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出 洋 关 （ 十 三 ）
──留学生张老三的幸福生活
·滴多·
大 凡 网 虫 ， 鲜 有 将 一 个 网 名 进 行 到 底 的 。 换 来 换 去 的 原 因 无 非 这 几 种 ： 有 称 网 络 君 子 的 ， 不 好 意 思 直 接 骂 人 ， 怕 损 了 自 己 的 名 头 ， 便 在 万 不 得 已 时 ， 换 个 名 字 泄 一 泄 怨 气 ； 有 称 网 络 玩 家 的 ， 从 男 人 装 到 女 人 ， 从 老 头 装 到 小 孩 ， 哪 里 有 乐 趣 就 呆 哪 里 ， 纯 粹 “ 泡 网 ” ， 绝 无 负 担 ； 有 称 网 络 情 种 的 ， 将 ｗ ｗ ｗ 当 作 免 费 婚 姻 介 绍 所 ， 换 一 个 名 字 ， 认 识 一 个 新 人 ， 网 恋 的 惨 败 是 可 以 转 瞬 即 逝 的 ， 一 个 新 的 Ｉ Ｄ 代 表 着 一 个 新 新 情 人 的 诞 生 ； 另 外 还 有 自 称 （ 或 人 称 ） 网 络 杀 手 、 网 络 美 女 、 网 络 才 子 的 ， 一 律 都 是 披 着 网 衣 ， 将 真 实 与 谎 言 玩 于 掌 股 之 间 。 最 可 怕 的 一 种 是 左 右 互 搏 的 ， 大 凡 玩 这 个 的 ， 都 有 极 强 的 自 尊 加 上 极 强 的 自 卑 ， 总 是 期 望 别 人 能 够 关 注 到 他 ／ 她 ， 最 后 不 惜 自 己 为 自 己 叫 好 ， 或 者 自 己 弄 出 两 个 角 色 来 做 “ 托 ” ， 目 的 是 为 了 那 个 常 用 的 Ｉ Ｄ 能 够 发 扬 光 大 。 这 形 形 色 色 光 怪 陆 离 的 “ 网 络 现 象 ” ， 激 励 着 也 折 磨 着 寂 寞 的 人 们 。 正 如 张 老 三 的 希 腊 师 兄 所 言 ， 网 络 就 是 一 条 条 无 形 的 黑 夜 的 马 路 ， 林 立 着 各 色 的 建 筑 ， 你 一 转 弯 ， 冷 不 防 就 有 一 个 人 扑 过 来 ， 蒙 着 脸 ， 带 给 你 无 数 个 奇 遇 。 这 种 奇 遇 ， 有 时 候 能 成 全 你 ， 而 有 时 候 则 败 坏 你 。 在 你 猝 不 及 防 的 时 候 ， 一 些 事 情 就 发 生 了 。
比 如 ， 张 老 三 在 “ 一 网 深 情 ” 遇 到 裴 文 的 时 候 ， 并 没 有 觉 得 这 个 网 络 符 号 会 改 变 他 的 一 些 生 活 。 他 不 过 是 好 奇 加 无 聊 ， 她 在 那 里 谈 “ 男 女 不 可 沟 通 论 ” ， 他 便 装 腔 作 势 地 进 行 礼 貌 细 致 的 反 击 。 大 凡 这 种 有 几 分 小 资 情 调 ， 有 几 分 情 商 智 商 ， 又 老 叹 息 无 人 能 懂 的 女 人 ， 你 要 得 到 她 的 办 法 不 是 讨 好 ， 而 是 象 征 性 的 征 服 。 什 么 叫 “ 象 征 性 的 征 服 ” 呢 ？ 就 是 既 要 让 她 对 你 的 气 势 佩 服 之 极 ， 又 要 为 你 的 谦 逊 倾 倒 之 极 。 