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出 洋 关 （七）
— — 留 学 生 张 老 三 的 幸 福 生 活
·滴 多·
就 这 样 张 老 三 把 衣 柜 一 整 个 打 开 了 。 其 实 数 得 过 来 的 也 就 十 来 件 衣 服 。 去 除 太 正 式 和 太 不 正 式 的 ， 能 够 穿 的 也 就 剩 下 一 只 手 的 数 目 了 。 他 的 屋 子 里 面 没 有 穿 衣 镜 ， 于 是 只 好 穿 一 件 就 去 浴 室 里 面 照 一 下 。 看 看 觉 得 不 好 就 再 出 来 换 。 这 样 进 进 出 出 了 三 五 次 ， 还 是 没 把 心 放 回 胸 口 里 。 最 后 索 性 就 随 便 拿 了 件 套 上 ， 倒 也 方 便 了 事 。
那 天 的 天 气 很 好 。 张 老 三 的 心 情 也 很 好 。
他 慢 慢 从 校 园 后 边 的 大 操 场 绕 过 去 ， 一 大 堆 人 在 那 里 玩 橄 栏 球 ， 张 老 三 一 时 也 起 了 奔 一 奔 的 冲 动 。 眼 看 快 到 学 校 俱 乐 部 了 ， 张 老 三 抬 腕 看 来 看 表 ： 两 点 差 十 分 。 估 摸 着 用 这 种 步 伐 走 到 大 屏 幕 跟 前 需 要 三 分 钟 ， 转 换 呼 吸 速 度 需 要 三 分 钟 ， 这 样 还 多 了 四 分 钟 ， 于 是 张 老 三 决 定 放 慢 脚 步 。 说 实 话 ， 平 时 打 这 俱 乐 部 过 张 老 三 都 是 目 不 斜 视 的 ， 主 要 是 因 为 没 有 时 间 ， 兜 里 也 没 有 闲 钱 。 今 天 是 为 了 控 制 那 多 余 的 四 分 钟 ， 走 得 就 相 对 慢 些 了 ， 也 有 了 一 些 闲 心 来 看 看 两 边 玩 游 戏 机 的 人 。 张 老 三 想 ， 他 们 可 是 真 福 气 ， 拿 了 爹 娘 的 钱 来 这 里 跟 机 器 拼 搏 杀 时 间 。
这 样 边 走 边 想 就 已 经 远 远 可 以 听 见 大 屏 幕 传 来 的 声 音 了 。 张 老 三 的 喉 咙 突 然 有 些 转 不 过 弯 来 的 感 觉 ， 死 命 咽 了 一 口 唾 沫 ， 才 给 转 滋 润 了 。
张 ！
这 一 叫 ， 张 老 三 仿 佛 给 定 了 身 ， 刚 刚 转 活 络 了 的 喉 结 也 再 次 给 哽 住 了 。
张 老 三 想 过 多 少 次 ， 但 是 始 终 没 有 估 计 依 莎 贝 拉 会 在 自 己 到 达 大 屏 幕 前 叫 住 他 。
一 点 准 备 都 没 有 。 他 心 里 咕 哝 着 。 话 虽 这 么 讲 ， 张 老 三 毕 竟 是 张 老 三 。 就 这 么 才 一 咕 哝 ， 喉 咙 硬 是 又 给 转 滋 润 了 。
依 莎 贝 拉 。 他 说 ， 你 来 得 真 早 。
张 老 三 的 意 思 就 是 ， 我 没 有 迟 到 。
依 莎 贝 拉 可 没 那 么 多 花 花 肠 子 ， 直 统 统 就 说 ， 我 想 着 早 些 来 ， 怕 你 也 来 早 了 ， 让 你 等 。
张 老 三 倒 吸 了 一 口 凉 气 ， 说 ， 不 会 不 会 。 然 后 迟 疑 了 一 下 ， 又 说 ， 其 实 等 一 下 也 没 有 关 系 的 。
