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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有 精 神 病 我 怕 谁 （一） —— 欣 克 利 行 刺 里 根 总 统 案 （１９８２）
１９８１年１月２０日，当共和党人里根正式宣誓就职总统时，他创造了 美国总统史上的三项记录：他是第一位年届７０高龄的当选总统；他是第一位 电影演员出身的总统；他是第一位以前离过婚的总统。里根曾是好莱坞二流影 星，后来弃影从政，两次当选加州州长，三次竞选美国总统，矢志不渝，愈老 弥坚，终于如愿以偿。问鼎白宫之后。他遇刺大难不死，四年后高票蝉联总统 ，一直干到７８岁，成为力挽狂澜、重振国威、嬴得冷战的赫赫功臣。如此传 奇性经历，在当今世界政治巨头中堪称罕见。 里根执政之初，面对越战失败、水门丑闻、经济衰退、民心涣散、苏联争 霸、日欧称雄等困难局面，他提出了“重振国威”的国策。在国内政策上，他 反对沿袭罗斯福新政以来的经济和社会措施，主张减税和减少政府干预，削减 福利补贴，扶植和发展自由企业经济，被称为是自柯立芝总统（１９２３－１ ９２９任职）以来白宫中最无畏的资本主义卫道士。在外交政策上，里根以对 苏联强硬著称，提出以实力求和平战略，大规模扩军备战，宣布实施“星球大 战计划”，以此威慑和拖垮苏联，使资本主义制度在世界范围内重放光彩。 １９８１年３月３０日，正是好莱坞一年一度的盛会——美国电影学院奥 斯卡金像奖颁奖之日，也恰好是７０岁的里根执政第７０天。是日午后，细雨 蒙蒙，按照白宫预先公布的日程安排，里根前往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希尔顿饭店 ，出席产联－劳联下属建筑工会大会并发表讲话。下午２点３０分，演讲结束 后，里根从侧门离开饭店，从一排记者和摄像机前走过，正待上车时，混杂在 记者群中的一名年轻刺客突然从雨衣中掏出手枪，瞄准总统连开六枪。 第一声枪响之后，里根一时愣住了，没有迅速蹲下躲避子弹。这时，一位 名叫麦卡锡的特勤警卫闪电般地扑向里根，用人体盾牌保护总统，结果胸部中 弹，应声倒下。说时迟，那时快，白宫特勤队长帕尔迅速把里根推进防弹轿车 ，因用力过猛，里根的头撞在了轿车门上。在此瞬间，刺客射出的第三颗子弹 打在防弹车上，反弹回来击中了里根，但里根本人浑然不知。枪弹横飞之际， 白宫新闻发言人布莱迪和一位警察也被击中，倒在血泊之中。危急关头，帕尔 猛扑在里根身上，试图用身体阻挡枪弹。这时，里根突然感到胸部剧痛，他让 帕尔不要压在身上，并报怨帕尔身上的手枪可能把自己的肋骨压折了。帕尔下 令司机立刻开车，飞速撤离刺杀现场。 轿车驶离希尔顿饭店后，里根开始咳嗽，并呛出了大口鲜血，浸透了两张 手帕。按常规，特勤应把总统送往华盛顿市郊医疗条件最好的海军总医院抢救 ，可是，帕尔见总统咳血不止、呼吸困难、情况危急，他当机立断，命令司机 调转车头，以最快速度把总统送往距希尔顿饭店最近的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 ，赢得了极为宝贵的３０分钟时间。 抵达医院后，里根面色惨白，血流不止，血压已经低到几乎难以测量的程 度，但他仍然对魂飞魄散的第一夫人南茜开玩笑说：“亲爱的，我忘记躲闪子 弹了。”南希听后不但没有破涕为笑，反而泪湿衣襟。里根在生命垂危之时， 镇静自若，坚强乐观，堪称感人至深。进入手术室后，里根又对主刀的外科医 生幽了一默：“我希望你是共和党人！”这位外科医生大概是位民主党人，他 一本正经地答复：“总统先生，今天我们都是共和党人。”医生们检查伤情后 ，发现总统肺部中弹，弹头距心脏只有两公分左右，生命危在旦夕。外科专家 便立即开始施行手术。 里根总统遇刺噩耗传到白宫后，内阁大员和白宫幕僚乱成一锅粥，其混乱 程度超出了人们最大胆的想象。