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 血 的 残 暴
——西方文化的
另一源流
·晓 辰·
１ ５ ７ ２ 年 ， 出 行 中 的 英 国 女 王 伊 丽 莎 白 突 然 改 变 行 程 ， 在 来 斯 特 伯 爵 的 陪 同 下 折 入 伯 克 利 勋 爵 的 鹿 场 滥 捕 滥 杀 ， 仅 在 第 一 天 就 射 杀 了 ２ ７ 只 公 鹿 。 伯 克 利 勋 爵 访 回 后 见 状 怒 不 可 遏 ， 索 性 大 开 园 门 ， 将 鹿 场 复 归 为 荒 郊 野 地 。
狩 猎 — — 既 是 中 世 纪 晚 期 英 国 王 室 、 贵 族 的 特 权 ， 也 是 他 们 最 乐 此 不 疲 的 一 项 爱 好 ， 并 代 表 着 一 种 独 特 的 贵 族 文 化 。 正 如 当 时 一 句 谚 语 所 言 ： “ 贵 族 的 血 统 要 靠 流 血 来 维 持 ” 。 在 中 世 纪 的 英 国 ， 贵 族 之 所 以 为 贵 族 ， 首 先 在 于 他 们 是 武 士 。 贵 族 为 战 争 而 生 ， 随 时 准 备 踏 上 战 马 征 伐 四 方 ， 为 自 己 的 主 人 — — 国 王 效 力 。 长 期 的 戎 马 生 涯 滋 养 了 贵 族 的 尚 武 、 嗜 血 本 性 ： 他 们 视 暴 力 为 家 常 便 饭 ， 和 平 反 而 使 他 们 坐 立 不 安 。 事 实 上 ， 贵 族 因 迷 恋 征 战 而 不 时 将 英 伦 三 岛 拖 入 内 战 与 暴 乱 之 中 。
而 狩 猎 — — 在 １ ６ 世 纪 及 １ ７ 世 纪 早 期 主 要 指 猎 鹿 — — 乃 是 战 争 的 演 习 和 准 备 ： 贵 族 后 裔 从 中 学 到 实 战 所 需 的 各 种 技 巧 ， 如 驾 驭 马 匹 、 使 用 军 械 等 。 狩 猎 还 笼 罩 着 一 种 危 及 生 命 的 险 恶 光 环 ， 提 供 了 表 现 贵 族 所 崇 尚 的 冒 险 、 勇 武 、 忠 诚 等 品 质 的 机 会 。 但 自 玫 瑰 战 争 （ １ ４ ５ ５ － ８ ５ ） 到 英 国 内 战 （ １ ６ ４ ２ － ４ ９ ） 期 间 ， 英 伦 三 岛 处 于 一 种 罕 见 的 和 平 状 态 。 此 时 ， 狩 猎 不 仅 是 战 争 的 演 练 ， 而 且 还 成 了 战 争 的 替 代 ， 更 加 吸 引 着 迷 恋 冒 险 、 崇 尚 暴 力 的 贵 族 及 处 处 仿 效 他 们 的 一 般 绅 士 。
当 时 英 国 流 行 的 贵 族 礼 仪 指 南 、 教 育 手 册 之 类 莫 不 称 狩 猎 是 最 适 于 青 年 贵 族 从 事 的 一 项 活 动 ： 他 们 可 从 中 砥 砺 马 术 、 刀 技 ， 锻 炼 体 魄 ； 而 且 ， 高 高 骑 在 马 上 的 勇 武 姿 势 还 具 有 一 种 令 社 会 下 层 敬 畏 的 威 严 。 １ ６ 世 纪 早 期 ， 一 位 名 叫 皮 卡 姆 的 爱 尔 兰 贵 族 总 是 在 寒 冬 的 深 夜 叫 醒 儿 子 去 打 猎 ， 直 至 次 日 清 晨 才 归 。 皮 卡 姆 说 ， 打 猎 并 不 仅 仅 是 为 了 猎 获 鹿 肉 、 满 足 口 腹 之 欲 ， 而 是 要 让 后 代 经 受 冷 热 饥 渴 、 极 端 劳 累 的 考 验 从 而 耐 得 住 战 争 的 严 酷 。
