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出 洋 关 （十二）
─ ─ 留 学 生 张 老 三 的 幸 福 生 活
·滴 多·
读 博 士 虽 然 也 不 是 什 么 大 事 ， 但 把 身 份 问 题 暂 时 给 解 决 了 。 那 时 候 美 国 经 济 不 好 ， 劳 务 市 场 也 跟 着 节 节 败 退 。 一 些 冷 门 专 业 的 学 生 纷 纷 就 躲 到 实 验 室 里 混 着 ， 眼 睛 却 睁 大 着 透 过 窗 户 朝 外 看 ， 一 旦 外 面 出 了 阳 光 就 随 时 准 备 冲 出 去 的 。
张 老 三 下 这 个 决 心 不 容 易 ， 因 为 他 可 能 因 此 而 要 在 校 园 里 再 呆 上 个 三 五 年 才 行 。 那 时 候 经 济 是 高 峰 还 是 低 谷 都 不 知 道 ， 反 正 生 死 由 命 也 顾 不 得 多 想 了 。
毕 业 典 礼 还 没 有 举 行 ， 张 老 三 的 办 公 室 已 经 从 大 间 搬 到 了 小 间 。 小 间 里 面 两 个 人 ， 一 个 是 他 ， 一 个 是 来 自 希 腊 的 一 个 师 兄 。 师 兄 只 比 他 大 一 岁 ， 在 美 国 却 比 他 多 呆 五 六 年 了 。 两 个 人 操 着 有 口 音 的 英 语 一 边 比 划 一 边 聊 天 ， 从 老 板 说 到 各 自 的 国 家 ， 一 切 似 乎 都 非 常 和 谐 。 这 样 相 安 无 事 了 两 个 月 ， 师 兄 找 到 了 一 个 女 朋 友 ， 也 是 希 腊 人 。 从 此 张 老 三 成 了 大 强 度 的 电 灯 泡 ， 于 是 只 能 躲 开 他 们 在 办 公 室 的 时 间 。 白 天 反 正 大 家 上 课 ， 可 是 一 到 晚 上 那 女 孩 就 来 办 公 室 ， 两 个 人 在 那 里 东 一 句 西 一 句 ， 毫 不 顾 忌 别 人 的 感 受 。 张 老 三 皱 眉 头 打 哈 欠 都 不 管 用 ， 最 后 无 奈 只 好 躲 起 来 。
这 样 躲 阿 躲 就 躲 到 了 机 房 里 。 反 正 这 里 人 虽 多 ， 但 大 夥 儿 都 还 安 静 ， 只 是 干 起 活 来 不 如 自 己 在 小 间 里 面 来 得 舒 适 。
张 老 三 不 记 得 自 己 是 怎 么 上 的 中 文 网 的 了 。 反 正 是 那 会 在 大 机 房 里 给 染 的 瘾 。 那 种 大 Ｕ Ｎ Ｉ Ｘ 机 器 本 来 还 看 不 了 中 文 ， 被 他 三 弄 两 弄 的 ， 竟 然 可 以 在 网 景 上 看 了 。 对 于 网 络 ， １ ９ ９ ５ 年 时 大 家 都 还 处 在 喃 喃 学 语 时 代 。 虽 然 中 文 网 已 经 有 了 Ａ Ｃ Ｔ ， 有 了 “ 八 大 家 ” ， 但 对 张 老 三 这 个 门 外 人 来 说 ， 中 文 网 的 完 全 功 能 就 是 看 看 《 华 夏 文 摘 》 和 非 常 有 限 的 网 上 新 闻 。 每 到 周 末 ， 机 房 里 总 是 有 很 多 打 印 《 华 夏 文 摘 》 的 中 国 人 ， 后 来 又 开 始 打 印 金 庸 的 小 说 ， 和 那 些 各 种 各 样 听 说 过 没 见 过 的 成 人 小 说 。
不 知 道 哪 天 张 老 三 发 现 了 一 个 叫 做 “ 万 花 筒 ” 的 地 方 。 那 时 他 不 懂 Ｂ Ｂ Ｓ 到 底 是 什 么 玩 意 ， 只 知 道 可 以 打 字 进 去 。 看 到 那 些 孤 男 寡 女 在 那 里 泛 酸 ， 张 老 三 有 时 边 看 边 笑 ， 中 午 饭 也 不 免 要 喷 上 了 荧 屏 。 他 觉 得 自 己 找 到 了 一 个 绝 对 找 乐 的 地 方 。 用 后 来 非 常 著 名 的 一 句 话 说 ， 你 不 知 道 荧 屏 对 面 是 一 只 狗 。 这 是 一 句 骂 人 的 狠 话 。 似 乎 是 未 确 定 性 ， 但 其 实 大 家 心 里 都 是 清 楚 的 ， 那 就 是 说 ， 喂 ， 你 老 兄 用 狗 爪 敲 键 盘 呢 。
