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出 洋 关 （四）
— — 留 学 生 张 老 三 的 幸 福 生 活
·滴 多·
电 话 接 通 ， 听 着 铃 声 响 起 来 ， 张 老 三 忽 然 有 些 不 知 所 措 了 。 除 了 刚 到 的 时 候 通 了 一 次 电 话 ， 这 一 个 月 来 贾 美 丽 飘 飘 遥 遥 竟 然 令 张 老 三 还 有 些 怀 疑 起 世 界 上 是 否 还 真 正 有 这 样 一 个 人 存 在 过 。 直 到 电 话 那 头 一 声 “ Ｈ Ｅ Ｌ Ｌ Ｏ ” ， 贾 美 丽 的 存 在 才 被 确 定 了 。
接 下 来 是 令 两 个 人 都 有 些 手 足 无 措 的 寒 暄 。 张 老 三 一 边 不 时 看 着 手 表 的 秒 针 一 圈 一 圈 地 转 着 ， 心 疼 着 电 话 费 ， 一 边 又 不 时 盘 算 着 怎 样 跟 贾 美 丽 开 口 。 这 样 一 来 二 去 的 ， 张 老 三 终 于 提 到 了 借 的 五 百 块 钱 。
贾 美 丽 我 没 有 拿 到 奖 学 金 。 他 说 ， 我 现 在 在 一 家 中 餐 馆 打 工 。 一 个 月 七 百 块 钱 。 贾 美 丽 轻 轻 “ 喔 ” 了 一 声 ， 隔 得 太 远 了 ， 张 老 三 一 时 也 无 法 弄 清 她 的 意 思 。 于 是 只 好 自 说 自 话 继 续 下 去 ： 贾 美 丽 我 这 个 月 先 还 你 一 半 ， 下 个 月 再 全 部 还 给 你 好 不 好 ？
没 想 到 贾 美 丽 一 听 竟 然 “ 咯 咯 咯 咯 ” 笑 起 来 ， 张 老 三 你 不 怕 别 人 叫 你 二 百 五 么 ？ 哪 有 你 这 样 还 钱 的 ？
这 个 ？ 张 老 三 语 塞 ， 觉 得 自 己 的 确 理 亏 ， 可 是 要 还 清 五 百 块 这 个 月 就 没 有 钱 付 房 钱 了 。
张 老 三 ， 这 样 吧 ， 这 个 月 你 还 我 二 百 ， 下 个 月 再 还 我 三 百 好 不 好 ？
好 ， 好 ， 当 然 好 。
张 老 三 觉 得 自 己 兴 奋 得 有 些 张 牙 舞 爪 了 。
这 债 务 的 事 情 就 告 一 段 落 了 ， 贾 美 丽 本 来 好 像 还 有 话 要 讲 的 ， 张 老 三 却 已 经 准 备 好 结 束 语 了 ： 贾 美 丽 我 会 马 上 给 你 寄 钱 的 ， 再 见 。
电 话 “ 嗡 ” 地 响 起 来 ， 贾 美 丽 手 里 握 着 话 筒 ， 嘴 巴 里 的 半 句 话 是 吐 出 来 也 不 是 ， 咽 下 去 也 不 是 ， 只 好 拿 电 话 听 筒 撒 气 。
张 老 三 这 边 则 宛 如 拿 了 特 赦 令 ， 连 忙 站 起 来 就 要 去 寄 钱 。 这 才 想 到 原 来 自 己 并 没 有 支 票 ， 他 不 知 道 在 美 国 寄 钱 是 不 是 也 可 以 象 在 国 内 那 样 写 一 张 汇 票 ， 犹 豫 了 一 会 ， 决 定 还 是 请 教 小 个 子 。
小 个 子 听 完 来 意 便 拍 了 拍 他 的 肩 膀 说 ： 老 兄 你 迟 早 得 有 个 帐 号 开 支 票 付 帐 单 的 ， 说 干 就 干 ， 这 会 银 行 不 忙 ， 我 陪 你 去 吧 。
