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法律纵横】 【作者·陈伟】


水门事件、越战教训与伊拉克泥潭(下)


·陈 伟·


  在美国国内,水门事件彻底改变了媒体和民众对政治人物的看法,带“门” (gate)字的英文词尾,从此成为政治丑闻的代名词。里根政府非法向伊 朗秘密出售军火案被称为“伊朗门”(Irangate);克林顿政府解雇 负责旅行事务的白宫雇员事件被称为“旅行门”(Travelgate); 克林顿与白宫实习生莫尼卡·莱温斯基的性丑闻被称为“拉链门” (Zippergate)。此外,为了限制白宫幕僚权力,福特和卡特总统 曾一度取消白宫办公厅主任一职;白宫所属行政管理和预算局局长的任命改由 经参议院批准;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亦不复拥有基辛格当年炙手可热的超级权势。

  尼克松辞职下台后,毛泽东一直牵挂和惦记着这位对改善中美关系做出了 重大贡献的老朋友,并多次在外交场合为他“打抱不平”。毛泽东曾对来华访 问的法国总统蓬皮杜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搞得满城风雨?我 不懂得为什么这么一点小小的差错,竟然会将尼克松拉下马来?”1975年 7月1日,毛泽东又对来访的泰国总理克立报怨道:“水门事件过分夸大其辞 了。……请写信给尼克松,告诉他,我想念他。”

  1976年2月,新华社发布公告,宣布中国政府将正式邀请尼克松夫妇 访华。公告宣布后,举世皆惊。国际观察家们猜测,只有向美国记者斯诺自称 “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的毛泽东才会如此特立独行,作出这种“谁也 想不到的”决定。更令世人吃惊的是,中国政府以刚从美国进口、当时世界上 最先进的波音707大型客机为专机,以外交部礼宾司司长朱传贤为全权特使, 不远万里,专程赴美,恭迎因“不光彩原因”羞辱下台的尼克松总统来华进行 私人访问。礼遇之隆,情谊之重,出招之奇,在当代国际关系史上恐怕是绝无 仅有。

  在对外交往中,中国政府往往顾念旧谊,重义轻利,雪中送炭。相比之下, 美国政府往往刻薄寡恩,精明冷酷,见死不救。南越总统阮文绍曾哀叹:“做 美国人的敌人易,做美国人的朋友难。”前菲律宾总统马科斯、伊朗国王巴列 维等亦饱尝“见死不救”的痛苦滋味。其实,美国政府的行政部门相当为难, 在外交政策问题上,国会、媒体、政党、民意、利益集团等全都是大爷,谁也 惹不起,请客花钱和对外军援等事宜,必须看国会和纳税人的脸色行事,行政 部门根本就做不了主。

  尼克松抵达北京时,毛泽东不但重病缠身,而且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他 仍然坚持与老朋友见面。两人就共同关心的国际战略问题交换了看法。尼克松 在其名著《领袖们》一书中写道:“1976年,当我再次访华时,毛泽东的 健康状况已经严重恶化了。他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些单音字组成的嘟哝声。但 是他的思想仍然那样敏捷、深邃。我说的话他都能听懂,但是,当他想回答时, 却说不出来。他以为翻译听不懂他的话,就不耐烦地抓起笔记本,写下他的论 点。看到他这种情况,我感到十分难过。无论别人怎样看待他,谁也不能否认, 他已经战斗到最后一息。”

  尼克松深谙人情世故,很可能是顾及礼貌,也可能是碍于情面,他故意没 有把问题挑明。实际上,无论别人怎样看待,在最高权力缺乏程序性交替和制 约制衡的高度集权体制中,毛泽东晚年在文革动乱的凄风苦雨中“战斗到最后 一息”,对国家利益以及他本人的领袖形象和历史地位所造成的巨大损害,远 远高于尼克松在水门事件中羞辱地辞职下台。

  水门事件使尼克松在政治和精神上遭到极大打击,但他并未颓废消沉。面 对惨败和羞辱,尼克松坚韧地表示:“失败固然令人悲哀,然而,最大的悲哀 是在人生的征途中既无胜利,也无失败。”下台之后,尼克松深居简出,闭门 读书,潜心思考,总结经验,先后出版了《尼克松回忆录》、《真正的战争》、 《领导人》、《真正的和平》、《不再有越战》、《1999─—不战而胜》、 《角斗场》、《只争朝夕》、《超越和平》等著作,几乎每一本都成为国际畅 销书。