张 老 三 多 少 也 算 一 个 文 学 爱 好 者 。 当 年 给 甄 美 丽 的 情 书 曾 经 被 宿 舍 楼 里 的 坏 小 子 们 传 来 传 去 。 现 在 有 了 这 么 个 玩 儿 的 地 方 ， 譬 如 老 鼠 掉 进 米 缸 里 ， 乐 不 思 蜀 地 竟 也 忘 了 自 己 的 学 业 ， 一 门 心 思 地 敲 打 着 键 盘 。 他 一 人 分 身 好 几 个 ， 或 男 或 女 ， 或 扮 纯 情 ， 或 演 粗 狂 ， 一 时 间 周 围 倒 也 生 了 不 少 眼 睛 ， 令 他 好 不 得 意 。 其 中 有 个 叫 蓉 儿 的 女 孩 甚 为 可 人 。 张 老 三 化 名 楚 人 与 之 过 了 几 招 ， 发 现 这 女 子 聪 慧 得 紧 。 又 不 时 透 着 一 点 调 皮 劲 儿 好 生 让 人 喜 欢 。 一 来 二 去 张 老 三 竟 然 也 动 了 凡 心 。 北 美 这 地 方 男 多 女 少 ， 校 园 里 的 那 些 丫 头 眼 睛 都 在 天 上 。 这 还 不 打 紧 ， 重 要 的 是 她 们 的 模 样 平 均 水 平 还 高 不 过 这 里 的 地 平 线 ， 得 到 海 平 面 以 下 才 能 仰 头 看 满 足 她 们 的 自 尊 心 。
这 网 上 女 子 便 是 文 字 造 出 来 的 。 字 儿 码 得 利 索 ， 得 分 就 高 些 。 所 以 八 婆 也 能 装 文 雅 ， 骗 纯 情 ； 若 没 有 如 仙 美 貌 ， 只 要 有 妙 笔 即 能 生 花 ， 一 来 二 去 ， 便 成 了 轻 舞 飞 扬 。 张 老 三 虽 然 知 道 这 一 点 ， 但 抵 不 住 也 有 好 奇 之 心 ， 便 在 文 字 上 下 了 功 夫 与 那 蓉 儿 字 里 行 间 地 传 情 递 信 。 版 面 上 玩 儿 的 那 些 人 ， 也 是 在 一 边 逗 乐 撮 合 。 一 时 间 倒 成 了 整 个 中 文 网 的 佳 话 。 其 实 私 下 里 他 们 也 没 有 接 触 ， 张 老 三 觉 得 还 是 多 一 份 想 象 的 好 ， 慢 慢 磨 在 那 里 。
自 此 他 早 晨 一 起 床 便 急 着 往 学 校 里 去 ， 惦 记 着 昨 天 晚 上 的 那 帖 子 是 不 是 回 了 。 如 果 回 了 便 在 那 里 得 意 半 天 ， 然 后 再 想 个 半 天 ， 把 对 方 看 到 贴 以 后 可 能 出 现 的 反 应 都 给 一 一 揣 摩 个 透 。 上 完 贴 就 有 些 心 不 定 ， 盼 着 那 蓉 儿 会 早 些 回 贴 。 一 来 二 去 的 ， 心 里 真 的 滋 生 出 一 些 别 样 的 情 绪 来 。 觉 得 那 文 字 背 后 的 人 鲜 活 了 起 来 。 不 免 为 她 又 重 新 设 计 了 一 些 新 的 念 想 。 就 这 样 一 层 一 层 地 包 围 上 去 ， 越 来 越 厚 重 ， 把 张 老 三 的 心 竟 然 压 得 沉 沉 的 。
他 不 知 道 ， 这 就 算 是 后 来 很 流 行 的 “ 网 恋 ” 。 他 不 是 那 么 开 放 的 人 ， 觉 得 如 果 能 够 透 过 写 字 就 爱 上 一 个 人 听 起 来 未 免 荒 诞 。 但 事 实 上 ， 不 由 自 主 地 ， 他 真 的 爱 上 了 那 个 叫 “ 蓉 儿 ” 的 符 号 。
事 情 其 实 未 必 象 张 老 三 理 想 中 的 那 样 ， 一 切 都 顺 其 自 然 ， 可 以 和 蓉 儿 在 私 底 下 通 一 两 封 “ 妹 儿 ” ， 然 后 交 换 电 话 号 码 ， 再 然 后 就 可 以 水 到 渠 成 的 相 约 见 面 。 见 面 的 结 果 可 能 有 两 种 ： 一 是 蓉 儿 跟 他 想 象 的 大 相 径 庭 ； 二 是 蓉 儿 就 是 他 想 象 中 的 那 么 楚 楚 可 人 。 他 当 然 希 望 是 后 者 ， 但 也 随 时 准 备 接 受 打 击 ： 最 好 这 打 击 来 得 小 些 ， 蓉 儿 不 至 于 是 个 粗 俗 不 堪 的 女 人 。 平 常 的 容 貌 他 是 可 以 接 受 的 。
这 样 的 决 心 刚 刚 才 下 定 ， 那 边 就 出 事 了 。
那 天 张 老 三 试 探 着 把 自 己 的 电 话 号 码 贴 在 了 网 上 ， 当 然 ， 这 样 做 是 很 危 险 的 。 但 他 想 ， 自 己 一 个 大 老 爷 们 ， 还 能 怕 啥 的 。 再 加 上 不 少 人 在 那 里 起 哄 ， 他 就 半 推 半 就 地 把 电 话 号 码 贴 了 上 去 。
