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永元的名誉权 与 麦当劳的烫咖啡 （上）
在自传《不过如此》（华艺出版社２００１年版）中，崔永元披露，１９９６ 年年底，他冷不丁接到一位观众电话，说看到他在电视上为华麟集团“美福乐” 减肥药做广告。小崔听后没太在意，以为人家看花了眼。 他做梦都没想到，到１９９９年，华麟集团盗用其肖像和名誉，已在全国 ９０多家电视台非法播出了近万次广告。更令崔永元闹心的是，因服用“美福 乐”无效或造成副作用，众多受害者怨声载道，大呼上当，批评指责扑天盖地， 滚滚而来，使他蒙受了难以估量的名誉损失，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崔永元气愤难耐，长夜难眠。可是，他缺乏上法院打官司的胆量。想当年， 小学时代的小崔打架打输了，只敢虚张声势说：“你等着，我叫我哥哥来。” 崔母曾对儿子的启蒙老师透过底儿：“这孩子胆小，如果做错了事，不用直接 批评他，批评他身边的人，就可以把他震住。”“透底儿”的结果是，崔永元 整天提心吊胆，总觉得老师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如今身为公众人物，崔永元更是忧心忡忡，担心一旦打起官司，媒体炒作， 信口开河，搬弄是非，百口难辩，既损害个人形像，又伤害电视节目，所以，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宜对薄公堂。于是，崔永元通过电视台的法律顾问，试 图与对方律师协商沟通，希望能够“私了”。没想到，对方的答复蛮横霸道， 冷酷无情，声称：“第一，给３万块钱，广告照做；第二，打官司不怕，法院 平趟。” 好家伙，碰上了什么主儿，竟然如此霸道？原来，对方的企业财大气粗， 有钱能使鬼推磨；对方的律师非同一般，以前干过法官，如今下海当律师了， 路子巨野，一般人根本惹不起。可是，泥人也有个土性子，碰上如此蛮不讲理、 仗势欺人的主儿，“胆小怕事”的崔永元终于忍无可忍，被迫拍案而起，诉诸 公堂。 １９９９年４月２３日，崔永元委托律师正式起诉华麟集团，要求停止侵 犯其肖像权、名誉权，并提出１８０万元的索赔要求（精神损失１０万元，经 济损失１７０万元）。崔永元特意向媒体声明，官司赔偿所得，将全部捐赠社 会公益事业。尽管如此，小报仍然摆出了恶炒架式，题为“崔永元开出天价”、 “价格最昂贵的名人官司”。一位下岗工人愤怒地骂道：“你他妈凭什么要那 么多钱，疯了！我们一个月才他妈几百块钱。” 这场“开出天价”的名誉权官司，打得既艰难困苦，又匪夷所思。官司开 庭竟然一拖再拖，遥遥无期，律师发疯一样给法院打电话，对方的答复每次都 变个花样，或有人出差在外，或有人调动，或最近案子比较多，或正在进行“ 三讲”，等等。案子不开庭，意味着被告继续逍遥法外，侵权行为继续扩大， 减肥药继续热销。直到２００１年２月，法院终于判决崔永元胜诉，被告应付 原告肖像和名誉侵权赔偿金共１０万元，但驳回原告要求赔偿１７０万元经济 损失的诉讼请求。 胜诉之后，崔永元却一脸苦涩，咱这官司算赢吗？一是拖得太久，控方从 １９９８年搜集证据、酝酿诉讼开始，直到２００１年一审判决，前后历时三 年，劳民伤财，精疲力竭。被告虽然被判定侵权，但因迟到的判决，使其成功 地连续迎来了减肥药销售旺季，肆无忌惮，大发横财。二是判决赔款仅１０万 元，与被告高达３亿元的销售收入不成比例，使崔永元有苦难言，有冤难申。 侵权者实在太“合算”了，简直就是一本万利，求之不得。这种司法判决，根 本不可能起到惩戒侵权和赔偿被告损害的作用。 从业２０余年、出庭千余次的““全国首届十佳律师””岳成，从一开始 就不赞成当事人崔永元打这场官司，因为费力不讨好。但是，崔永元不信邪， 死活非要打官司。他对媒体解释说：“如果这东西（指美福乐产品）真这么好， 我也就认了，就算以自己的名誉支持民族产业了。但是，它非常不好，否则也 不会有那么多消费者用完了它来骂我！最多的时候，我们只好把办公室的热线 电话摘下来，不敢接，因为拿起来就是骂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精神损害 是什么？”２００１年４月，在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节目中，崔永元声 称：“其实我们起诉要３０００万元也是有根据的。因为被告用我们的肖像和 名誉，挣了不止这个钱。” 作为为电视节目主持人，崔永元机智调侃，歪嘴坏笑，谈吐幽默，妙语连 珠，太有才了，堪称一绝。