狩 猎 的 确 是 一 项 危 险 的 运 动 ， 征 服 者 威 廉 的 两 个 儿 子 便 在 狩 猎 中 丧 生 ， 而 冒 险 恰 恰 是 贵 族 不 可 或 缺 的 风 范 。 当 时 暴 发 的 绅 士 一 般 通 过 两 条 途 径 为 贵 族 阶 级 所 接 纳 ： 一 是 决 斗 ； 二 是 在 狩 猎 中 显 示 勇 猛 ， 不 惜 残 废 乃 至 丧 生 。 无 论 如 何 ， 在 狩 猎 中 空 手 而 归 都 会 受 到 人 们 的 嘲 笑 与 奚 落 。
狩 猎 还 是 一 种 广 为 流 行 的 款 待 宾 客 的 方 式 。 英 王 詹 姆 士 一 世 及 伊 丽 莎 白 女 王 都 经 常 邀 请 外 国 的 王 公 贵 族 到 预 先 布 置 好 的 猎 园 狩 猎 。 邀 请 一 同 狩 猎 、 赏 赐 鹿 肉 也 是 豪 门 显 贵 向 亲 朋 邻 居 显 示 权 威 和 慷 慨 的 常 见 方 式 。 稍 大 规 模 的 狩 猎 都 是 复 杂 的 集 体 活 动 ， 佃 农 、 仆 人 们 被 招 来 伺 候 马 匹 、 猎 狗 或 击 鼓 助 威 ， 并 一 同 参 予 其 后 的 宴 饮 。 他 们 从 中 获 得 一 种 分 享 禁 果 般 的 快 乐 ， 因 而 对 主 人 更 加 忠 诚 。 因 此 ， 狩 猎 也 是 一 种 维 持 社 交 、 强 化 等 级 秩 序 的 手 段 。
当 然 ， 作 为 猎 物 的 鹿 肉 也 是 英 国 各 阶 层 最 为 喜 爱 的 盘 中 物 。 １ ７ 世 纪 一 位 喜 欢 旅 行 的 医 生 安 德 鲁 · 博 德 说 ， 世 界 上 没 有 任 何 地 方 象 英 格 兰 这 样 看 重 鹿 肉 。 查 尔 斯 一 世 曾 将 鹿 肉 作 为 礼 物 分 送 各 国 使 节 。
享 受 鹿 肉 的 美 味 也 是 普 通 英 国 人 所 盼 望 的 打 翻 旧 世 界 后 所 能 做 的 事 情 之 一 。 由 于 鹿 肉 如 此 广 为 喜 爱 ， 尽 管 猎 鹿 属 于 非 法 ， 到 １ ７ 世 纪 初 ， 伦 敦 还 是 出 现 了 一 个 兴 盛 的 鹿 肉 黑 市 ， 以 至 “ 莫 问 鹿 肉 何 来 ” （ Ｎ ｅ ｖ ｅ ｒ ｉ ｎ ｑ ｕ ｉ ｒ ｅ ｗ ｈ ｅ ｎ ｃ ｅ ｖ ｅ ｎ ｉ ｓ ｏ ｎ ｃ ｏ ｍ ｅ ｓ ） 成 了 当 时 英 国 流 行 的 一 句 谚 语 。