其 逻 辑 原 理 用 那 句 著 名 的 男 女 定 律 来 套 就 是 ： 青 蛙 通 过 征 服 网 络 来 征 服 恐 龙 ， 恐 龙 通 过 征 服 青 蛙 来 征 服 网 络 。 一 来 二 去 ， 没 有 不 动 了 凡 心 的 。 而 且 大 凡 所 谓 才 女 ， 盖 相 貌 平 平 且 少 人 问 津 的 ， 只 要 是 个 男 人 ， 再 稍 动 手 腕 ， 她 那 妩 媚 作 态 就 尽 显 眼 底 。 于 是 你 欲 擒 故 纵 ， 吊 着 她 的 胃 口 ， 三 下 两 下 ， 鱼 儿 就 上 钩 了 。
这 套 理 论 是 张 老 三 同 办 公 室 新 来 的 老 李 教 的 。 别 看 他 现 实 生 活 里 长 了 个 五 短 ， 但 网 上 他 却 是 风 流 才 子 柳 不 惠 。 柳 不 惠 的 手 段 极 其 了 得 ， 叫 做 一 慢 二 看 三 通 过 。 慢 慢 先 试 探 ， 比 如 人 家 小 姑 娘 贴 个 菜 谱 ， 他 就 感 叹 ， 单 身 男 人 真 命 苦 ； 人 家 贴 个 散 文 ， 他 就 跟 着 也 感 吟 几 句 ， 回 忆 两 下 ； 若 是 别 人 贴 了 画 ， 他 就 印 象 派 野 兽 派 地 指 指 划 划 ， 最 后 便 成 了 “ 百 宝 全 书 多 一 只 角 ” 之 类 的 网 上 名 人 。 私 低 下 多 多 少 少 怀 春 少 女 受 了 媚 眼 ， 便 也 好 生 满 足 ， 不 惠 不 惠 地 叫 着 ， 煞 是 亲 热 。 在 她 们 中 间 ， 柳 不 惠 又 采 取 第 二 步 战 术 ， 当 然 是 要 挑 出 一 些 好 的 来 。 左 看 右 看 前 看 后 看 ， 一 旦 看 准 ， 便 利 用 现 代 聊 天 手 段 采 用 紧 逼 盯 人 战 术 ， 把 其 中 的 一 个 两 个 约 了 私 低 下 交 流 ， 每 天 写 个 “ 妹 儿 ” 啊 ， 或 者 见 天 打 个 电 话 啊 。 这 远 程 追 求 虽 然 及 不 上 面 对 面 的 来 得 容 易 交 流 ， 但 却 因 此 也 增 加 了 想 象 力 ， 减 低 了 对 缺 点 的 认 识 律 ， 如 此 一 来 ， 老 李 的 长 处 短 处 ， 在 现 实 和 网 络 中 便 颠 了 个 个 儿 。 这 令 他 不 免 有 些 得 意 。 据 说 老 李 每 隔 三 两 个 月 便 有 一 次 “ 与 女 网 友 的 亲 密 接 触 ” ， 地 点 基 本 是 在 两 个 人 中 间 。 不 过 老 李 这 一 介 穷 博 士 ， 哪 里 来 那 么 多 银 子 可 供 铺 张 ？ 所 以 他 择 友 的 很 重 要 一 点 就 是 对 方 的 地 点 不 能 太 远 。 好 在 他 在 中 部 ， 东 进 西 退 ， 北 上 南 下 都 可 左 右 逢 源 ， 渐 渐 范 围 也 扩 张 起 来 ， 这 上 网 不 到 一 年 来 ， 倒 也 见 识 了 一 些 “ 网 络 美 女 ” 。 每 每 吹 起 这 些 经 历 ， 老 李 总 是 要 吊 足 大 家 胃 口 。 不 过 有 一 点 他 也 不 能 解 释 ， 为 什 么 要 见 了 一 个 又 一 个 ， 却 也 不 见 他 固 定 下 来 。 即 便 如 此 ， 也 足 以 使 张 老 三 对 此 耿 耿 于 怀 ： 凭 什 么 我 张 小 敏 相 貌 堂 堂 却 连 个 网 上 的 “ 蓉 儿 ” 也 没 逮 住 ？ ！