若论相貌，他也长得相当精神，一笑跟哭似的。在 春节晚会上，他的“二人转”舞姿，更是没得说，咋看咋像扭大秧歌。然而， 实话实说，若论打民事赔偿官司，他整个儿就是一个法律门外汉。 从法律角度看，崔永元诉华麟集团侵权案，涉及到一个难以逾越的法律难 题或障碍，即原告要求的１７０万元经济损失赔偿，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在 法庭上，崔永元的律师根本无法令人信服地证实，因名誉权和肖像权被侵犯， 致使原告遭受了价值高达１７０万元的经济或精神损失。 据媒体披露，崔永元律师提出的赔偿额，是以被告华麟集团１９９７－１９９８年 两年销售利润的１％、并参照有关明星一年的广告费，以及其他有关企业欲邀 原告做广告时口头承诺的酬金为依据，粗略估算出来的。 可是，难道崔永元要求“分享”被告企业的销售利润吗？或是要求被告赔 偿自己“损失”的广告酬金吗？这样，此案就不是名誉权、肖像权的侵权之诉， 而是债权之诉了。如果是债权之诉，就是要求承认债务契约或广告合同有效。 但是，在崔永元与被告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债务或合同的法律关系。既然如 此，崔永元凭什么要求巨额索赔？凭什么证明自己遭受了１７０万元的经济损 失？凭什么证明精神损害价值高达１７０万元？至于赔偿“３０００万元也是 有根据的”之说，更是信口开河，臆想天开，天方夜谭，海市蜃楼。 崔永元的代理律师岳成表示，本案侵权事实很清楚，适用法律也很简单， 难就难在赔偿多少，１０万元的名誉权和肖像权赔偿金，远远不能达到保护原 告、打击侵权行为的目的。判决后，崔永元告诉媒体，目前仍然有五家企业正 在对他进行侵权，“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要把那些官司都打了，我只好辞去 中央电视台的工作，专心致志打官司。” 问题的关键在于，崔永元即使停薪留职，“专心致志打官司”，但是，由 于缺乏巨额索赔的事实和法律根据，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面对尴尬无奈的现 实，崔永元不得不忍辱负重，忍气吞声，被迫宣布放弃上诉。他疲惫不堪地说： “我这官司前前后后三年多了，一个人的一生有几个三年，不能都用来打官司 吧？”堂堂国嘴崔永元，精明干练，机智幽默，能言善辩，疾恶如仇，却被这 场侵权官司折腾得心灰意懒，自怨自艾，抑郁忧愤，甘拜下风。 在法规不健全的商业社会中，恶意侵权、销售假货、故意欺诈等违法事件， 不仅为数众多，而且孤立分散。由于这类行为发生的高频率，因此，不仅是对 个别消费者个人利益的侵犯，而且是对全体消费者共同利益的侵犯。可是，由 于处于强势地位的大企业财大气粗，关系通天，占居了钱财、信息、技术和律 师团等方面的强大优势，即使像崔永元这样名人大腕，仍然被欺负得有苦难言， 有冤难申，欲哭无泪，自认倒霉，更别提那些一盘散沙、胆小怕事、孤立无助、 囊中羞涩的升斗小民了。 这样，违法乱纪、恶意侵权、商业欺诈便成为一本万利、旱涝保收的合算 买卖。对于恶意侵权或违法造假者来说，没被抓住，肯定赚大发了；即使被抓 住，仍然照赚不误！ 暂且抛开司法腐败问题不谈，笔者认为，侵权者之所以藐视法律，有恃无 恐；受害者之所以忍气吞声，自认倒霉；崔永元之所以明赢实输，有苦难言， 一个至关重要的法律原因在于，在当今中国的民事赔偿法规中，缺乏美国民事 诉讼制度中“惩罚性赔偿”（Ｐｕｎｉｔｉｖｅ Ｄａｍａｇｅ）这种令民事 侵权和违法者闻风丧胆的强大法律武器！ 所谓“惩罚性赔偿”，是指赔偿数额大大超过了受害人实际损失的赔偿， 其总额往往骇人听闻，匪夷所思；其目的是以铁腕严惩侵权和违法者，杀一儆 百，以儆效尤！在此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威慑下，那些恶意侵权、欺诈造假 或负有产品责任的公司企业，闻风丧胆，不寒而栗，谈虎色变，永不敢犯！
〔待续〕
|
在轰动中外的“麦当劳咖啡烫伤案”中，原告遭受的实际损失，其实只有２万
美元左右而已。可是，陪审团却可以判决被告偿付高达２７０万美元的“惩罚
性赔偿”。依照美国法律，只要被告存在“欺诈的”、“轻率的”、“恶意的”、
“任意的”、“恶劣的”、“后果严重的”侵权或责任行为，即可适用惩罚性
赔偿法规，与受害者遭受的实际经济损失或精神损害基本上不沾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