历 代 英 国 国 王 都 喜 爱 狩 猎 。 詹 姆 斯 一 世 常 因 狩 猎 而 不 理 朝 政 。 伊 丽 莎 白 女 王 在 四 十 多 岁 时 还 对 狩 猎 孜 孜 不 倦 。 他 们 到 处 划 定 猎 区 、 兴 建 王 室 猎 园 ， 最 高 峰 时 王 室 狩 猎 区 占 到 了 英 格 兰 领 土 的 四 分 之 一 。 在 王 室 理 论 家 看 来 ， 狩 猎 是 王 室 成 员 及 大 贵 族 的 特 权 ， 王 公 重 臣 们 因 此 暂 时 摆 脱 纷 冗 的 政 务 ， 让 身 心 得 到 必 要 的 休 憩 。 他 们 认 为 狩 猎 不 适 于 从 事 耕 作 或 制 造 的 普 通 人 ， 因 为 狩 猎 只 会 助 长 这 些 人 的 懒 惰 。 其 实 ， 他 们 的 潜 台 词 是 ： 全 副 武 装 、 多 人 协 作 的 狩 猎 很 容 易 转 化 为 甚 或 实 际 上 就 是 一 种 有 组 织 的 暴 乱 ， 是 对 王 朝 稳 定 的 一 种 威 胁 。 于 是 ， 英 国 都 铎 王 朝 颁 布 的 狩 猎 法 （ Ｇ ａ ｍ ｅ Ｌ ａ ｗ ｓ ） 愈 来 愈 严 厉 ， 狩 猎 被 限 定 为 少 数 人 的 特 权 。 狩 猎 法 规 定 了 获 得 狩 猎 许 可 的 财 产 限 制 ： 拥 有 土 地 并 且 年 收 入 在 ８ ０ 英 镑 以 上 。 在 当 时 这 不 但 把 一 般 工 匠 、 佃 农 排 除 在 外 ， 而 且 也 剥 夺 了 一 般 乡 绅 的 狩 猎 权 。 狩 猎 法 还 使 世 世 代 代 被 视 为 自 生 自 长 、 人 所 共 有 的 野 鹿 、 野 兔 成 了 普 通 人 不 得 染 指 的 禁 物 。 按 照 狩 猎 法 ， 一 般 人 即 使 猎 捕 逃 出 猎 园 、 践 踏 庄 稼 的 鹿 、 兔 也 是 犯 法 ， 量 刑 可 至 死 罪 。 惩 罚 还 由 人 及 狗 ： 偷 猎 者 所 携 带 的 猎 犬 要 么 被 砍 去 前 足 的 三 爪 ， 要 么 被 截 去 四 足 的 左 爪 。
狩 猎 法 与 习 惯 法 颇 多 砥 触 ， 遭 到 了 人 们 的 普 遍 反 对 ， 连 律 师 及 法 官 也 对 其 荒 谬 之 处 颇 多 责 难 。 许 多 律 师 认 为 ， 将 狩 猎 限 定 为 王 室 及 贵 族 的 特 权 会 引 发 危 险 的 法 理 冲 突 。 他 们 诉 诸 习 惯 法 ， 千 方 百 计 为 顾 客 的 狩 猎 权 辩 护 ； 一 些 律 师 还 不 顾 被 处 罚 的 危 险 ， 亲 身 前 往 有 争 议 的 狩 猎 区 打 猎 。 法 官 也 往 往 对 偷 猎 行 为 听 之 任 之 ， 常 常 只 对 偷 猎 者 处 以 罚 款 了 事 。 于 是 ， 狩 猎 法 恰 恰 导 致 了 偷 猎 行 为 的 愈 益 广 泛 ， 旨 在 维 持 王 朝 稳 定 的 法 律 反 而 加 剧 了 社 会 的 冲 突 和 动 荡 。
与 人 们 的 预 想 大 相 径 庭 的 是 ， 偷 猎 者 的 基 本 成 份 乃 是 中 下 层 贵 族 、 乡 绅 而 非 普 通 百 姓 。 据 英 国 星 室 法 院 （ Ｃ ｏ ｕ ｒ ｔ ｏ ｆ Ｓ ｔ ａ ｒ Ｃ ｈ ａ ｍ ｂ ｅ ｒ ） 记 载 ， 贵 族 、 乡 绅 只 占 总 人 口 的 ５ ％ ， 但 却 犯 下 了 ３ ５ ％ 以 上 的 偷 猎 案 。 