  在外交领域,尼克松逐渐以外交战略权威的形象重新崛起,经常应邀为里 根、老布什和克林顿总统出谋划策,指点迷津,提供富有创见的外交咨询和建 议。1989年“六·四风波”后不久,他肩负修复中美关系的重大使命,第 五次访问中国大陆。1994年,临终前不到一个月,他抱病出访莫斯科,为 美国调整对俄罗斯外交提供政策评估。尼克松“身败名裂”之后,仍然对美国 外交作出了重大贡献,赢得了各界人士的尊重和好评。

  1994年4月21日,尼克松因中风在纽约去世,享年81岁。当日, 记者向当时已经深陷“白水案”风暴的克林顿总统夫人希拉里提问:“想想你 目前经历的司法调查,你对当年尼克松可能经受的痛苦历程,是否有更深体会?” 希拉里答非所问:“我觉得,我们现在应当为尼克松总统祈祷。”言罢,出乎 记者们意料,大庭广众之下,作为当年参与弹劾尼克松的著名律师,希拉里突 然情绪失控,热泪盈眶,话音哽咽,她颇为伤感地向记者解释道:“你们知道, 一年之前的4月,我父亲也是在81岁过世,所以,我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尼克 松总统的女儿们。”

  尼克松逝世后,现任总统克林顿和卸任总统福特、卡特、里根、老布什, 以及朝野政要、文武百官倾巢而出,出席了场面极为隆重的葬礼,并纷纷发表 热情洋溢、有褒无贬的悼词。尼克松被赞誉为“世界和平的缔造者”、“举世 无双的战略家”、“20世纪最杰出的外交政策总统”。至于水门事件,仿佛 重新变成一桩不起眼儿的“屁事”。

  尼克松身后“平反昭雪”,哀荣甚隆,引起自由派阵营极度不满。1995 年,好莱坞著名导演兼制片人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不 惜重金,聘请前白宫高级幕僚为顾问,大量参考法律学者和水门事件专家的著 述,编剧并执导了一部耗资4300万美元、长达3小时20分钟的传记性巨 片《尼克松》(Nixon),试图“重写历史”。斯通本人曾是尼克松的拥 戴者,但是,亲历入侵柬埔寨之战并身负重伤后,他一转成为痛恨尼克松的激 进自由派。尼克松“先打再谈、体面撤军”的战略,导致越柬两国生灵涂炭, 焦土遍野;美军部队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自由派知识分子对此难以释怀。

  在影片中,英国影星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扮演 尼克松一角,此公因在影片《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991)中扮演罪犯而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像 奖。尽管霍普金斯的像貌和口音与尼克松相差甚殊,但是,他塑造的人物却有 神似之妙。他把尼克松在白宫骂骂咧咧、发号施令的情景演得唯妙唯肖,把 “帝王总统”刚愎自用、阴险多疑的性格刻画得入目三分。

  斯通虽然标榜客观公正,但却在影片中过多地突出了“帝王总统”个人品 质和性格的黑暗面。尼克松既有头脑又有胆略,既有能力又有毅力,令人可悲 的是,个人品质和性格充满缺陷,胆大妄为,不择手段,迷恋权势,偏执多疑, 最终从功成名就的巅峰跌入自我毁灭的深渊。但是,这部苦心制作的影片上演 后,观众甚少,反响寥寥。

  回顾历史,水门事件的发生实际上具有某种历史必然性。美国立宪建国之 初,国会一直在联邦政府的三个部门中占据主导地位。可是,自20世纪30 年代经济大危机和50年代美苏冷战以来,行政部门权力急剧膨胀,总统和白 宫幕僚逐渐成为联邦政府权力中心;国会被党派利益所分化,无力对总统形成 有力制衡,致使“国会政体”逐渐演变为“总统宪政”。美国总统既是国家元 首又是政府首脑,并兼任美军总司令,兼有英国女王和首相、法国总统和总理 所具有的权限和职责。在外交和军事政策领域中,甚至出现了独断专行的“帝 王总统”。

