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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 拉 克 尔: 陨 星 最 后 的 金 色 (三)
1911年服完兵役后,特拉克尔开始在维也纳、萨尔茨堡和英斯布鲁克 三地漂泊。无节制的酗酒与吸毒造成经济上的拮据。1910年6月他父亲去 世,使他不得不进一步面对现实。他先在萨尔茨堡“白天使”药房工作。没干 多久就不行了,几乎精神崩溃。比如,一天早上他在等顾客时湿透了六件衬衣。 不到两个月工夫,他不得不离开了药房。 1912年4月,他重新要求回到军队,被分配到英斯布鲁克一家军医院 ,在那儿待了半年多。由于手头拮据,他卖掉他大部分私人藏书。而搬到英斯 布鲁克却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一步,把他带到当地的知识分子圈中。他的才能 被公认,他的诗作得以发表,更重要的他有了精神庇护所。这个圈子的领地是 半月刊《伯瑞那尔》(Der Brenner),而中心人物是主编费克 (Ludwig von Ficker)。这回又是布什贝克牵线,为特拉 克尔安排与费克见面。 5月的一天,特拉克尔来到马克斯米连咖啡馆,费克通常和朋友同事们在 那儿消磨时光。他坐的位置离费克很远。费克慢慢猜到他就是那个诗人,并没 马上跟他打招呼。特拉克尔最终克服了怯懦,让侍者转递他的名片,费克马上 请他过去坐在一起。 这一刻,无论对特拉克尔个人生活还是诗歌创作都至关重要。费克比特拉 克尔大七岁,是个善良宽厚有信仰的人。费克和他弟弟的家门永远向特拉克尔 敞开,他在那儿感到温暖心定。他在给费克的信中写道:“我越来越深地感到 《伯瑞纳尔》对我意味着什么——一个高尚圈子里的家与避难所。在摧毁我或 成全我的难以言状情绪的折磨下,在对以往极端绝望以及面向坎坷未来之际, 我所感深于言传,是你的慷慨与仁慈带来的幸运,是你的友谊带来的深厚理解。” 在特拉克尔最后两年半的余生中,费克扮演了父亲和精神导师的双重角色。 从他们封闭的高山堡垒,费克及其朋友们以诚实正直抵制来自维也纳的流 行堕落与平庸。《伯瑞那尔》追随着克尔凯郭尔的天主教存在主义的价值取向 ,为维也纳的先锋派所推崇,特别是克劳斯,他认为这是奥地利唯一诚实的杂 志。自从1912年底到特拉克尔死去,《伯瑞那尔》每一期都发表他的诗作 。事实上,几乎他所有的重要作品都是在进入这个圈子后写的。甚至可以说, 没有费克,没有《伯瑞那尔》及团结在它周围的人,就没有二十世纪德国最伟 大的表现主义诗人特拉克尔。 1912年11月,他因随地吐痰遭到一名军官训斥而发生口角,随后他 要求从现役转成预备役。在此期间,兰波的德文译诗集的出版,对他产生巨大 冲击。他的诗发生了风格上的变化,从韵体转成自由体,更重要的是动词趋于 复杂化,使主题得到进一步扩展。 1913年1月底,特拉克尔在给布什贝克的信中,描述了他试图在维也 纳官僚机构里谋职后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他写道:“我的境况依旧不好,虽然 这儿比别的地方强。也许最好是让危机出现在维也纳。”他接着写道:“几天 内,我会寄去一份《赫利安》。对我来说,它是我所写的最珍贵最痛苦的东西 。”和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几乎同时问世的《赫利安》(Helian), 写于1912年12月至1913年1月,是特拉克尔最长的诗作。在完成 《赫利安》一个月后,他在给另一个朋友的信中写道:“我在家中的这些日子 很艰难,在这些充满阳光而冷得难以言状的房间,我处于兴奋与无意识状态之 间。