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　（上）

　 　 天 气 预 报 说 ， 新 年 的 这 几 天 会 有 暴 风 雪 。

　 　 健 驾 着 他 的 “ 宝 马 ” 把 时 速 加 到 了 ８ ０ 哩 — — 本 来 可 以 再 恣 意 一 些 ， 可 是 他 并 不 想 真 的 那 么 快 。 他 在 算 计 着 自 己 走 进 大 堂 的 时 候 ， 应 该 离 颜 的 出 现 不 会 超 过 五 分 钟 。

　 　 他 曾 经 反 反 覆 覆 设 计 过 这 个 场 面 。 他 曾 经 想 象 过 颜 会 是 一 个 怎 样 的 女 人 。 他 有 时 在 心 底 里 暗 笑 ， 笑 自 己 一 向 自 得 的 心 ， 这 次 竟 会 紧 张 于 一 个 新 手 — — 因 为 颜 有 些 不 同 — — 到 底 “ 不 同 ” 在 哪 里 ， 健 并 不 知 道 ， 就 象 那 天 心 血 来 潮 地 开 了 个 窗 口 对 她 讲 ： 我 爱 你 ！ 对 面 的 反 应 是 ： 一 生 一 世 好 不 好 ？ — — 来 生 来 世 也 不 够 — — 健 说 。 他 在 荧 屏 上 打 这 几 个 字 的 时 候 ， 得 意 于 自 己 的 油 嘴 滑 舌 — — 网 络 本 来 是 虚 拟 的 世 界 ， 并 不 需 要 对 任 何 胡 言 乱 语 负 任 何 责 任 的 。 可 是 颜 说 — — 那 来 生 让 我 来 爱 你 。

　 　 健 是 网 络 间 的 “ 情 圣 ” ， 各 种 各 样 的 女 人 ， 只 要 他 喜 欢 ， 有 兴 趣 的 ， 她 们 是 逃 不 过 他 的 “ 网 ” 的 。 他 自 信 于 自 己 的 倜 傥 ， 也 沮 丧 于 此 。 如 果 一 个 人 ， 崇 拜 太 多 了 ， 心 也 是 寂 寞 的 。

　 　 健 决 定 “ 勾 引 ” 颜 。

　 　 其 实 不 如 说 颜 在 “ 勾 引 ” 他 。

　 　 这 场 “ 战 争 ” 打 得 有 声 有 色 — — 健 觉 得 过 瘾 。 不 论 他 说 什 么 颜 总 是 就 这 样 接 上 来 — — 也 总 是 出 乎 他 的 “ 意 料 ” 。 他 觉 得 没 有 “ 赢 ” 的 把 握 ， 可 是 又 不 至 于 立 马 “ 输 掉 ” — — 这 就 有 了 恶 性 循 环 ， 象 是 上 了 瘾 的 赌 徒 ， 迟 迟 徘 徊 在 喧 闹 的 赌 场 。

　 　 一 直 到 见 不 到 颜 心 里 就 会 空 空 的 时 候 ， 健 终 于 忍 不 住 有 天 问 ： 可 不 可 以 让 我 看 一 眼 你 的 样 子 ？ 对 方 回 答 的 速 度 快 过 健 的 想 象 — — 两 分 钟 后 传 过 一 张 照 片 来 ， 照 片 是 逆 光 的 ， 看 不 清 她 的 脸 — — 可 是 一 圈 轮 廓 就 在 那 里 远 远 地 忽 隐 忽 现 ， 带 着 身 后 的 一 抹 绿 意 ， 给 人 很 多 的 遐 想 。 安 静 — — 这 个 词 跳 出 来 的 时 候 健 的 心 底 似 久 饥 的 湖 面 微 微 荡 了 一 下 。 然 后 他 建 议 ： 我 们 找 个 地 方 见 面 。

　 　 颜 并 不 如 其 余 的 女 子 那 样 作 假 意 的 推 诿 — — 她 说 ： 好 的 。 然 后 问 ： 哪 里 ？ 同 样 安 静 得 叫 人 不 能 着 力 。

　 　 以 往 约 会 的 地 点 ， 健 总 是 喜 欢 定 在 一 方 的 所 在 地 — — 那 样 既 方 便 又 合 情 合 理 。 可 是 这 一 次 他 觉 得 应 该 好 好 想 一 想 。 于 是 他 就 把 自 己 曾 经 去 过 的 地 方 细 细 回 味 了 一 遍 然 后 定 格 在 那 个 海 边 的 小 镇 — — 那 是 个 很 安 静 的 地 方 ， 相 信 会 很 配 同 样 安 静 的 颜 。 松 软 — — 这 是 健 对 这 个 小 镇 的 所 有 的 评 价 — — 松 软 得 看 不 见 一 点 坚 硬 的 痕 迹 。 当 他 的 脑 子 里 跳 出 这 个 词 的 时 候 似 乎 被 吓 了 一 跳 ： 这 是 个 什 么 词 啊 ？ 可 是 他 真 的 想 不 到 更 好 的 词 — — 他 觉 得 用 这 个 词 来 描 绘 他 的 人 生 状 态 似 乎 是 最 贴 切 不 过 的 了 — — 除 了 “ 松 软 ” 的 状 态 ， 他 已 经 一 无 所 有 了 。