  尼克松执政时期,“帝王总统”权力急剧膨胀,并由外交和军事领域日益 扩展到国内政治。白宫幕僚大权独揽,专横拔扈,甚至发展到建立秘密警察 “管子工”的程度。最初只是“屁事”一桩的水门窃听案,实际上只是白宫幕 僚一系列非法行为的冰山一角。这种现象引起了国会、新闻媒体和各界有识之 士的不安和警觉。新闻媒体对水门案的揭露,给立法、司法部门制衡总统和白 宫幕僚的权势提供了千载良机。由于特别检察官、联邦地区法院和国会深入调 查水门事件,联邦最高法院果断介入,对总统行政特权予以限制,导致尼克松 被迫辞职,美国宪政体制中的“帝王总统”从此一蹶不振。

  “9。11”事件后,美国朝野空前愤怒,寻求报复,治本清源,彻底消 灭全球反美恐怖分子。在美国国内,联邦政府不但加强了电子窃听和信件检查, 而且还设立特别军事法庭,未经大陪审团听证裁决,便起诉和审判外籍居民。 美国副总统切尼提出了著名的“百分之一原则”,即今后若有“百分之一”的 可能性重演“9。11”惨剧,美国就应毫不犹豫地抢占先机,先发制人。共 和党保守派集团力主攻打伊拉克,擒贼擒王,推翻萨达姆政权,一劳永逸地解 决中东地缘战略危机。在此背景下,小布什利用战时总统的绝对领导权威,宣 传反恐,激发民愤,扭曲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情报,最终下令武装入侵伊拉克。

  事到如今,多数美国人认识到,伊拉克之战开启了美国历史上又一场无比 可怕的战争梦魇。越战英雄、共和党参议员海格尔(Chuck Hagel) 认为,伊拉克战争是美国自越战以来最大的一次外交失败。一些民主党议员甚 至认为,此战是美国建国二百年来最严重的外交和军事错误。与此同时,因反 恐和伊拉克战争引发的“泄密门”、“虐俘门”等司法大案,以及国会与总统 在战争拨款、增兵伊拉克、电子窃听、信件检查、侵犯公民权利、特别军事法 庭等问题的对抗,致使政治丑闻此起彼伏,宪政危机愈演愈烈。小布什总统目 前的艰难处境,与越战危机年代的尼克松总统不相上下。新闻媒体费尽心机, 无孔不入,挖掘丑闻,就差再整出来一个水门事件了。

  作为当年尼克松政府结束越战的主要策划者,基辛格如今也为小布什政府 出谋划策。2007年4月,基辛格不得不承认,目前伊拉克的局面比当年越 战还要复杂,叛乱分子既无从辨认,又无所不在,再加上什叶派和逊尼派之间 的宗教冲突,致使战事无比复杂;美国要在伊拉克迅速取得“军事胜利”,进 而控制整个伊拉克领土及全部人口和资源,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基辛格警 告说,美国如果突然从伊拉克撤军或失去影响力,则可能引发空前混乱和灾难 局面。他表示:“我基本上同情小布什总统,部分原因是我曾目睹过类似的混 乱局面。”

  水门丑闻、越战失败不过30年,史有明训,殷鉴未远,美国领导阶层为 何如此昏聩健忘,大冒傻气,重蹈覆辙,跳进了远比越战更为复杂的中东火坑, 铸成了几乎不可原谅的历史性错误呢?说起来,苏联分崩离析之后,美国成为 世界唯一超强,过分自信,睥睨全球,自恃经济、军事和文化等软硬实力结合 的超级优势——华尔街、硅谷、好莱坞、隐形轰炸机、航空母舰和“星球大战” 计划,已经进入了环视宇内、独步天下的境界,人类历史已经终结,美国已成 为衡量世界善恶是非的终级标准,结果犯下了历史上所有大帝国皆有的四面出 击、过度扩张的老毛病。

  美国是世界上最富有、军力最强大、自我感觉最为良好的超级大国,号称 拥有自由民主和三权分立与制衡的体制,难分上下的两党竞争,成熟完善的国 会制度,无所不在的新闻监督,出类拔萃的专家学者和科技人才,高度现代化 的科技和精良的武器装备,面对前所未有的伊拉克乱局,如何吸取历史教训, 自我纠正失误,避免祸起萧墙,争取以最小代价走出战争泥潭,同时防止中东 地区天下大乱,将是对美国宪政体制空前严峻的考验。

〔完〕


(Posted on 2007-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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