蜕变的怪异抽搐,肉体上几乎难以忍受;黑暗的视觉快要死去;狂喜如岩 石般团结;而悲哀之梦进一步延伸。” 自1912年到1913年,他先后三次在维也纳官僚机构求职,属头一 次最短。他先在劳工部谋得一份小职员的位置。那时他正在萨尔茨堡和英斯布 鲁克致力于他的长诗《赫利安》,为此他推迟了好几周,直到1912年12 月31日才到劳工部报到。两小时后他就离开了,第二天递交了辞呈。真正的 理由很简单,他担心在维也纳无法写作。随后他立即返回英斯布鲁克,在位于 郊区的费克的家中完成了《赫利安》。此诗得到费克和朋友们的赞誉,特别是 海因里奇(Heinrich),予以极高的评价,认为《赫利安》是德语诗 歌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那年冬天余下的时间他留在萨尔茨堡,和母亲弟弟一起,关闭了家里开的 商行。1913年4月,他又来到英斯布鲁克,住在费克和他兄弟家。布什贝 克再次为他寻找出版商,以失败告终。没过几天,特拉克尔收到德国莱比锡一 个年轻出版商沃尔夫(Kurt Wolff)的信,打算出版他的诗集。与 此同时,他也要出版卡夫卡早期的作品。沃尔夫后来成为德国表现主义一代的 主要出版者。特拉克尔和卡夫卡的作品被放进同一套丛书里,以小册子的形式 出版。这引起特拉克尔强烈的不满,他盼的是更厚的选本。由费克起草,他发 了一封愤怒的电报,威胁要撕毁合同。出版社对这个无名作者的要求吃了一惊 ,最后双方妥协。《诗歌》终于在同年7月问世。那时他刚到战争部上班,收 到出版社寄来他的处女作的样书后,马上请病假然后辞职了。 他和克劳斯及建筑师卢斯熟络起来。特拉克尔特别佩服克劳斯。克劳斯以 他尖锐的批评新闻体而出名,他抨击的对象之一是那些因非艺术目的而妥协的 作家,指出他们写作与生活之间的裂缝。在特拉克尔看来,克劳斯激烈的文章 揭穿了奥地利文化的虚伪,把各种骗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特拉克尔称他为 “愤怒的魔术师”。 那是战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夏天。八月间,他和克劳斯及费克等人一起去威 尼斯度了两周假。那是他唯一一次离开德语国家。威尼斯的风光和朋友的友情 让他感到温暖。 随后几个月,在他从维也纳写给费克的信中,显示出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深 的绝望。但这是他一生中最高产的时期,与《赫利安》前后相比,这一阶段的 诗作更加复杂更加自由也更加纯熟。1913年年底,他回到英斯布鲁克。《 伯瑞那尔》为他安排了一个朗诵会,这是他一生中唯一面对观众朗诵自己的作 品。他开始准备他的第二本诗集《塞巴斯蒂安之梦》(Sebastian Dreaming)。沃尔夫希望这本诗集能在1914年夏天出版,后因战 争延误,直到特拉克尔死后才问世。 1914年3月,特拉克尔匆匆赶到柏林,他妹妹格瑞塔病倒了。除了 1909年在维也纳一起上大学,他俩很少见面。格瑞塔嫁给一个比她大得多 的书商,婚姻很不幸。她郁郁寡欢,整天沉溺于毒品中。特拉克尔在柏林住了 十天,他走时,格瑞塔的病情明显好转。三年后,由于戒毒失败,她在一次聚 会上开枪自杀。 27岁的特拉克尔中等身材,肌肉发达,金发,眼睛有点儿斜。人们对他 的印象往往是矛盾混乱的。一个瑞士作家认为他外表“不寻常地高贵”,接着 是“黝黑,魔鬼似的容貌给他一种罪犯般的魅力”。他有时象圣徒有时象凶手 ,极端的自我封闭与突发式的开放交替。画家可科什卡把他说成是“中产阶级 的叛徒伙伴”。在可科什卡的维也纳画室里,特拉克尔常坐啤酒桶上,长时间 一言不发,突然口若悬河地自言自语,然后又归于沉默。