二十年之后，前里根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艾 伦（Ｒｉｃｈａｒｄ Ａｌｌｅｎ）在２００１年４月号《大西洋月刊》发表 专文，首次披露了里根遇刺后最初几个小时内，国务卿黑格（Ａｌｅｘａｎｄ ｅｒ Ｈａｉｇ）越俎代庖，“抢班夺权”，接管开启核战大门钥匙，宣布依 照宪法掌握国家最高领导权；国防部长温伯格草木皆兵，先斩后奏，擅自下令 美国战略空军部队进入戒备状态等惊人内幕。 黑格１９４７年毕业于西点军校，１９６１年获乔治城大学国际关系硕士 ，于５０年代给名声显赫的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干过作战参谋，参加过仁川登陆 战役，６０年代给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当过军事助理，负责起草作战文件。越 战后期，他主动要求下基层，在一线部队任职，出生入死，身负重伤，战功卓 著。１９６９年，基辛格出任总统国家安全助理后，看上了既有实战历练又颇 有战略头脑的黑格，遂任命他担任自己的军事助理，晋衔准将。基辛格热衷于 华盛顿权势阶层的社交应酬，经常下班时间一到，拍屁股就溜，把如山的公务 卷宗和军国大事扔给黑格处理，后者因而有“基辛格的基辛格”之称。尼克松 对黑格亦极为赏识，不久便将他调任总统外交和军事副助理，主持具有重大历 史意义的１９７２年美国总统首次访华先遣团工作。不久后，他重返军界，升 任美军陆军副参谋长（相当于美军陆军副总司令）。水门事件闹大后，白宫高 级幕僚相继中箭落马，尼克松请黑格回来担任白宫办公厅主任要职（１９７３ －１９７４），全面主持政府行政部门日常工作。在此期间，黑格被破格晋升 为四星上将，成为美国历史上惟一的一位“四星级”白宫大管家。福特总统执 政后，黑格升任北约盟军部队最高司令官（１９７４－１９７９）。里根总统 执政后，经尼克松鼎力推荐，与里根素无渊缘的黑格出任国务卿要职。 黑格将军虽然号称文武兼备、智勇双全，却对美国宪法及有关总统职位继 承顺序的法律法规缺乏知识，结果在里根遇刺后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当里根总 统躺在手术台上人事不醒时，副总统老布什乘坐的空军专机正在得克萨斯州上 空飞行。白宫幕僚徒劳地向布什副总统的专机喊话说：“副总统先生，请赶紧 让专机掉头，请赶紧让专机掉头！”然而，差劲儿的通讯线路竟然无法接通布 什，后来好不容易接通后，不但通话信号不清楚，而且通讯线路缺乏加密保护 ，致使白宫与副总统专机之间的通讯联络处于半瘫痪状态。得知里根遇刺噩耗 后，白宫办公厅主任贝克和白宫法律顾问麦斯匆忙赶往医院，并从医院用电话 通告国防部长温伯格，授权他全权主持涉及国防军事的一切重大决策，其它政 府事务则由国务卿黑格做主。 在白宫，国务卿黑格处乱不惊、镇静自如。他要求联邦调查局和白宫特勤 处及时通报里根伤势和刺客背景，并与国会参众两院领袖、前总统尼克松和福 特、北约各盟国领导人以及美国驻世界各大国使节取得联系，告诉他们里根遇 刺，伤势稳定，国内政局平稳，副总统布什正从德州飞返白宫。接着，他建议 在位于白宫东馆地下室、有核防护设施的情况室召开紧急内阁要员和总统高级 幕僚会议，决定由谁来暂时代理总统职责并商讨应付国内外危机的对策。参加 紧急会议的阁员有国务卿黑格、国防部长温伯格、司法部长史密斯、财政部长 里甘、交通部长刘易斯、中央情报局局长凯西等人。时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 理的艾伦意识到，这是一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时刻，所以他把一台私人录音 机放在情况室的会议桌上，忠实地记录下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为后人留下了极 为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里根遇刺之初，白宫得到的情报信息极为紊乱，谁也无法确定，行刺里根 总统是否为孤立偶然之举？