两 个 人 就 巴 巴 地 赶 到 银 行 。 小 姐 很 客 气 ， 拿 了 一 叠 宣 传 资 料 出 来 请 张 老 三 他 们 过 目 。 然 后 又 用 彩 色 笔 把 一 些 重 要 的 地 方 给 划 了 下 来 。 张 老 三 从 来 没 有 碰 到 过 这 样 的 架 式 ， 以 前 在 银 行 填 个 帐 户 三 分 钟 就 行 了 ， 只 要 名 字 对 头 ， 拿 了 单 子 定 期 活 期 看 清 楚 就 是 了 ， 哪 里 象 这 里 ， 一 套 一 套 又 一 套 。 搞 得 张 老 三 晕 头 转 向 最 后 决 定 ， 还 是 最 简 单 的 吧 。
于 是 小 个 子 就 帮 张 老 三 选 了 一 个 两 百 块 开 户 的 计 划 ， 帐 号 分 成 两 部 份 ， 一 个 是 存 款 帐 号 ， 一 个 是 支 票 帐 号 。 支 票 帐 号 里 至 少 要 存 五 十 块 ， 但 是 没 有 利 息 ， 存 款 帐 号 随 便 放 多 少 ， 有 那 么 一 点 点 利 息 。 张 老 三 不 放 心 又 再 三 问 小 姐 ， 好 在 偌 大 的 办 公 空 间 就 他 们 三 个 人 ， 大 家 都 坐 在 沙 发 上 也 不 那 么 累 。 小 姐 自 然 很 有 耐 心 。 这 样 好 的 下 午 ， 阳 光 透 过 玻 璃 门 照 进 来 ， 张 老 三 抬 眼 偷 偷 看 小 姐 ， 心 想 ， 这 么 白 的 皮 肤 上 面 怎 么 就 长 了 那 么 长 的 绒 毛 呢 ？ 第 一 眼 看 了 还 不 甘 心 ， 趁 小 姐 递 过 材 料 来 跟 他 解 释 的 当 口 ， 张 老 三 又 悄 悄 瞟 了 一 眼 ， 这 次 看 到 阳 光 正 折 射 在 小 姐 的 手 臂 上 ， 细 细 的 黄 黄 的 绒 毛 竟 然 惹 得 张 老 三 起 了 一 丝 怜 爱 。 他 很 想 用 手 去 抚 摸 一 下 ， 倒 不 是 什 么 歪 念 头 ， 就 是 觉 得 好 奇 ， 想 摸 一 摸 。 当 然 这 种 愿 望 不 可 能 去 跟 小 姐 提 出 来 ， 于 是 张 老 三 只 能 用 眼 睛 代 替 手 ， 细 细 抚 摸 了 一 遍 ， 小 姐 跟 他 作 的 解 释 也 没 有 听 清 楚 。 等 到 小 姐 说 Ｏ Ｋ ？ 他 就 跟 着 说 Ｏ Ｋ 。 于 是 帐 号 就 这 样 Ｏ Ｋ 了 。
张 老 三 走 出 银 行 ， 抬 眼 看 表 ， 发 现 一 共 用 了 一 个 小 时 另 三 十 二 分 钟 。 再 摊 开 自 己 的 手 心 ， 发 现 已 经 是 湿 漉 漉 的 了 。
回 到 家 里 张 老 三 又 把 小 姐 给 的 资 料 仔 细 看 了 一 遍 ， 然 后 小 心 收 在 了 箱 子 里 。 翻 开 人 造 革 支 票 袋 ， 张 老 三 很 满 意 地 看 着 上 面 的 字 ， 觉 得 有 点 象 在 梦 里 。 他 小 心 地 在 支 票 的 抬 头 上 用 英 文 字 母 写 下 了 “ 贾 美 丽 ” 三 个 字 ， 再 填 上 了 金 额 ， 最 后 深 深 吸 了 口 气 ， 签 下 了 “ 张 小 敏 ” 的 大 名 。
支 票 在 路 上 飘 了 整 整 一 个 星 期 ， 最 后 到 了 贾 美 丽 的 手 里 。 贾 美 丽 小 心 地 撕 开 信 封 ， 就 抽 出 一 张 支 票 ， 再 把 信 封 举 过 头 顶 着 看 ， 里 面 却 是 空 空 的 。 阳 光 透 着 薄 纸 一 直 照 过 来 ， 把 贾 美 丽 的 眼 睛 刺 痛 了 ， 眼 泪 就 一 直 在 眼 眶 了 打 转 。
