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铁 里 的 唱 歌 少 年
·滴 多·
地 铁 站 是 出 奇 地 冷 清 ， 我 恐 怕 那 些 往 日 的 卖 艺 者 此 刻 因 为 畏 惧 这 暴 风 雪 老 早 泡 了 咖 啡 坐 在 沙 发 上 看 Ｆ Ｏ Ｏ Ｔ Ｂ Ａ Ｌ Ｌ 吧 。 他 们 总 是 随 意 的 ， 因 为 选 择 了 这 种 随 意 的 谋 生 方 法 ， 或 者 是 天 气 ， 或 者 是 心 情 ， 他 们 选 择 出 街 或 者 泡 电 视 。 我 百 无 聊 赖 地 挑 了 一 张 长 凳 坐 下 来 。 望 着 来 来 往 往 的 车 辆 ， 似 乎 总 也 等 不 来 我 要 去 的 方 向 。
头 顶 上 的 门 开 开 关 关 ， 带 来 一 张 一 歙 的 风 。 有 两 个 和 我 一 样 是 往 家 赶 的 人 ， 拎 着 一 只 大 大 的 公 文 包 ， 走 下 来 。 一 男 ， 一 女 。 他 们 甚 至 都 不 肯 坐 下 来 ， 恐 怕 刚 刚 沾 了 冰 冷 的 凳 子 就 会 看 到 列 车 过 来 ， 又 不 甘 心 地 要 站 起 来 。 这 样 急 切 ， 大 概 家 里 都 有 半 大 不 小 的 孩 子 。 他 们 走 过 我 的 身 边 ， 礼 节 性 的 微 笑 ， 然 后 又 回 复 了 陌 路 的 本 来 面 目 。
列 车 迟 迟 不 来 ， 苦 死 了 等 的 人 。
正 那 么 心 焦 着 ， 门 却 忽 然 被 打 开 了 。 这 次 有 些 不 同 ， 不 是 瞬 间 冷 暖 的 转 变 ， 而 是 持 续 了 一 段 时 间 。 离 奇 的 是 ， 风 中 传 来 了 歌 声 ， 并 不 是 我 在 Ｍ Ｔ Ｖ 节 目 中 有 意 无 意 听 到 的 那 种 ， 歌 声 飘 飘 渺 渺 的 ， 让 我 有 些 异 域 的 感 觉 。 歌 声 送 下 来 三 男 两 女 五 个 孩 子 ， 一 样 稚 气 的 亚 裔 脸 孔 ， 一 样 美 国 式 的 休 闲 打 扮 。 我 于 是 更 加 好 奇 ， 便 想 听 听 他 们 到 底 唱 的 是 什 么 歌 曲 。 但 是 即 使 很 专 心 地 听 了 又 听 ， 我 还 是 不 能 够 听 懂 他 们 的 歌 词 。
车 站 却 因 他 们 的 到 来 而 温 暖 和 热 闹 起 来 了 。 三 个 少 年 此 起 彼 伏 ， 把 一 首 除 了 他 们 谁 也 听 不 懂 的 歌 ， 演 绎 得 竟 然 成 了 一 道 玄 惑 的 谜 。 我 和 那 两 个 白 人 相 视 而 笑 ， 他 们 起 先 大 概 以 为 那 是 我 的 族 类 我 的 语 言 ， 可 是 我 明 白 无 误 地 摇 摇 头 表 明 了 我 的 立 场 。 少 年 们 唱 得 愈 加 起 劲 了 ， 他 们 似 乎 有 一 种 享 受 小 团 体 秘 密 的 愉 悦 ， 两 个 女 孩 更 是 含 情 脉 脉 的 样 子 。 其 中 一 位 少 年 索 性 用 手 上 不 知 派 什 么 用 场 的 棍 子 在 水 泥 地 上 打 着 节 拍 。
白 种 女 人 终 于 还 是 忍 不 住 她 的 好 奇 ， 一 边 鼓 掌 一 边 走 近 他 们 。 少 年 看 到 有 人 过 来 ， 竟 然 拿 了 头 上 的 帽 子 下 来 作 乞 讨 状 ， 把 同 伴 和 女 人 都 逗 笑 了 。 这 举 动 在 我 看 来 多 少 有 些 大 胆 ， 或 许 因 为 他 们 是 亚 裔 。 而 亚 裔 似 乎 就 是 拘 谨 和 保 守 的 代 名 词 。 这 种 善 意 的 恶 作 剧 恐 怕 只 有 黑 白 少 年 做 起 来 比 较 合 理 。 更 何 况 ， 他 们 唱 得 又 不 是 Ｎ Ｓ Ｙ Ｎ Ｃ 或 者 Ｂ Ａ Ｃ Ｋ Ｓ Ｔ Ｒ Ｅ Ｅ Ｔ Ｂ Ｏ Ｙ Ｓ ， 他 们 在 唱 一 首 他 们 自 己 的 歌 ， 只 有 他 们 自 己 能 听 懂 的 歌 。 白 女 人 停 了 下 来 ， 问 ： 你 们 唱 的 是 什 么 语 言 ？