这 样 想 来 不 免 郁 闷 。 郁 闷 的 结 果 倒 也 不 错 ， 就 是 写 了 一 些 感 言 诗 。 一 来 二 去 则 也 引 来 几 双 凤 眼 一 瞥 。
裴 文 便 是 其 中 一 个 。
张 老 三 起 初 去 “ 一 网 深 情 ” 的 时 候 ， 那 里 人 并 不 多 。 只 几 个 文 艺 愤 青 在 那 儿 盘 网 意 淫 。 张 老 三 冷 眼 看 去 ， 便 明 白 了 三 分 ： 这 儿 多 半 是 娶 不 上 嫁 不 出 的 ， 一 腔 子 的 热 情 全 部 发 在 了 这 虚 空 的 网 上 。 摇 摇 头 觉 得 自 己 其 实 也 算 此 类 状 况 ， 立 马 也 就 注 册 了 笔 名 ， 轻 松 上 阵 了 。 张 老 三 的 笔 名 叫 忘 情 水 ， 要 的 就 是 那 “ 酷 ” 劲 。 目 不 斜 视 ， 横 冲 直 撞 。 但 也 不 撞 人 ， 看 到 前 面 似 乎 是 女 的 ， 也 不 管 看 上 去 很 美 ， 或 者 实 在 很 丑 ， 反 正 就 让 开 。 得 罪 美 女 是 小 事 ， 最 多 没 了 桃 花 运 ， 但 丑 女 人 是 不 能 得 罪 的 ， 大 凡 尤 其 丑 而 又 自 恋 得 紧 的 ， 总 归 会 把 你 随 便 的 一 句 话 分 成 三 四 个 层 面 去 想 ， 到 头 来 一 句 玩 笑 引 起 一 场 战 争 ， 实 在 也 是 非 常 不 值 得 的 事 情 。
而 裴 文 却 是 少 数 对 女 人 上 网 便 要 装 腔 作 势 非 常 不 以 为 然 的 女 子 。 女 人 一 旦 不 以 女 人 自 居 而 要 求 一 些 特 权 ， 那 么 ， 这 样 的 女 人 就 是 不 可 能 被 伤 害 的 了 。 兵 来 将 挡 ， 水 来 土 掩 ， 裴 文 终 于 将 王 朔 先 生 之 “ 玩 得 就 是 心 跳 ” 在 网 络 上 弄 出 了 一 道 风 景 。 整 日 价 也 是 不 少 人 围 着 起 哄 。 偏 偏 张 老 三 自 那 “ 男 女 不 可 沟 通 论 ” 之 后 便 躲 得 远 远 的 ， 也 不 跟 她 的 贴 。 有 时 候 裴 文 会 自 己 凑 上 来 说 话 ， 张 老 三 也 淡 淡 的 。 不 过 不 要 看 他 帖 子 淡 ， 心 里 却 还 是 火 热 的 。 因 为 那 裴 文 不 仅 大 气 ， 而 且 有 趣 。 似 乎 还 是 琴 棋 书 画 无 所 不 精 无 所 不 晓 的 。 最 关 键 的 是 ， 看 得 出 裴 文 对 忘 情 水 是 有 些 情 有 独 钟 的 。
年 底 的 大 假 迫 近 ， 张 老 三 本 来 是 要 跟 几 个 哥 们 上 东 岸 玩 的 ， 来 了 都 四 五 年 了 ， 还 没 去 过 纽 约 ， 实 在 很 土 。 但 那 天 看 到 裴 文 在 版 面 上 建 议 大 家 平 安 夜 一 起 在 网 上 过 ， 就 有 些 心 动 。 他 知 道 其 实 裴 文 不 过 就 是 离 他 开 车 不 超 过 五 小 时 的 距 离 ， 如 果 能 够 抓 住 机 会 来 个 “ 面 对 面 ” 其 实 还 是 很 不 错 的 。 思 来 想 去 ， 最 后 他 决 定 留 下 来 ， 就 算 不 能 把 计 划 实 施 了 ， 也 别 给 自 己 留 什 么 委 屈 。 他 还 特 意 查 了 一 些 周 围 值 得 游 玩 的 地 方 ， 然 后 就 静 静 等 待 圣 诞 的 到 来 。
