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宁 愿 将 自 己 绑 在 悬 崖 绝 壁 上 ， 也 不 愿 做 宙 斯 忠 实 的 奴 仆 ！

— — 摘 自 古 罗 马 诗

从　中　学　生　到　博　士
— — 文 革 中 “ 五 人 小 组 ” 的 故 事 （ 八 ）

·钟雪生·

（ ９ ） 　 抗 争

　 　 “ 四 人 帮 ” 正 式 形 成 并 跳 到 前 台 来 表 演 是 在 １ ９ ７ ４ 年 。 死 寂 的 中 国 学 术 界 扬 起 了 一 股 黑 烟 。 有 关 科 学 之 学 习 与 研 究 并 未 得 到 提 倡 和 恢 复 ， 但 是 却 产 生 了 一 些 噪 音 。 有 人 开 始 在 杂 志 上 发 表 文 章 批 判 爱 因 斯 坦 “ 相 对 论 ” 及 其 “ 唯 心 主 义 本 质 ” 。 有 人 在 批 判 所 谓 “ 资 产 阶 级 的 宇 宙 学 ” 。 更 有 人 从 故 纸 堆 中 翻 出 马 克 思 在 学 习 微 积 分 时 的 手 稿 ， 这 个 并 没 有 将 研 究 微 积 分 作 为 自 己 的 专 业 的 马 克 思 突 然 变 成 了 “ 最 伟 大 的 数 学 家 ” 。 有 人 要 运 用 “ 伟 大 的 马 克 思 主 义 ” 重 建 微 积 分 甚 至 现 代 数 学 。 如 果 谦 虚 的 马 克 思 还 活 着 ， 他 一 定 会 大 骂 这 些 不 肖 子 孙 的 胡 闹 。 但 是 ， 这 是 １ ９ ７ ４ 年 ， 这 是 中 国 当 时 的 政 治 “ 明 星 ” 最 为 膨 胀 的 年 代 。 如 果 你 在 他 们 无 限 扩 张 烟 消 气 散 之 前 有 所 “ 异 议 ” ， 等 待 你 的 将 是 灾 难 性 结 局 。

　 　 罗 曼 · 罗 兰 说 得 好 ， “ 他 不 曾 干 预 政 治 ， 但 是 ， 政 治 却 来 干 预 他 。 ”

　 　 在 科 学 史 上 ， 曾 有 过 几 次 政 治 干 预 科 学 的 事 件 。

　 　 三 百 多 年 前 ， 波 兰 科 学 家 哥 白 尼 创 建 了 他 的 宇 宙 学 ， 以 简 明 的 方 式 解 释 了 大 量 的 宇 宙 学 问 题 。 但 是 ， 他 的 学 说 与 当 时 官 方 认 可 的 宇 宙 观 不 相 容 ， 而 遭 到 批 判 。 意 大 利 科 学 家 布 鲁 诺 被 烧 死 在 火 刑 柱 上 。 著 名 的 科 学 家 伽 利 略 也 被 推 上 审 判 的 被 告 席 。 但 是 ， 那 象 烈 日 一 样 笼 罩 整 个 欧 洲 的 严 密 思 想 统 治 仍 然 无 法 掩 盖 哥 白 尼 学 说 的 光 芒 。 几 百 年 后 ， 审 判 者 的 继 承 人 有 勇 气 承 认 错 误 ， 则 为 世 人 称 道 。

　 　 发 生 在 ２ ０ 世 纪 ３ ０ 年 代 的 对 “ 犹 太 物 理 ” 的 攻 击 则 是 一 场 纯 粹 受 到 政 治 思 潮 支 配 的 闹 剧 。 一 群 德 国 物 理 学 家 ， 对 爱 因 斯 坦 “ 相 对 论 ” 一 窍 不 通 ， 也 不 想 了 解 自 己 领 域 外 的 事 物 。 他 们 象 一 群 顽 童 ， 混 入 纳 粹 “ 种 族 主 义 ” 与 “ 反 犹 ” 政 策 大 合 唱 ， 鼓 噪 着 要 “ 打 倒 犹 太 物 理 ” ， 从 而 掩 盖 自 己 对 科 学 最 新 进 展 的 无 知 。 这 一 闹 剧 的 直 接 后 果 是 大 批 犹 太 裔 物 理 学 家 西 迁 美 国 ， 使 美 国 佬 乐 不 可 支 。