号 码 是 上 午 贴 的 ， 到 了 下 午 他 就 觉 得 自 己 很 鲁 莽 。 倒 是 真 有 电 话 打 来 的 ， 他 拿 起 来 “ 喂 ” 一 声 ， 对 方 就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 他 知 道 那 是 那 些 调 皮 的 “ 网 友 ” 在 一 试 真 假 。
果 然 到 了 下 午 就 有 帖 子 出 来 说 那 电 话 是 真 的 。 张 老 三 暗 暗 好 笑 ， 不 是 真 的 我 贴 出 来 干 吗 ？ 不 过 蓉 儿 似 乎 根 本 没 上 网 ， 到 了 晚 上 张 老 三 的 帖 子 下 跟 的 还 是 乱 七 八 糟 的 一 些 水 贴 。 却 一 点 没 有 蓉 儿 的 影 子 。 平 时 她 喜 欢 谈 的 话 题 也 没 有 应 岔 。 张 老 三 不 免 有 些 失 望 ， 觉 得 自 己 实 在 太 鲁 莽 ， 要 是 蓉 儿 既 不 回 贴 也 不 打 电 话 岂 不 是 坏 了 他 网 上 的 名 声 ？ 左 思 右 想 觉 得 自 己 真 没 出 息 ， 不 过 是 这 么 一 点 小 事 ， 又 有 什 么 放 不 下 的 。
他 在 机 房 里 打 印 了 一 期 《 华 夏 文 摘 》 带 回 家 去 看 。 又 下 了 一 点 速 冻 饺 子 ， 填 饱 了 肚 皮 ， 才 开 始 倒 在 床 上 看 书 。 书 看 得 觉 着 迷 糊 了 ， 脑 袋 渐 渐 沾 在 了 枕 头 上 。
一 觉 醒 来 已 经 是 第 二 天 早 晨 ， 他 洗 了 把 脸 就 往 学 校 赶 。 心 里 还 在 惦 记 着 蓉 儿 有 没 有 回 贴 ， 走 到 办 公 室 门 口 看 到 几 个 平 时 常 见 面 打 招 呼 的 人 朝 他 笑 笑 ， 便 不 免 心 虚 起 来 。 他 知 道 这 里 不 少 人 是 在 玩 Ｂ Ｂ Ｓ 的 ， 他 最 怕 在 网 上 认 识 的 人 突 然 出 现 在 生 活 里 。 他 这 么 一 想 ， 却 把 自 己 吓 出 一 身 冷 汗 来 ： 这 个 电 话 号 码 可 是 在 这 里 人 人 皆 知 的 阿 。 至 少 前 面 那 七 个 数 字 是 这 里 的 标 志 。 再 一 想 ， 别 人 只 要 拿 了 号 码 去 查 黄 页 ， 那 他 的 “ 真 相 ” 便 很 快 就 暴 露 了 。 这 么 一 想 ， 他 更 看 不 得 别 人 在 他 面 前 走 过 时 那 暧 昧 的 笑 容 了 。
其 实 比 这 更 糟 糕 的 事 情 还 有 ， 因 为 蓉 儿 回 了 贴 。 当 张 老 三 兴 冲 冲 地 去 打 开 帖 子 ， 等 待 流 览 器 把 他 带 进 那 一 页 的 时 候 ， 他 的 心 都 快 提 到 了 嗓 子 眼 。 可 是 ， 等 他 看 完 ， 仿 佛 一 桶 凉 水 被 从 头 浇 到 了 底 。 原 来 蓉 儿 在 那 帖 子 里 绘 声 绘 色 地 描 绘 自 己 昨 天 给 张 老 三 “ 打 电 话 ” 的 情 形 ： 只 见 他 接 了 电 话 ， 才 说 了 声 “ Ｈ ｅ ｌ ｌ ｏ ” ， 旁 边 就 有 一 巨 大 的 女 声 在 喊 ： 楚 人 ， 你 这 死 人 ， 孩 子 要 换 尿 布 啦 ！
张 老 三 这 一 看 ， 气 不 打 一 处 来 。 网 上 的 事 情 ， 怕 就 怕 这 开 玩 笑 的 碰 上 了 当 真 的 ， 那 真 是 会 把 死 人 气 活 过 来 。 张 老 三 想 也 没 想 就 骂 了 蓉 儿 ， 说 她 是 个 骗 子 。 这 样 ， 他 就 在 这 样 游 戏 中 彻 底 出 局 了 。
当 然 ， 蓉 儿 以 后 再 也 没 有 出 现 ， 也 许 是 换 了 笔 名 也 未 必 。 但 张 老 三 也 因 此 被 人 骂 得 狗 血 喷 头 ： 没 想 象 力 ， 没 幽 默 感 。 等 等 等 等 。 一 切 都 那 么 快 地 压 将 下 来 ， 一 切 都 那 么 快 地 把 他 的 自 信 与 风 情 打 翻 得 彻 彻 底 底 。
〔待续。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