　 　 从 外 表 来 看 ， 健 是 一 个 十 足 的 成 功 者 。 他 的 天 生 的 聪 明 令 他 从 来 没 有 脱 掉 任 何 的 一 班 时 代 列 车 ： 恢 复 高 考 的 时 候 因 为 自 己 在 文 革 时 代 做 了 “ 五 分 加 绵 羊 ” 而 轻 易 地 进 了 人 人 向 往 的 象 牙 塔 ； 刚 出 校 门 赶 着 出 国 热 到 了 美 国 ； 别 人 还 在 做 学 者 梦 的 时 候 他 弃 文 从 商 ， 等 到 大 家 开 始 想 到 和 国 内 做 生 意 的 时 候 ， 他 已 经 开 了 自 己 的 公 司 靠 倒 卖 狠 狠 赚 了 一 笔 。 他 不 喜 欢 跟 在 别 人 后 面 ， 也 不 喜 欢 有 人 跟 在 他 后 面 — — 如 果 别 人 做 了 他 在 做 的 事 ， 他 会 烦 躁 不 安 — — 这 会 子 人 人 都 想 回 去 捞 根 稻 草 他 觉 得 自 己 应 该 退 休 。

　 　 松 软 — — 他 想 象 自 己 的 生 存 状 态 — — 没 有 时 间 表 — — 打 开 电 脑 读 读 股 市 成 了 每 天 的 必 修 课 — — 可 是 还 是 松 软 — — 股 市 没 有 太 多 的 惊 心 动 魄 ， 除 了 那 年 关 于 魁 北 克 的 消 息 还 让 他 微 微 惊 动 了 一 下 ， 现 在 的 升 升 降 降 他 都 已 经 有 了 足 够 的 承 受 力 了 。 他 觉 得 自 己 无 药 可 救 — — 那 辆 宝 马 是 在 他 最 有 钱 的 时 候 买 的 。 他 怕 有 天 他 连 替 汽 车 付 保 险 的 钱 都 没 有 了 。 可 是 他 仍 然 不 想 去 赚 钱 — — 他 想 休 息 ， 想 松 软 。

　 　 还 有 — — 体 会 各 种 各 样 的 女 人 。

　 　 女 人 是 祸 水 — — 健 这 样 告 诉 自 己 。 可 是 女 人 也 可 爱 。 她 们 善 良 — — 健 有 时 会 鄙 视 自 己 的 无 耻 — — 凭 着 任 何 模 糊 的 印 记 ， 女 人 都 是 那 么 的 一 如 既 往 地 可 爱 着 。

　 　 他 没 有 朋 友 — — 一 个 也 没 有 — — 他 的 所 有 的 朋 友 都 在 虚 拟 的 网 络 世 界 里 — — 没 有 人 真 的 知 道 他 是 谁 。 除 了 他 有 兴 趣 的 女 人 — — 可 是 她 们 得 到 的 也 许 仅 仅 是 他 一 时 的 热 情 罢 了 。 他 没 有 “ 责 任 心 ” — — 这 是 最 可 怕 的 — — 一 个 不 知 道 明 天 为 谁 的 人 ， 活 着 ， 自 己 也 是 孱 弱 的 。

　 　 没 劲 — — 就 是 没 劲 。 偶 然 他 会 在 熟 睡 的 女 人 身 边 暗 暗 发 誓 要 做 个 好 男 人 — — 甚 至 对 她 们 其 中 的 一 个 或 者 两 个 动 过 婚 娶 的 念 头 — — 他 看 到 他 的 那 些 还 记 得 他 的 老 同 学 寄 来 的 全 家 福 ， 说 实 话 是 妒 嫉 着 的 ， 他 不 是 不 想 有 自 己 的 孩 子 ， 可 是 他 觉 得 自 己 实 在 不 敢 去 背 负 那 些 “ 责 任 ” 。

　 　 他 在 女 人 的 身 体 上 找 到 “ 安 全 ” — — 还 有 ， 发 泄 所 有 淤 积 的 情 绪 。 在 有 时 的 一 瞬 间 他 也 问 自 己 ： 有 没 有 爱 ？

　 　 不 知 道 。 他 回 答 自 己 。 如 果 没 有 “ 爱 ” — — 他 怎 么 凭 空 就 进 入 他 人 的 “ 领 地 ” ？ 如 果 有 “ 爱 ” ， 他 为 什 么 不 能 够 停 止 寻 觅 ？