令 人 没 有 想 到 的 是 ， 那 天 张 老 三 进 了 约 定 的 Ｉ Ｒ Ｃ 频 道 ， 发 现 里 面 只 有 裴 文 一 个 人 孤 零 零 地 挂 着 。 张 老 三 正 犹 豫 着 要 不 要 先 发 个 问 候 的 笑 脸 ， 那 边 却 已 经 在 叫 他 了 ：
─ 嘿 ， 忘 情 水 ， 你 好 ！
─ 你 好 。
张 老 三 还 是 那 种 冷 冷 的 样 子 ， 似 乎 绝 对 不 会 动 心 的 。
─ 我 还 以 为 没 有 人 会 来 了 呢 。
─ 嘿 嘿 。
张 老 三 心 中 暗 喜 ， 这 实 在 是 千 载 难 逢 的 好 机 会 ， 不 过 手 下 打 字 可 不 能 流 露 出 来 ， 便 以 干 笑 代 之 ， 省 得 那 裴 文 以 为 自 己 是 专 为 她 来 的 。
─ 你 没 有 出 去 么 ？
废 话 。 张 老 三 想 ， 那 裴 文 到 了 即 时 聊 天 时 也 那 么 无 聊 么 ？ 这 实 在 太 可 怕 了 。 要 知 道 有 些 人 帖 子 写 得 好 ， 引 经 据 典 ， 洋 洋 洒 洒 ， 那 是 鼠 标 一 点 ， 从 其 它 地 方 就 可 以 “ 剪 ” 下 来 ， 再 “ 粘 ” 上 去 的 。 到 了 聊 天 室 ， 很 多 人 便 只 会 “ 嘿 嘿 ” 。 或 者 就 是 把 些 乏 味 又 腻 味 的 调 情 话 弄 出 来 秀 一 下 。
正 想 着 ， 裴 文 忽 然 说 ，
─ 咱 们 想 点 什 么 东 西 玩 吧 ？
─ 你 说 吧 ， 你 想 玩 什 么 我 陪 着 你 就 是 了 。
忘 情 水 终 于 忍 不 住 变 成 了 多 情 水 。 想 来 也 是 ， 一 个 平 常 被 人 家 宠 惯 了 的 小 女 子 ， 竟 然 现 在 落 得 个 冷 冷 清 清 ， 又 是 大 节 日 的 ， 哪 里 会 开 心 得 起 来 ？ 如 果 张 老 三 再 往 这 伤 口 上 撒 把 盐 的 话 ， 那 也 实 在 太 不 够 义 气 了 。于 是 他 就 说 ，
─ 咱 们 做 个 有 问 必 答 的 游 戏 吧 。
他 本 来 以 为 这 个 小 女 子 不 会 接 受 挑 战 ， 因 为 这 样 就 意 味 着 她 可 能 暴 露 自 己 所 有 的 隐 私 ─ 当 然 她 也 可 以 撒 个 谎 ， 耍 个 小 计 谋 之 类 的 。 那 就 不 能 作 数 了 。 只 是 这 种 游 戏 ， 如 果 双 方 都 怀 了 欺 骗 的 心 计 ， 便 也 就 没 了 玩 头 ， 所 以 张 老 三 还 是 愿 意 相 信 裴 文 会 说 真 话 。
这 样 想 着 ， 张 老 三 便 说 ，
─ 你 先 问 吧 。
那 裴 文 倒 也 不 是 平 日 里 一 贯 的 “ 男 女 要 平 等 ” 的 样 子 ， 很 快 就 开 始 问 了 第 一 个 问 题 ：