还 了 钱 ， 张 老 三 又 一 头 扎 进 了 厨 房 里 面 。 快 到 年 底 了 ， 生 意 并 不 好 ， “ 委 屈 死 ” 们 成 天 唉 声 叹 气 的 ， 张 老 三 却 觉 得 日 子 越 过 越 清 闲 了 。 有 时 候 竟 然 也 可 以 偷 空 跟 大 师 傅 和 老 墨 开 几 句 荤 素 玩 笑 ， 碰 到 老 板 兴 趣 好 ， 几 个 男 人 就 在 那 里 你 一 句 我 一 句 地 插 科 打 诨 。 语 言 则 是 多 种 的 ， 英 语 为 主 ， 西 班 牙 语 和 中 文 是 辅 助 。 这 些 老 墨 在 中 餐 馆 待 的 时 间 长 了 ， 中 文 竟 然 也 学 会 了 一 些 ， 尤 其 是 那 些 骂 人 的 话 ， 学 得 是 特 别 快 。 比 如 听 到 “ 委 屈 死 ” 们 悄 悄 在 厨 房 骂 老 板 ， 他 们 也 会 说 ， 老 板 神 经 病 。 他 们 并 不 知 道 “ 神 经 病 ” 的 含 义 ， 但 知 道 那 不 是 好 话 。
进 了 餐 馆 ， 张 老 三 最 不 想 过 的 一 天 就 是 周 末 。 周 末 的 客 人 好 像 饿 死 鬼 投 胎 一 样 蜂 拥 进 来 ， 张 老 三 就 必 须 手 脚 不 停 地 连 轴 转 。 一 忙 ， 一 乱 ， “ 委 屈 死 ” 要 叫 ， 老 墨 要 叫 ， 大 师 傅 也 要 叫 。 张 老 三 就 只 好 把 橡 皮 手 套 脱 掉 直 接 用 手 来 弄 。 这 样 一 个 晚 上 下 来 ， 手 就 肿 成 胡 萝 卜 了 。
周 末 还 有 一 件 累 人 的 事 情 就 是 要 把 所 有 的 玻 璃 杯 都 洗 掉 。 中 午 的 时 候 大 家 都 歇 着 了 ， 只 有 张 老 三 一 个 人 在 那 里 忙 着 。 那 天 张 老 三 的 心 情 不 知 怎 么 有 些 阴 郁 ， 心 不 在 焉 地 洗 着 玻 璃 杯 子 。 洗 到 日 头 都 要 落 下 去 了 ， 这 杯 子 还 象 有 冤 似 地 跟 在 旁 边 。 张 老 三 一 边 洗 ， 一 边 竟 自 悲 悲 切 切 起 来 。 觉 得 自 己 有 些 “ 作 死 ” ， 连 忙 要 再 背 “ 天 将 降 大 任 于 斯 人 也 ” ， 可 是 才 背 到 “ 劳 其 筋 骨 ” ， 只 听 “ 啪 ” 的 一 声 ， 只 见 手 上 的 血 已 经 渗 出 来 了 。 满 池 的 水 登 时 变 成 粉 红 色 的 了 。 张 老 三 连 忙 抽 手 ， 才 发 觉 虎 口 上 已 经 被 割 了 大 大 的 一 个 口 子 。 楞 了 一 会 神 ， 方 觉 得 钻 心 地 痛 。 张 老 三 有 些 茫 然 地 抬 头 看 四 周 ， 大 家 都 怏 怏 地 在 忙 自 己 的 事 情 ， 这 个 时 候 要 叫 起 来 ， 不 是 丢 份 是 什 么 ？ 张 老 三 牙 关 一 咬 ， 继 续 念 叨 ： “ 饿 其 体 肤 ， 空 乏 其 身 ， 行 弗 乱 其 所 为 ” 。
这 样 一 路 念 下 来 ， 又 有 两 筐 玻 璃 杯 被 洗 掉 了 。 再 看 看 自 己 的 手 ， 竟 然 象 小 孩 嘴 唇 一 样 ， 里 面 还 在 渗 血 ， 外 面 已 经 泛 白 了 。
张 老 三 正 举 着 手 ， 忽 然 就 听 到 “ 阿 哟 ” 一 声 ， “ 委 屈 死 ” 小 陈 不 知 道 什 么 时 候 站 在 了 他 旁 边 。
“ 喂 ， 你 要 死 啊 ？ ”
