过 得 真 快 。 ”
“ 是 啊 ， 第 三 天 ， 在 日 出 前 分 手 。 ” 他 瞥 见 墙 上 的 钟 ， 已 经 凌 晨 了 。
她 就 这 样 在 他 怀 里 躺 着 ， 不 出 一 点 声 息 。
天 亮 的 时 候 ， 颜 轻 轻 挪 开 了 环 住 自 己 的 他 的 手 。 她 在 床 前 静 静 地 站 着 ， 看 着 他 闭 住 的 眼 睛 。 他 的 胸 膛 在 微 微 起 伏 着 ， 很 均 匀 安 然 的 呼 吸 。 她 忽 然 想 亲 近 这 个 男 人 ， 这 个 隔 夜 还 曾 经 在 她 身 体 里 面 的 男 人 。 现 在 他 孩 子 一 样 地 睡 着 ， 嘴 唇 时 不 时 地 蠕 动 着 ， 竟 然 也 是 叫 人 无 法 抑 制 的 怜 爱 。 她 伏 下 身 去 ， 用 手 背 替 他 拂 开 了 额 前 的 头 发 。 她 好 奇 地 看 着 他 的 睫 毛 ， 忽 然 有 要 数 一 数 的 冲 动 。 她 讪 笑 自 己 ， 竟 然 跟 个 小 孩 子 一 样 。 她 的 热 气 呵 在 他 的 脸 上 ， 痒 痒 的 叫 人 无 法 自 已 。 健 却 不 敢 动 ， 怕 惊 醒 了 她 去 。 他 怕 自 己 会 把 持 不 住 ， 可 是 他 实 在 不 想 看 到 她 的 背 影 在 眼 前 消 失 。 他 宁 愿 这 样 闭 着 眼 睛 ， 想 象 她 离 去 的 情 形 ， 想 象 她 会 有 怎 样 的 心 情 。
颜 静 静 地 呆 了 一 会 ， 终 于 是 下 了 大 决 心 一 样 地 站 了 起 来 。 她 轻 手 轻 脚 地 收 拾 了 一 下 ， 往 外 走 去 。 健 竖 着 耳 朵 ， 听 到 门 把 手 “ 嘎 答 ” 的 响 声 ， 于 是 屏 住 气 在 等 她 的 脚 步 远 去 。 足 足 等 了 好 几 秒 ， 她 的 脚 步 却 折 了 回 来 。 她 停 在 床 前 。 然 后 伏 下 身 去 ： 他 还 在 均 匀 地 呼 吸 着 ， 一 脸 的 安 祥 。 她 轻 轻 地 在 他 的 额 头 吻 了 一 下 。 她 的 唇 冰 凉 的 ， 吻 得 他 彻 骨 的 冷 。
他 听 得 脚 步 声 再 度 远 去 ， 听 得 它 消 失 在 走 廊 的 尽 头 。 健 忽 然 跳 将 起 来 ， 一 步 冲 到 窗 边 。 他 把 自 己 藏 在 了 窗 帘 后 面 ， 藏 过 了 她 回 望 的 视 线 ， 也 藏 过 了 她 的 留 恋 。 他 紧 紧 捏 住 了 窗 帘 的 下 摆 ， 麻 木 着 看 她 钻 进 车 厢 ， 看 到 车 绝 尘 而 去 。
新 年 的 公 路 一 反 往 常 的 清 净 。 健 把 他 的 “ 宝 马 ” 开 得 十 分 肆 虐 。
广 播 里 的 新 闻 播 得 有 条 不 紊 ， 健 开 始 打 算 这 一 年 想 要 做 的 事 。 她 也 许 是 对 的 ： 其 实 人 匆 匆 地 活 过 这 几 十 年 ， 在 未 明 白 自 己 到 底 要 什 么 的 时 候 ， 何 必 自 己 跟 自 己 过 不 去 呢 。 也 就 是 简 简 单 单 的 日 常 三 餐 ， 也 就 是 忙 忙 碌 碌 地 谋 生 求 存 。 别 人 可 以 过 的 日 子 ， 自 己 未 必 就 不 能 够 了 。 即 使 生 命 不 能 够 律 动 ， 也 千 万 不 要 自 己 紊 动 。 好 象 这 车 ， 滚 着 的 四 个 轮 子 ， 还 是 在 方 向 盘 里 控 制 着 的 。 错 了 ， 就 是 滑 到 万 丈 深 渊 的 了 。