─ 如 果 让 你 选 择 ， 你 最 愿 意 生 活 在 哪 里 ？
─ 天 堂 。
张 老 三 立 刻 答 了 ， 心 里 暗 暗 得 意 。 对 面 的 裴 文 果 然 很 喜 欢 他 的 回 答 ， 立 刻 给 了 个 笑 脸 。 张 老 三 便 兴 致 勃 勃 地 问 ：
─ 你 到 底 是 男 的 还 是 女 的 ？
他 这 一 问 ， 裴 文 便 连 连 打 出 一 串 笑 脸 符 号 来 ：
─ 这 难 道 还 有 假 ？ 要 不 要 看 户 口 簿 ？
─ 要 ！
张 老 三 装 做 严 肃 而 愚 钝 的 样 子 ， 又 引 来 裴 文 的 哈 哈 大 笑 。 这 样 一 来 一 去 ， 张 老 三 虚 虚 实 实 地 问 了 许 多 问 题 ， 也 探 知 了 不 少 关 于 “ 裴 文 ” 这 个 Ｉ Ｄ 背 后 的 东 西 。 当 然 他 也 故 意 放 些 信 息 给 裴 文 ， 这 样 几 个 小 时 下 来 ， 两 个 人 竟 也 忘 记 了 所 谓 的 游 戏 ， 而 是 一 本 正 经 地 谈 起 了 一 些 严 肃 的 话 题 。 张 老 三 心 里 暗 喜 ， 知 道 这 鱼 儿 就 要 上 钩 了 。 于 是 就 问 ：
─ 假 期 去 哪 里 呢 ？
─ 还 没 想 好 ， 本 来 是 想 把 自 己 关 家 里 的 ， 现 在 发 现 都 不 知 道 打 发 这 四 五 天 大 时 间 了 。
─ 开 车 出 去 玩 吧 。
─ 还 不 会 呢 。
张 老 三 心 里 一 阵 狂 跳 ， 不 过 他 还 是 很 强 迫 自 己 冷 静 下 来 。 大 约 过 了 半 分 钟 ， 他 问 ：
─ 你 有 没 有 见 过 网 上 的 人 ？
─ 没 有 。
─ 你 会 见 么 ？
─ 不 知 道 ， 要 看 人 了 。
─ 我 呢 ？
张 老 三 问 完 ， 那 边 半 天 没 有 动 静 。 又 隔 了 一 会 ， 右 边 框 子 里 裴 文 的 名 字 也 不 见 了 。 张 老 三 忽 然 觉 得 怏 怏 的 ， 心 里 怨 到 ： 原 来 再 “ 大 方 ” 的 女 子 到 了 现 实 里 就 要 穿 盔 甲 的 啊 。 他 去 开 了 一 罐 可 乐 ， 想 回 去 把 Ｉ Ｒ Ｃ 关 了 。 才 走 到 电 脑 边 便 发 现 裴 文 又 进 来 了 。 在 那 里 拼 命 喊 他 ：
─ 忘 情 水 ， 你 还 在 么 ？ 对 不 起 我 掉 了 。
张 老 三 一 直 搞 不 清 楚 这 是 她 故 意 不 想 回 答 问 题 的 小 招 术 呢 ， 还 是 根 本 是 网 路 给 他 们 开 的 玩 笑 。 反 正 他 们 没 有 把 那 个 “ 见 网 友 ” 的 话 题 继 续 下 去 。 他 们 又 零 零 碎 碎 扯 了 些 无 关 紧 要 的 话 。 有 几 次 张 老 三 是 想 把 话 说 出 口 了 ， 可 是 很 多 次 还 是 觉 得 不 那 么 顺 ， 就 压 下 了 。 他 想 ， 等 等 吧 ， 也 许 最 好 的 是 在 最 后 的 。
〔 待 续 。 本 文 纯 属 虚 构 ， 如 有 雷 同 ， 实 属 巧 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