小 陈 平 时 温 温 柔 柔 的 ， 这 会 不 知 道 吃 了 什 么 枪 子 了 ， 她 大 声 一 嚷 ， 别 人 就 都 回 头 朝 这 边 看 。 小 陈 于 是 就 抓 过 张 老 三 的 手 ， 小 声 咕 哝 道 ： 你 不 要 命 啦 。
张 老 三 被 她 这 么 一 讲 ， 好 像 小 时 候 受 了 委 屈 一 样 ， 竟 然 眼 眶 湿 湿 的 。 他 连 忙 说 “ 我 得 上 洗 手 间 ” ， 一 溜 烟 就 跑 出 了 厨 房 。 等 他 回 来 ， 小 陈 已 经 拿 了 一 块 “ 邦 迪 ” 在 那 里 候 着 了 。 张 老 三 还 在 愣 神 ， 小 陈 不 由 分 说 拽 过 了 他 的 手 ， 把 邦 迪 结 结 实 实 地 贴 在 了 虎 口 上 。
贴 完 邦 迪 ， 小 陈 就 推 张 老 三 ： 她 一 边 嚷 着 “ 走 开 走 开 ” ， 一 边 自 己 开 了 水 龙 头 开 始 洗 那 些 玻 璃 杯 。 张 老 三 不 敢 出 声 ， 只 等 每 次 小 陈 洗 完 了 一 格 ， 他 就 连 忙 去 帮 着 搬 到 一 边 ， 这 样 两 个 人 忙 了 不 多 久 ， 晚 餐 也 就 开 始 了 。
那 天 的 夜 市 过 得 特 别 慢 ， 幸 好 客 人 也 不 是 太 多 。 张 老 三 贴 着 “ 邦 迪 ” 洗 碗 ， 老 板 和 老 板 娘 走 进 走 出 只 当 没 有 看 见 。 荷 塞 悄 悄 塞 了 一 瓶 啤 酒 在 他 的 洗 碗 台 子 下 面 ， 然 后 重 重 拍 了 拍 他 。 张 老 三 朝 荷 塞 看 看 ， 再 看 看 啤 酒 瓶 ， 觉 得 自 己 这 伤 没 有 白 受 。
等 到 收 市 了 ， 职 工 围 在 一 起 吃 晚 餐 ， “ 委 屈 死 ” 们 都 来 看 张 老 三 。 小 陈 帮 他 揭 开 “ 邦 迪 ” ， 里 面 的 肉 已 经 开 始 烂 了 。 小 陈 连 忙 再 给 他 换 一 块 ， 然 后 关 照 他 “ 千 万 不 要 落 水 ” 。 张 老 三 故 作 镇 静 地 耸 耸 肩 ， “ 没 事 没 事 ” 地 说 了 两 声 ， 大 家 也 就 不 再 凑 上 去 了 。 “ 委 屈 死 ” 们 开 始 回 味 今 晚 的 收 获 ， 哪 个 桌 子 又 打 了 铁 ， 哪 个 桌 子 的 男 人 今 天 给 了 好 小 费 。 弄 到 夜 深 ， 大 家 呼 啦 一 声 就 散 开 了 。 走 出 店 门 ， 才 发 现 竟 然 下 起 了 雪 来 。 张 老 三 照 样 搭 了 “ 委 屈 死 ” 们 的 车 。 一 路 上 五 个 人 有 说 有 笑 ， 张 老 三 也 暂 时 忘 记 了 自 己 手 上 的 伤 痛 。
晚 上 躺 在 床 上 翻 来 覆 去 睡 不 着 。 电 话 铃 却 突 然 响 了 。 张 老 三 连 忙 接 起 来 ， 竟 然 是 小 陈 。 小 陈 问 张 老 三 还 疼 不 疼 ， 说 明 天 给 他 弄 些 国 内 的 云 南 白 药 来 ， 很 灵 的 。 然 后 就 批 评 张 老 三 ， 一 个 人 孤 身 在 外 ， 得 自 己 心 疼 自 己 才 对 。 张 老 三 对 着 电 话 “ 是 是 是 ” 了 一 番 ， 小 陈 见 他 也 说 不 出 其 他 ， 也 就 挂 了 电 话 。
张 老 三 躺 下 来 就 对 着 天 花 板 发 呆 。 手 上 的 伤 竟 也 不 那 么 痛 了 。
〔待续。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