就 这 样 他 们 算 是 在 饭 店 以 外 的 地 方 开 始 了 第 一 次 的 亲 密 接 触 。 后 来 等 到 他 们 闹 离 婚 的 时 候 ， 张 老 三 总 是 会 在 床 上 努 力 回 想 起 依 莎 贝 拉 那 遥 远 的 一 声 “ 张 ” 。 这 一 叫 ， 是 把 他 的 魂 灵 都 生 生 叫 了 出 来 了 。
现 在 要 把 张 老 三 的 魂 灵 先 放 回 去 。 心 也 放 到 胸 腔 里 。
依 莎 贝 拉 今 天 穿 着 一 件 粉 色 的 Ｔ 恤 ， 下 面 配 了 薄 型 的 牛 仔 裤 ， 看 起 来 很 精 神 。 张 老 三 算 是 长 得 够 高 的 了 ， 现 在 站 在 这 个 法 国 女 人 旁 边 也 不 显 个 ， 甚 至 有 些 高 度 不 够 的 感 觉 。
张 老 三 说 ， 我 们 去 学 校 的 喷 水 池 旁 坐 坐 ， 那 里 凉 快 。 依 莎 贝 拉 就 笑 着 应 和 ， 说 ， 哪 里 凉 快 就 呆 哪 里 。 张 老 三 一 听 就 乐 了 ， 心 里 想 ， 这 傻 丫 头 ， 改 天 被 人 卖 了 也 不 知 道 的 。
当 然 ， 依 莎 贝 拉 并 不 怕 被 谁 卖 了 。 她 学 的 是 解 放 全 世 界 妇 女 的 专 业 ， 哪 能 自 己 还 要 人 解 放 ？ 于 是 她 宽 宽 松 松 地 就 把 身 体 放 在 了 喷 水 池 旁 的 水 泥 花 栏 上 。 两 条 长 腿 挂 在 那 里 任 其 晃 着 。
阳 光 很 好 ， 张 老 三 觉 得 有 些 晃 眼 。 他 很 怕 这 当 口 会 有 相 识 的 同 学 来 撞 到 他 的 滑 稽 。 他 的 确 是 滑 稽 的 ， 先 是 用 左 脚 去 不 停 磨 右 脚 ， 后 来 又 改 成 用 右 手 去 捏 左 手 。 这 种 样 子 令 他 多 年 以 后 还 被 依 莎 贝 拉 笑 ： 瞧 你 那 时 的 样 子 ， 跟 上 了 发 条 似 的 。
当 然 磨 归 磨 ， 捏 归 捏 ， 嘴 里 的 词 儿 是 不 停 的 。 他 问 依 莎 贝 拉 是 不 是 习 惯 美 国 的 生 活 ， 又 说 起 自 己 小 时 候 在 乡 下 淘 气 的 故 事 。 依 莎 贝 拉 说 其 实 我 也 是 农 村 长 大 的 ， 我 的 父 母 有 一 个 农 庄 。 这 样 两 个 人 就 算 是 对 上 话 啦 。 虽 然 在 地 球 仪 上 要 从 中 国 划 条 线 连 到 法 国 还 需 要 些 时 间 ， 可 这 样 一 对 上 话 ， 说 着 那 些 河 呀 ， 草 呀 ， 还 有 小 羊 啦 奶 牛 啦 就 一 下 子 似 乎 是 讲 隔 壁 邻 家 的 事 情 了 。 两 个 人 越 讲 越 起 劲 ， 英 语 觉 得 不 够 ， 汉 语 和 法 语 就 自 动 跳 出 来 了 。 另 外 一 个 不 懂 装 懂 ， 装 着 装 着 ， 竟 然 也 觉 得 自 己 原 来 是 懂 得 的 。 眼 前 来 来 往 往 的 人 ， 就 成 了 成 群 在 草 地 上 食 草 的 羊 了 。