在 当 时 的 社 会 看 来 ， 贵 族 、 绅 士 的 偷 猎 行 为 毫 不 可 耻 ； 相 反 ， 这 一 世 代 相 传 的 爱 好 仍 是 他 们 显 示 勇 武 、 渲 泄 因 缺 乏 战 争 而 得 不 到 排 泄 的 暴 力 迷 恋 的 最 佳 渠 道 ， 是 一 项 受 人 尊 重 、 显 示 自 己 作 为 军 事 精 英 的 独 特 身 份 的 手 段 。 几 位 贵 族 相 聚 一 起 挥 刀 驰 骋 ， 脚 下 有 猎 犬 、 伺 从 相 随 ， 耳 旁 有 鼓 角 之 声 相 伴 ， 这 一 景 观 寄 托 着 贵 族 对 战 争 的 向 往 和 执 迷 。 更 准 确 地 说 ， 狩 猎 乃 是 对 战 争 的 象 征 性 替 代 。 从 偷 猎 者 的 武 装 看 ， 与 其 说 他 们 是 去 猎 捕 鹿 、 兔 ， 还 不 如 说 他 们 是 去 寻 求 撕 杀 ： 除 了 箭 、 剑 、 梭 镖 、 匕 首 之 类 的 攻 击 性 武 器 外 ， 他 们 还 同 时 穿 盔 戴 甲 ； 不 屑 于 暗 中 行 事 ， 偷 猎 者 往 往 携 带 、 使 用 猎 犬 、 鼓 角 ， 并 在 射 猎 前 挑 衅 猎 园 的 守 卫 ； 而 且 ， 偷 猎 者 猎 杀 的 鹿 兔 往 往 大 大 超 出 他 们 所 能 带 回 去 的 数 量 。 同 时 ， 象 教 区 中 的 聚 会 一 样 ， 在 狩 猎 及 其 后 的 宴 饮 中 ， 贵 族 被 仆 从 、 护 卫 众 星 拱 月 般 地 簇 拥 着 ， 这 使 得 他 们 获 得 一 种 显 示 自 己 在 社 会 等 级 中 的 独 特 地 位 的 惬 意 。
总 之 ， 狩 猎 及 非 法 偷 猎 作 为 贵 族 文 化 的 组 成 部 分 ， 乃 是 贵 族 最 为 热 衷 、 耗 时 最 多 、 花 费 最 巨 的 业 余 消 遣 。 当 时 ， 仅 一 只 猎 鹰 的 价 钱 就 达 ８ 至 ９ 英 镑 ， 一 只 猎 鹰 一 年 的 食 物 耗 资 ４ ０ 英 镑 ， 饲 鹰 人 一 年 的 工 资 约 １ ０ ０ 英 镑 。 伯 克 利 勋 爵 每 年 的 狩 猎 开 支 高 达 １ ５ ０ ０ 英 镑 。 他 因 此 捉 襟 见 肘 ， 只 好 每 年 都 有 数 月 住 在 岳 母 处 。 尽 管 都 铎 王 朝 及 早 期 斯 图 亚 特 王 朝 的 狩 猎 法 愈 来 愈 充 满 血 腥 味 ， 仍 然 消 除 不 了 贵 族 对 暴 力 与 血 腥 的 向 往 ， 他 们 对 狩 猎 及 偷 猎 的 执 迷 一 如 既 往 、 依 然 故 我 。 １ ９ 世 纪 法 国 犯 罪 学 家 塔 德 总 结 说 ， 偷 猎 与 劫 城 掠 池 、 绑 架 妇 女 乃 是 最 具 有 贵 族 特 征 的 三 大 犯 罪 行 为 。