行刺美国总统的背后是否有苏联间谍机构的影子？ 会不会是苏联向美国发起突然袭击的前奏？黑格是职业军人出身，一片乱局之 中，他最忧心的是美国战略核武库的安全问题。进入情况室后，他立刻焦急地 询问“橄榄球”的下落。这个“橄榄球”当然不是圆乎乎的、一大帮膀大腰圆 的百万富翁球星在球场上你踢我抢的那个玩意儿。黑格要找是美国总统控制核 战大门的“密钥”，一个橄榄球状的黑色“核提箱”。 细心的人们会发现，美国总统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位贴身随员手提一只 橄榄球状黑皮包形影相随。这个黑皮包是开启美国核打击力量的钥匙，美国人 戏称为“橄榄球”。球中藏有四件宝贝。第一件是核武器使用手册，内绘图表 ，指示多种发动核弹或者回击敌方核攻击的锦囊妙计，手册中对苏联等核对手 的核武器现况、核弹瞄准目标及预测核弹从发射到命中目标的时间也有详细记 录；第二件宝贝是一系列绝密藏身资料，是一旦核战爆发，美国总统应赴何处 藏身避难和指挥作战的绝密地图；第三件宝贝是绝密通讯手册和紧急广播程序 ，记载在紧急情况下与军方指挥中心联络的方法以及遭核袭击后总统向全国发 出首次广播的程序；最后一件法宝是一个封死的授权装置，如果总统认为美国 需要做出核反应，那么他就会把２４小时不离左右的随从军官找来，打开核提 箱，由总统输入国家安全局设定的总统认证卡，确认最高统帅身份，然后启动 对预先选定的敌方目标发射战略导弹的程序。如果认证卡不被确认，任何以总 统名义下达的命令都被视为无效。另外，副总统、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 主席等人都有特殊编号的认证卡，以便总统无法履行职时能采取紧急应对措施 。所以，“橄榄球”堪称美国战略核武库的总开关，只要它的主人一声令下， 就能把地球毁灭好几十次！这就是黑格如此急不可耐地查找“橄榄球”下落的 主要原因。 美国总统的“橄榄球”共有两个，平时都存放在戒备森严的白宫东馆地下 室。总统外出时，由其贴身军事助理携带备份“橄榄球”紧随其左右。由于里 根总统昏迷不醒，无法行使总统的职责，携带备份“橄榄球”的军官已按规定 返回白宫待命，随时听从代理总统的命令。因此，马上就有人告诉黑格说，“ 橄榄球”在军事助理办公室的一个保险柜里。黑格立即下令，马上把“橄榄球 ”拎到白宫情况室来。黑格着急自有其道理，因为内阁成员中没有任何人知道 如何开启“核提箱”。按规定，每当新一届政府上台时候，只有新总统一个人 接受１５分钟的如何打开核提箱的讲座。实际上，黑格纯属瞎操心，因为负责 拎“橄榄球”的军官训练有素，知道如何打开绝顶复杂的密码锁，取出核武器 手册，查到适当图表，供三军最高统帅拍板决策、发号施令。但是，为防万一 ，黑格还是希望能够尽早接管“橄榄球”。 “橄榄球”安置妥当之后，黑格向内阁成员宣布：“依照宪法，在副总统 赶回白宫代行总统职务前，我将暂时行使总统职责！”或许是过度紧张忙乱， 或许是都没学好宪法和有关法律，内阁大员对黑格这一无法无天、越俎代庖之 举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国防部长温伯格、司法部长史密斯、财政部长里甘、交 通部长刘易斯四人皆为哈佛毕业生，其中温伯格和史密斯毕业于哈佛法学院， 却缺乏有关法律常识。看来，哈佛人也同样需要“普法”教育。 实际上，美国宪法并无任何条文明确规定继承总统和副总统职位的官员来 源和顺序。宪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会将以法律规定在总统、副总统两人 免职、死亡、辞职或丧失任职能力时，宣布应代理总统的官员。”