　 　 在 ２ ０ 世 纪 ４ ０ 年 代 末 的 苏 联 ， 由 斯 大 林 默 许 、 日 丹 诺 夫 领 导 的 对 “ 唯 心 主 义 ” 的 “ 控 制 论 ” 、 “ 遗 传 学 ” 的 批 判 则 使 苏 联 的 这 些 领 域 落 后 西 方 达 １ ０ 年 之 久 。 “ 搬 起 石 头 砸 自 己 的 脚 ” 是 疯 狂 的 斯 大 林 主 义 的 杰 作 。 但 这 还 仅 仅 是 一 个 小 小 的 插 曲 。 对 ２ ０ 世 纪 科 学 界 的 的 最 大 羞 辱 乃 是 列 宁 所 “ 发 明 ” 的 “ 党 性 原 则 ” 。 在 这 个 观 点 下 ， 科 学 与 科 学 思 想 被 套 上 了 扭 曲 的 枷 锁 ， 并 被 一 分 为 二 为 “ 资 产 阶 级 ” 的 科 学 和 “ 无 产 阶 级 ” 的 科 学 ， 从 而 掩 盖 了 科 学 本 身 的 意 义 。 在 列 宁 的 追 随 者 的 国 度 ， 科 学 思 想 的 发 展 面 临 太 多 的 障 碍 ， 从 未 产 生 一 个 公 开 的 、 自 由 的 、 平 等 的 、 竞 争 的 宽 松 环 境 。

　 　 相 对 于 他 们 的 中 国 同 行 ， 命 运 坎 坷 的 苏 联 知 识 分 子 犹 如 生 活 在 伊 甸 乐 园 。 始 于 ２ ０ 世 纪 ５ ０ 年 代 初 的 一 系 列 批 判 运 动 是 对 中 国 文 化 界 的 最 有 系 统 、 最 彻 底 、 最 残 酷 的 毁 灭 性 打 击 。 对 电 影 《 武 训 传 》 的 批 判 ， 对 《 红 楼 梦 研 究 》 的 批 判 ， “ 胡 适 思 想 批 判 ” ， 对 梁 漱 溟 的 批 判 ， 对 马 寅 初 “ 人 口 论 ” 的 批 判 ， 追 随 苏 联 对 “ 唯 心 主 义 ” 遗 传 学 与 数 理 逻 辑 的 批 判 ， “ 知 识 分 子 思 想 改 造 运 动 ” ， “ 对 胡 风 反 革 命 集 团 的 批 判 ” ， “ 向 党 交 心 ” ， ５ ７ 年 “ 反 右 ” 运 动 ， ５ ９ 年 “ 反 右 倾 ” ， “ 对 西 方 资 产 阶 级 哲 学 的 批 判 ” ， “ 对 唯 心 史 观 的 批 判 ” ， 对 “ 鬼 戏 ” 的 批 判 ， “ 一 分 为 二 ” 与 “ 合 二 而 一 ” 之 争 ， 对 孙 冶 方 先 生 “ 资 产 阶 级 经 济 学 ” 的 批 判 ， 对 “ 无 标 题 音 乐 ” 的 批 判 ， “ 京 剧 现 代 化 ” ， 评 吴 晗 的 《 海 瑞 罢 官 》 ， 对 “ 三 家 村 ” 的 批 判 。 高 潮 则 是 文 革 中 对 “ 资 产 阶 级 反 动 学 术 权 威 ” 的 批 判 。 这 连 续 不 停 的 “ 批 判 ” 运 动 造 成 了 无 数 中 国 优 秀 知 识 分 子 肉 体 上 或 精 神 上 的 死 亡 。 一 部 中 国 现 代 知 识 分 子 史 ， 就 是 他 们 在 心 灵 上 挣 扎 ， 忍 辱 负 重 ， 理 想 幻 灭 ， 悲 愤 自 杀 ， 忧 郁 沉 默 ， 甚 至 不 得 不 阿 谀 奉 承 的 心 酸 史 ， 是 中 国 文 化 发 展 史 上 最 凄 凉 的 时 代 。 总 结 与 分 析 这 ２ ５ 年 间 的 “ 批 判 ” 史 将 是 历 史 学 家 的 富 有 挑 战 性 的 课 题 。