偷 猎 也 常 常 掩 盖 着 贵 族 间 旷 日 持 久 的 家 族 争 斗 。 在 １ ６ 世 纪 ， 决 斗 在 英 国 已 逐 渐 被 禁 止 ， 于 是 偷 猎 仇 家 的 猎 园 便 成 了 一 种 羞 辱 对 手 、 挽 回 和 保 持 自 家 名 声 的 常 用 手 法 。 英 国 王 室 出 于 自 身 利 益 考 虑 ， 对 贵 族 间 的 这 种 争 斗 往 往 听 之 任 之 ， 甚 至 大 加 怂 恿 。 １ ５ ７ ２ 年 伊 丽 莎 白 女 王 袭 猎 伯 克 利 勋 爵 的 猎 园 ， 既 支 持 了 伯 克 利 的 世 仇 来 斯 特 伯 爵 ， 又 是 对 伯 克 利 勋 爵 的 一 种 预 先 警 告 ： 他 的 姐 夫 不 久 后 因 叛 国 罪 被 处 死 。
贵 族 的 狩 猎 文 化 自 然 会 影 响 到 一 般 民 众 ， 在 大 众 文 化 中 打 上 烙 印 。 不 过 ， 对 普 通 民 众 而 言 ， 猎 物 所 含 的 利 润 是 偷 猎 的 重 要 诱 因 。 一 位 能 干 的 偷 猎 者 一 夜 所 获 会 超 过 自 己 在 工 场 或 田 地 上 劳 作 数 月 的 收 入 。 难 怪 １ ３ ８ １ 年 瓦 特 · 泰 勒 农 民 起 义 的 要 求 之 一 便 是 狩 猎 自 由 ： 所 有 狩 猎 区 向 公 众 开 放 ， 以 便 “ 穷 人 与 富 人 一 样 可 以 猎 杀 山 林 中 的 野 兽 、 田 野 中 的 野 兔 ” 。 其 后 连 绵 不 断 的 小 规 模 农 民 骚 动 及 法 、 德 农 民 起 义 都 提 出 了 类 似 的 要 求 。
自 英 国 内 战 特 别 是 进 入 １ ８ 世 纪 以 后 ， 由 于 偷 猎 行 为 遍 及 社 会 各 阶 层 ， 王 室 及 贵 族 因 耗 资 巨 大 而 不 再 热 衷 于 修 复 、 维 持 猎 园 。 同 时 ， 随 着 常 规 军 的 兴 起 ， 贵 族 后 裔 可 以 在 军 队 中 满 足 自 己 的 征 伐 、 冒 险 欲 望 。 特 别 是 以 路 易 十 四 为 典 范 ， 各 国 君 主 为 扩 大 自 己 权 力 、 防 范 贵 族 暴 乱 而 要 求 贵 族 常 聚 于 宫 庭 ， 诱 使 贵 族 沉 浸 于 优 雅 精 致 到 极 端 的 各 种 繁 文 缛 节 。 长 此 以 往 ， 贵 族 逐 渐 将 暴 力 冲 动 转 变 为 对 社 交 、 舞 蹈 、 礼 仪 等 更 “ 文 明 ” 活 动 的 追 求 。 如 同 当 年 英 伦 三 岛 随 处 可 见 的 猎 园 已 不 复 存 在 一 样 ， 今 天 ， 人 们 对 西 方 文 化 中 崇 尚 竞 争 、 嗜 好 暴 力 、 迷 恋 杀 戮 的 凶 暴 成 分 也 只 能 从 体 育 、 大 选 及 迭 出 不 穷 的 法 律 争 讼 中 隐 约 窥 见 其 残 灯 剩 影 了 。
【注】
① Roger B. Manning: Hunters and Poachers: A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 of Unlawful Hunting in England, 1485-1640.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3.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