　 　 矛 盾 — — 在 矛 盾 中 一 天 一 天 的 活 着 — — 尽 量 不 再 去 想 自 己 的 处 境 。 喜 欢 — — 他 给 自 己 找 的 借 口 — — 仿 佛 只 要 他 “ 喜 欢 ” ， 这 个 世 界 就 该 是 他 的 。

　 　 除 了 颜 。

　 　 颜 不 可 能 是 谁 的 — — 健 在 第 一 次 “ 见 到 ” 她 的 时 候 就 知 道 。 她 是 比 他 更 知 道 “ 下 一 步 怎 么 采 取 主 动 ” 的 人 。 所 以 健 动 了 “ 会 一 会 她 ” 的 念 头 。

　 　 “ 我 们 在 日 落 之 前 约 会 ” 。 健 在 键 盘 上 打 下 着 几 个 字 。 颜 在 那 里 笑 了 笑 ， 然 后 说 ： 好 的 。

　 　 健 于 是 打 电 话 去 那 个 住 过 的 家 庭 旅 馆 — — 店 主 是 四 十 多 岁 寡 居 的 妇 人 。 健 说 我 要 那 间 可 以 看 到 海 的 房 间 — — 他 喜 欢 “ 情 调 ” ， 喜 欢 把 一 切 安 排 得 舒 适 而 妥 贴 。

　 　 第 二 天 健 告 诉 颜 要 去 的 地 方 ， 说 你 一 定 会 喜 欢 的 。 颜 象 往 常 一 样 笑 笑 ， 然 后 说 ： 我 们 这 一 次 见 着 ， 就 不 要 再 联 络 了 。 健 “ 格 登 ” 了 一 下 ， 忍 不 住 问 ： 怎 么 了 ？ 颜 说 ： 我 不 能 让 人 “ 看 穿 ” 。

　 　 “ 三 天 ， 我 们 可 以 在 三 天 里 知 道 所 有 我 们 想 知 道 的 一 切 ” 。 健 说 ， “ 足 够 了 。 ” 颜 还 是 笑 ， 然 后 说 ， “ 好 的 ” 。

　 　 收 音 机 里 到 处 是 新 年 的 气 氛 。 从 一 个 广 告 到 另 一 个 广 告 ， 可 见 这 个 地 球 旋 转 得 飞 快 。 而 健 离 这 个 “ 飞 快 ” 的 世 界 却 是 越 来 越 远 了 。 他 要 去 见 一 个 女 人 ， 他 不 知 道 这 个 女 人 和 这 个 世 界 的 联 系 有 多 少 — — 他 所 知 道 的 就 是 ， 他 对 这 个 女 人 充 满 “ 好 奇 ” ， 想 看 到 她 。 陌 生 而 熟 悉 的 感 觉 。

　 　 脱 口 秀 节 目 总 是 那 样 的 冗 长 而 无 聊 。 一 个 年 轻 的 女 人 在 絮 絮 叨 叨 地 诉 说 男 人 的 不 是 — — 好 象 这 全 世 界 的 男 人 都 欠 了 她 一 样 。 主 持 人 也 是 一 个 劲 地 劝 她 离 开 现 在 的 男 人 — — 他 只 是 想 要 你 的 身 体 — — 她 说 。

　 　 健 很 想 笑 ， 因 为 他 常 常 觉 得 “ 要 身 体 ” 是 一 种 很 激 情 的 想 法 — — 如 果 连 身 体 都 不 想 “ 要 ” 的 话 ， 也 不 知 道 可 以 “ 要 ” 什 么 了 — — 或 者 是 钱 财 ， 或 者 是 地 位 ？ 可 是 它 们 是 否 都 比 “ 身 体 ” 来 得 干 净 一 点 ？ 或 者 就 是 别 人 说 的 所 谓 “ 爱 情 ” — — 那 种 “ 要 灵 魂 ” 的 说 法 。 灵 魂 — — 人 的 灵 魂 到 底 在 哪 里 ？ 健 迷 惑 于 这 种 玄 而 又 玄 的 东 西 — — 他 不 要 这 种 无 法 触 摸 的 “ 灵 魂 ” — — 他 觉 得 肉 体 的 存 在 似 乎 更 加 实 在 而 牢 靠 。

　 　 他 以 前 是 一 直 觉 得 自 己 离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就 一 步 之 遥 的 。 可 惜 这 “ 一 步 ” ， 一 走 就 是 走 了 十 年 。 回 头 望 这 一 路 的 辛 苦 ， 留 下 来 的 ， 也 就 是 轻 轻 的 一 两 声 叹 惜 了 。