　 　 五 人 小 组 在 这 一 恐 怖 的 大 动 乱 时 代 曾 长 时 期 采 取 迂 回 策 略 ， 以 使 自 己 的 精 力 花 在 科 学 园 地 的 耕 耘 上 。 在 ６ ６ 年 以 至 ６ ７ 年 的 颠 倒 年 月 ， 甚 至 在 ６ ６ 年 “ 红 八 月 ” 的 “ 血 色 恐 怖 ” 时 期 仍 坚 持 自 学 生 涯 。 他 们 现 在 可 以 平 静 而 无 愧 地 说 ： “ 我 们 没 有 参 与 迫 害 师 长 的 任 何 活 动 ！ ” “ 我 们 甚 至 站 在 老 师 们 的 行 列 共 同 忍 受 ‘ 革 命 小 将 ’ 的 批 斗 ！ ”

　 　 多 年 的 自 学 生 活 使 五 人 小 组 走 向 成 熟 ， 对 于 现 代 科 学 的 理 解 与 掌 握 使 他 们 产 生 了 相 对 于 “ 四 人 帮 ” 科 盲 们 的 优 越 感 。 这 种 成 熟 与 优 越 感 也 使 得 他 们 产 生 力 量 与 勇 气 ， 走 上 讲 台 ， 直 斥 “ 四 人 帮 ” 们 的 荒 诞 。

　 　 １ ９ ７ ４ 年 底 到 １ ９ ７ ５ 年 初 左 右 ， 龚 育 之 先 生 决 定 反 击 “ 四 人 帮 ” 们 的 胡 诌 。 他 找 到 了 科 学 院 计 算 所 的 数 理 逻 辑 专 家 张 锦 文 先 生 ， 希 望 他 能 写 文 章 反 驳 那 些 科 盲 们 关 于 微 积 分 基 础 的 谬 论 。 同 在 一 个 学 术 领 域 的 程 汉 生 也 被 邀 请 写 篇 侧 重 点 不 同 的 文 章 讨 论 这 一 课 题 。

　 　 在 程 汉 生 的 这 篇 深 入 浅 出 的 文 章 中 ， 他 系 统 地 分 析 了 有 关 微 积 分 的 各 种 争 论 ， 自 发 明 微 积 分 以 来 一 直 写 到 法 国 科 学 家 柯 西 建 立 严 格 的 分 析 基 础 。 他 也 特 别 介 绍 了 近 年 来 西 方 数 学 界 在 非 标 准 分 析 方 面 的 努 力 与 工 作 。 他 指 出 ， 我 们 当 然 有 可 能 也 允 许 建 立 不 同 于 传 统 的 微 积 分 的 数 学 体 系 ， 但 是 ， 这 是 奠 基 在 科 学 的 、 逻 辑 合 理 的 基 础 上 ， 而 不 是 在 什 么 异 想 天 开 的 “ 无 产 阶 级 ” 命 题 与 公 理 上 。 数 学 概 念 的 严 格 定 义 更 是 不 可 避 免 的 。 微 积 分 基 础 并 不 是 显 而 易 见 容 易 领 会 ， 对 无 法 理 解 的 前 人 工 作 冠 以 “ 资 产 阶 级 科 学 ” 加 以 否 定 ， 只 能 显 示 自 己 是 现 代 “ 阿 Ｑ ” ， 对 “ 无 产 阶 级 事 业 ” 毫 无 帮 助 ， 反 而 危 害 无 穷 。

　 　 张 锦 文 先 生 与 程 汉 生 的 文 章 同 时 发 表 在 龚 育 之 先 生 主 编 的 杂 志 上 。 那 是 １ ９ ７ ５ 年 ， 乃 “ 四 人 帮 ” 与 邓 小 平 激 烈 对 抗 时 期 。 这 时 ， “ 四 人 帮 ” 气 数 已 尽 ， 在 随 后 一 年 多 的 一 连 串 危 机 中 ， 疲 于 奔 命 ， 终 于 垮 台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