据此，国会 于１８８６年通过《总统职位继承顺序法》（Ｐｒｅｓｉｄｅｎｔｉａｌ Ｓ ｕｃｃｅｓｓｉｏｎ Ａｃｔ ｏｆ １８８６），将国务卿列为排在副总统 之后的第三位继承人。但是，国会于１９４７年通过了新版《总统职位继承顺 序法》（Ｐｒｅｓｉｄｅｎｔｉａｌ Ｓｕｃｃｅｓｓｉｏｎ Ａｃｔ ｏｆ １９４７）。该法对国家最高权力继承人顺序作出重大修订，众议院议长列 为第三位，参议院临时议长（副总统兼任参议院议长，当副总统不能履职时，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出任临时议长）列为第四位，国务卿被降到第五位。由于艾 森毫威尔总统体弱多病和肯尼迪总统遇刺身亡，促使国会提出宪法第２５条修 正案，规定当总统不能履行职责时，由副总统接替其职务；当副总统职位出缺 时，总统有权提名一名副总统，经国会两院批准后任职。此修正案于１９６７ 年２月批准生效。但是，第２５条修正案同样没有规定继承副总统职位的官员 来源和顺序。因此，关于国家最高权力继承人的顺序，显然应以１９４７年《 总统职位继承顺序法》及其修订条款为法律依据。看来，黑格将军很可是把１ ８８６年和１９４７年《总统职位继承顺序法》的内容整混了；而其他几位内 阁大员也稀里糊涂，被黑格那付天下大事舍我其谁的架式和绝对权威的派头唬 蒙了。 如果黑格见好就收，或有法律专家及时告之其错，此公今后在美国政界的 前景仍然灿烂辉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黑格竟然又在向全球直播的白宫电视 新闻发布会上重演其误，闹得世人皆知，难以收场。当时，白宫情况室墙上的 电视机一直开着，正在实况转播白宫代理新闻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接受记者采 访的画面。有记者问：“现在谁在主持美国政府的运作呢？”白宫发言人居然 哭丧着脸回答说：“无可奉告！”听到此语，黑格气得七窍生烟。这简直就是 明告全世界，美国政府目前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这种新闻发布会纯粹是一场 公共关系灾难。他沿楼梯直奔楼上白宫新闻发布室讲台，郑重其事地向媒体宣 布：“先生们，依照宪法，美国总统权力移交的顺序是：第一是总统，第二是 副总统，第三是国务卿，在副总统布什赶回白宫和保持密切而可靠的通讯联络 之前，在白宫现在由我代行总统职责！”黑格后来解释说，如果把“依照宪法 ”改为“依照传统”，他的上述声明并无大错。此外，黑格还向媒体宣布，如 果苏军没有异常动作，美国政府没有也不打算下令美军部队进入“戒备状态”。 当黑格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瞎掰乱侃之时，国家指挥中心向国防部长温伯 格报告说，两艘苏联战略核潜艇正在驶近美国。俄罗斯军方解密资料表明，苏 联战略核潜艇当时并不知道里根遇刺一事，也没有别的企图，只是其中一个小 编队偏离了航线，向美国东海岸稍微靠近了一点。但是，为了防止苏联借机发 动突然袭击，温伯格当机立断，下令经特别改装的波音７４７国家应急空中指 挥总部升空待命；命令担负全球核打击重任的美国战略空军部队进入“随时准 备转入最高戒备状态”。对温伯格未经请示便下令提高军队战备等级一事，黑 格得知后极为恼火。他用教训的口气对温伯格说：“你最好研读一下美国宪法！” 傍晚６点３０分，副总统布什的军用专机抵达华盛顿近郊安德鲁斯空军基 地。７点左右，他乘直升飞机来到白宫，临时接管国家最高权力，白宫内的“ 权力斗争”和“宪法危机”终于宣告收场。次日，布什留出总统宝座，仍然坐 在副总统原有席位上主持召开内阁会议，特邀参众两院领袖出席，共商国事大 策。布什这种稳健低调的风格嬴得各界广泛好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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