　 　 人 终 究 是 弄 不 过 命 的 。

　 　 就 象 颜 说 ， 这 是 第 一 次 ， 也 是 最 后 一 次 。

　 　 健 犹 豫 过 ， 可 是 依 然 抵 不 过 自 己 的 好 奇 。 颜 是 一 个 彻 彻 底 底 的 “ 陌 生 人 ” — — 他 不 知 道 她 的 任 何 背 景 ， 甚 至 从 来 没 有 想 过 去 问 。 他 喜 欢 这 种 “ 关 系 ” — — 没 有 任 何 “ 倚 托 ” 的 独 个 的 人 。 健 躺 在 床 上 ， 颜 的 影 子 有 时 会 在 天 花 板 上 跳 舞 。 他 就 在 那 里 想 象 她 的 身 体 — — 想 象 这 样 的 女 人 ， 如 果 你 不 占 领 她 的 身 体 ， 又 怎 样 去 汲 取 她 的 灵 魂 ？ 可 是 她 的 灵 魂 — — 却 也 只 是 这 天 花 板 上 的 影 子 ， 太 阳 出 来 的 时 候 ， 影 子 就 飘 走 了 。

　 　 抵 达 小 店 的 时 候 ， 太 阳 还 剩 最 后 的 一 抹 。 天 边 是 血 红 的 一 片 。 健 停 好 车 ， 钻 出 车 厢 ， 一 股 咸 咸 的 海 风 飘 过 来 ， 还 可 以 听 见 隐 隐 的 海 浪 拍 岸 。

　 　 小 店 里 空 荡 荡 的 。 过 新 年 的 时 光 ， 人 们 都 回 家 了 。 耶 诞 的 松 树 还 挂 着 各 色 的 魔 球 ， 在 大 厅 里 应 景 。

　 　 — — “ 嘿 ， 我 知 道 你 快 来 了 。 ”

　 　 老 板 娘 在 远 远 地 叫 。 “ 健 ， 那 间 靠 海 的 房 间 我 给 你 留 好 了 。 下 午 的 阳 台 ， 这 会 儿 还 可 以 看 日 落 ， 其 实 也 不 是 太 冷 ， 如 果 你 心 热 的 话 。 ”

　 　 这 话 听 起 来 有 点 肉 麻 ， 可 是 健 还 是 很 高 兴 新 年 的 时 候 有 人 跟 他 说 这 些 。

　 　 她 还 在 那 里 喋 喋 不 休 地 讲 着 。 健 并 没 有 心 思 去 听 。 他 的 脸 上 挂 着 笑 。 顺 手 将 手 里 的 包 给 了 一 边 的 少 年 。 那 少 年 是 这 里 的 少 主 ， 放 假 的 时 候 过 来 帮 忙 。

　 　 虽 然 想 象 过 很 多 次 ， 真 的 站 在 大 堂 里 ， 健 忽 然 有 些 心 虚 。 他 不 知 道 一 会 儿 碰 到 颜 时 会 是 怎 样 ？ 宝 蓝 色 — — 他 的 “ 宝 马 ” 是 宝 蓝 色 的 。 不 知 道 颜 是 不 是 喜 欢 这 种 很 “ 深 ” 的 颜 色 。 他 曾 经 问 过 颜 ： 喜 欢 什 么 颜 色 ？ 颜 没 有 回 答 ， 只 是 笑 笑 。 健 觉 得 她 和 自 己 总 是 象 在 一 级 一 级 地 爬 楼 梯 ： 他 喜 欢 那 样 的 游 戏 。 两 个 人 ， 你 一 级 我 两 级 ， 前 前 后 后 ， 高 高 下 下 ， 相 互 牵 扯 着 ， 又 无 法 接 近 — — 眼 看 就 要 遇 到 ， 她 只 匆 匆 地 一 眼 ， 告 别 。

　 　 墙 上 的 钟 指 到 五 点 。 天 边 染 得 更 红 。 老 板 娘 已 经 识 趣 地 走 到 了 帐 台 里 。 健 握 着 房 门 钥 匙 的 手 竟 然 有 些 发 汗 。 他 低 低 骂 了 自 己 一 句 ， 转 而 又 笑 ： 这 么 没 有 出 息 ？ ！

　 　 门 外 的 风 铃 忽 然 丁 丁 铛 铛 响 了 起 来 。 健 下 意 识 地 往 帐 台 靠 了 靠 。 他 听 见 外 面 的 栅 栏 门 被 推 开 的 声 音 ， 回 头 间 ， 老 板 娘 在 那 里 朝 他 眨 眼 。

　 　 转 头 的 刹 那 ， 他 看 见 她 的 影 子 飘 了 进 来 。 即 使 在 心 底 反 反 覆 覆 描 摹 了 无 数 次 ， 他 的 心 还 是 往 下 顿 了 顿 。

　 　 宝 蓝 色 — — 她 的 大 衣 。 在 血 红 的 背 景 里 ， 好 象 远 在 天 边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