越 南 语 。
男 男 女 女 一 共 五 个 ， 异 口 同 声 ， 没 有 犹 豫 没 有 胆 怯 。
我 想 女 人 大 概 是 从 来 没 有 听 过 越 南 语 的 ， 当 然 她 也 许 有 亲 人 朋 友 ， 或 者 亲 人 的 亲 人 、 朋 友 的 朋 友 在 那 场 战 争 中 死 在 那 个 叫 做 “ 越 南 ” 的 地 方 。 但 这 并 不 能 阻 挡 她 此 刻 的 好 奇 。 她 有 些 要 刨 根 问 底 的 样 子 了 ： 你 们 到 底 在 唱 些 什 么 ？
谜 底 终 于 要 揭 晓 了 ， 孩 子 们 毫 不 掩 饰 他 们 的 兴 奋 ： 这 是 一 首 关 于 共 产 党 的 歌 。 天 ！ 我 一 直 以 为 他 们 在 唱 一 首 情 歌 ， 而 他 们 的 嘴 里 竟 然 很 标 准 的 吐 出 了 Ｃ Ｏ Ｍ Ｍ Ｕ Ｎ Ｉ Ｓ Ｔ 这 个 词 。 他 们 似 乎 没 有 兴 趣 来 考 虑 女 人 是 否 因 此 想 起 会 死 在 他 乡 战 场 上 的 亲 人 的 亲 人 朋 友 的 朋 友 ， 他 们 一 如 既 往 的 亢 奋 ， 诉 说 着 歌 中 叙 述 的 故 事 ：
那 是 一 个 共 产 党 员 ， 他 抛 下 妻 子 孩 子 上 了 战 场 。 他 在 战 场 上 思 念 亲 人 ， 常 常 唱 歌 消 磨 时 间 。 眼 看 战 争 结 束 ， 共 产 党 员 回 到 家 乡 ， 这 时 他 的 腿 已 经 断 了 ， 他 的 歌 声 也 不 再 飘 扬 。 他 的 妻 子 以 为 他 已 经 死 去 ， 也 哭 瞎 了 双 眼 … …
少 年 们 你 一 句 我 一 句 地 补 充 着 ， 显 然 这 首 歌 可 以 成 为 “ 拯 救 大 兵 ” 之 类 电 影 的 插 曲 。 只 是 在 这 个 地 方 ， 这 个 时 间 ， 总 觉 得 有 些 怪 异 。 少 年 讲 完 ， 又 继 续 哼 唱 ， 旁 边 的 一 个 准 确 地 拍 打 节 拍 应 和 着 。
我 忽 然 莫 名 地 感 动 起 来 。
这 时 眼 前 晃 过 一 个 白 人 少 年 ， 他 穿 着 一 件 奇 异 的 黑 装 ， 上 面 布 满 了 写 着 各 种 口 号 的 “ 补 丁 ” ， 有 一 个 血 红 的 图 案 特 别 醒 目 ， 那 是 在 法 西 斯 的 符 号 上 狠 狠 划 着 一 个 红 叉 。 他 从 眼 前 一 闪 而 过 ， 仿 佛 专 门 是 要 为 那 些 唱 歌 的 越 南 少 年 作 注 。
地 铁 终 于 来 了 。 大 家 从 前 门 后 门 上 了 车 。 列 车 朝 我 们 各 自 要 去 的 地 方 飞 奔 着 ， 输 送 到 城 市 各 个 血 脉 筋 络 里 。
以 后 的 日 子 ， 几 乎 每 天 我 都 要 从 这 个 车 站 出 发 回 家 ， 遇 到 的 人 或 者 事 情 也 多 会 忘 记 。 唯 有 这 初 雪 的 冬 夜 ， 这 冰 凉 的 地 铁 站 里 ， 这 几 个 快 乐 少 年 ， 他 们 用 自 己 的 语 言 ， 唱 着 自 己 的 歌 曲 ， 讲 述 着 属 于 自 己 的 故 事 … … 竟 然 触 动 了 我 内 心 最 为 脆 弱 的 唤 作 “ 民 族 ” 的 心 情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