张 老 三 忽 然 说 ， 中 国 有 一 首 情 歌 ， 里 面 是 这 么 唱 的 ， 我 愿 是 一 只 小 羊 ， 跟 在 你 身 旁 ， 我 愿 你 那 条 细 细 的 皮 鞭 ， 不 断 轻 轻 打 在 我 身 上 。
张 老 三 故 意 把 歌 词 里 面 的 “ 她 ” 改 成 了 “ 你 ” 。 这 种 恰 到 好 处 的 调 情 令 依 莎 贝 拉 很 开 心 。 觉 得 印 象 里 中 国 男 人 都 很 呆 板 ， 这 个 张 倒 是 有 些 不 同 。 于 是 格 格 格 格 地 笑 了 一 地 ， 当 中 张 老 三 还 去 小 卖 部 买 了 两 个 蛋 卷 冰 激 淋 来 边 吃 边 聊 。 一 直 聊 到 太 阳 下 山 了 。 张 老 三 说 可 惜 我 没 有 车 ， 否 则 现 在 可 以 开 到 山 上 看 日 落 了 。
依 莎 贝 拉 就 说 ， 下 次 我 开 车 来 好 了 。
“ 下 次 ” 很 快 就 到 了 。 依 莎 贝 拉 开 了 车 到 张 老 三 的 楼 下 。 张 老 三 在 窗 口 张 望 了 一 会 了 。 看 到 车 来 了 ， 依 莎 贝 拉 的 头 探 出 来 了 ， 他 就 连 忙 在 窗 后 招 了 招 手 ， 张 嘴 做 样 子 ： 我 这 就 下 来 了 。
这 次 他 们 真 的 开 车 去 看 日 落 了 。 两 个 人 坐 在 车 子 里 ， 这 次 谈 的 是 中 国 妇 女 解 放 问 题 。 张 老 三 说 ， 古 时 候 中 国 很 封 建 ， 女 人 缠 小 脚 ， 男 人 娶 很 多 老 婆 。 女 人 最 大 的 心 愿 是 养 儿 子 ， 然 后 等 他 长 大 。 儿 子 大 了 就 可 以 娶 媳 妇 ， 女 人 的 好 日 子 也 就 来 了 。 其 实 自 己 做 别 人 的 媳 妇 的 时 候 免 不 了 要 痛 恨 婆 婆 的 不 近 人 情 。 等 到 自 己 也 成 了 婆 婆 就 好 了 伤 疤 忘 了 痛 。 而 且 还 要 加 倍 地 去 折 磨 另 外 一 个 女 人 。
依 莎 贝 拉 就 点 点 头 ， 说 ， 其 实 欺 压 女 人 的 并 不 是 男 人 ， 而 是 女 人 自 己 。
她 看 张 老 三 有 些 甍 懂 的 样 子 ， 就 说 ， 男 人 不 过 是 个 幌 子 。 女 人 一 旦 抓 住 了 这 个 幌 子 ， 就 非 要 把 文 章 做 足 了 不 可 。 千 百 年 来 都 是 这 样 的 。 东 方 人 ， 西 方 人 ， 都 逃 不 过 。 所 以 女 人 要 解 放 ， 首 先 是 要 搬 开 压 在 自 己 身 上 的 女 人 ， 然 后 搬 开 自 己 ， 最 后 才 是 搬 开 男 人 。
那 时 候 太 阳 只 剩 下 了 最 后 的 一 抹 。 张 老 三 从 侧 面 看 到 依 莎 贝 拉 的 长 长 的 睫 毛 在 余 辉 下 闪 烁 着 ， 忽 然 问 ， 依 莎 贝 拉 ， 我 爱 你 在 法 语 中 怎 么 讲 ？
依 莎 贝 拉 笑 了 笑 ， 说 ， 热 带 母 （ Ｊ ｅ ｔ ’ ａ ｉ ｍ ｅ ） 。
张 老 三 就 笑 盈 盈 地 看 住 了 她 ： 热 带 母 。
〔待续。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