正 想 着 ， 广 播 却 突 然 中 断 了 。 播 音 员 插 进 来 的 声 音 异 常 的 沉 痛 ： 五 分 钟 前 ， 一 架 飞 往 Ａ 地 的 客 机 在 本 地 机 场 不 幸 滑 出 跑 道 起 火 失 事 ， 目 前 已 经 有 十 二 名 乘 客 在 送 往 医 院 抢 救 的 路 上 身 亡 。 我 们 将 继 续 追 踪 报 道 ， 希 望 有 关 的 人 士 可 以 尽 快 赶 到 ， 协 助 认 领 尸 首 。
健 的 心 ， 忽 然 被 刀 划 过 的 感 觉 ， 刺 痛 得 无 法 自 已 。 Ａ 地 ！ 颜 要 去 的 地 方 。 他 疯 一 般 地 在 公 路 上 转 了 个 弯 就 往 回 奔 去 — — 镇 静 ， 镇 静 。 他 告 诫 自 己 ， 她 没 事 的 ， 早 晨 还 好 好 的 呢 。 他 忽 然 忆 起 她 冰 凉 的 唇 ， 他 的 心 随 着 凉 去 ， 一 直 一 直 地 往 下 沉 。
已 经 不 知 道 怎 样 跨 进 机 场 的 。 健 跟 有 关 的 人 员 交 谈 了 以 后 ， 被 领 去 验 看 尸 首 。 因 为 起 火 ， 有 些 尸 体 已 经 被 烧 的 面 目 全 飞 了 。 健 不 忍 看 ， 恶 心 到 快 要 支 持 不 住 。
他 又 去 翻 看 残 骸 里 的 遗 物 ， 也 没 有 看 见 颜 的 。 提 着 的 心 总 算 放 下 了 一 些 。 警 察 说 ， 还 有 其 他 的 乘 客 都 被 送 到 了 附 近 的 医 院 。 不 知 道 会 有 多 少 人 可 以 生 还 。 说 着 让 健 翻 看 乘 客 的 名 单 ， 问 他 要 找 的 人 是 不 是 在 里 面 。 健 从 头 到 尾 读 了 一 遍 ， 最 后 才 想 起 ， 自 己 竟 然 不 知 道 她 的 名 字 ！
除 了 在 银 屏 上 出 现 的 “ 颜 ” ， 他 并 不 知 道 她 真 实 的 姓 名 。 他 甚 至 也 没 有 问 起 过 。 而 “ 颜 ” ， 这 个 字 始 终 随 着 她 的 样 子 ， 影 子 一 样 地 在 他 的 面 前 飘 来 飘 去 。
新 年 以 后 ， 健 戒 了 网 ， 开 始 回 到 自 己 的 公 司 打 理 生 意 。 他 一 直 记 得 ， 她 一 边 削 着 苹 果 ， 一 边 静 静 地 说 ： 日 子 ， 总 是 要 慢 慢 地 过 的 。
就 这 样 日 子 平 淡 而 真 实 地 渡 过 ， 公 司 开 始 慢 慢 扩 大 ， 员 工 和 他 们 全 家 老 小 的 嘴 要 健 去 想 办 法 填 塞 。 他 于 是 没 有 时 间 去 思 索 那 么 多 的 “ 为 什 么 ” ， 他 很 明 白 ， 他 懈 怠 一 天 ， 几 十 个 人 的 生 存 就 多 一 点 危 险 。 既 然 是 发 动 的 机 器 ， 就 没 有 了 选 择 的 余 地 。
只 是 夜 深 人 静 的 时 候 ， 健 也 会 想 起 颜 ， 想 起 在 海 边 的 小 镇 上 他 们 共 同 渡 过 的 三 天 。
他 偶 尔 也 换 了 帐 号 和 名 字 去 他 们 曾 经 遇 见 的 频 道 里 等 。 有 时 是 整 整 的 一 夜 。 可 是 她 ， 没 有 再 出 现 过 ， 好 象 生 命 里 的 一 道 轻 虹 ， 转 瞬 即 逝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