据朋友们回忆,他说 话总是既神秘又有预言意味。有一次他指着陈列在农贸市场得奖的小牛头说, “这就是我们基督。”一个诗人朋友记得,1914年春,他俩散步穿过乡间 时,特拉克尔不停在谈论死亡:“我们掉进费解的黑暗中,当那一刻通向永恒 ,怎么死才会最快?”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几个月,他为死亡着魔,更加深了他的自杀倾向 。1914年6月,他收到一笔两万克朗的匿名捐款,这笔数目在当时相当可 观。费克陪特拉克尔去英斯布鲁克的一家银行去取这笔钱。在银行里,特拉克 尔突然惊惶失措,大汗淋漓,还没轮到他就冲出去。不久,战争动员开始了, 他作为少尉军医应召入伍。遗憾的是,他一直未能用到这笔钱。后来他才知道 匿名捐款者是个年轻的哲学家,名叫维特根斯坦。
对这首诗的几种译本都不甚满意,我不得不赤膊上阵。我知道,风险在于 我根本不懂德文。好在这首诗的英译本收进我编的教材,跟我的美国学生琢磨 了四五年,总不至于差得太远。 这首诗五易其稿,我们看到的是第五稿也是最后定稿。原作在形式上十分 严谨。一共三段,每段三行中包括两行一句和一行一句。前两段顺序相同,第 三段颠倒过来。前两段对应句的音节长度几乎完全相同。我试着在汉语中保持 前两段的对称,居然成了,不过这纯属偶然。 这三段是按时间顺序展开的:从黄昏到夜晚到午夜。从空间上,与野鸟们 的远去相比,寒风和夜正接近诗人及同伴。“寒风自我们星球吹来”是妙句, 既虚无又神秘。而“银色小舟”象桥一样,把来与去的空间对立取消了。紧接 着下一句是取消时间的上对立:过去现在将来统统融合在“白墙不断鸣响中” 。趋向终点正是趋向全诗的高峰。“荆棘的拱门”是关口,是苦难与团结的象 征。“噢我兄弟,我们是攀向午夜的盲目时针”,时间与空间在此奇妙地汇合 在一起。我们再次看到诗中水平与垂直的方向性。这回不是下降,不是陨星和 堕落天使;而是上升,是攀向午夜的兄弟。而兄弟即盲目时针,他们在死亡的 循环中彼此追逐。盲目与时针是悖论,当时针达到本诗时间进程的最高点,盲 目却遮蔽了对自身的认知。这类意象奇特突兀,又在诗意的逻辑上站得住脚, 使特拉克尔点石成金。 在二十世纪文学批评中有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叫罗曼·雅各布森,他把俄 国形式主义、布拉格学派和结构主义串连起来。雅各布森探讨了诗歌语言和日 常语言的区别。在他看来,诗性功能使语言最大限度地偏离实用目的,把注意 力引向自身的形式因素,诸如音韵、词与词的呼应和句法等。他认为诗句的构 成包括选择轴和组合轴。选择轴指的是在在诗句中每个词语是可替换的。比如 ,可用“紫色”代替“银色”,“正午”代替“午夜”,“清醒”代替“盲目 ”。特拉克尔无疑做了最佳选择。而组合轴指的是前后诗句中词与词之间的相 互关系。在特拉克尔这首诗中,前两段的组合轴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名词有: 池塘和墓地,野鸟和夜,黄昏和橡树,寒风和小舟;动词有:惊飞和垂下,吹 来和荡起。而第一段首句的白色的池塘又和第三段的白墙相呼应,从荒野到城 镇,从水平到垂直,从静到动,由于白色的连接,不断鸣响才会显得意味深长。
维特根斯坦和特拉克尔从未见过面。 1913年1月20日,维特根斯坦的父亲死于喉癌。他写信到剑桥给他 的老师罗素:“他在我所能想象的一种最完美的状态中死去,没有丝毫痛苦。 象孩子般睡着了。”父亲留下一笔巨大遗产,维特根斯坦决定把属于自己部分 的三分之一捐出去。为此,他求助于德高望重的《伯瑞那尔》杂志的主编费克 :“对不起,恳请您满足我的请求,我想托付给您10万克朗的款项,这笔钱 按您的意思分发给贫困的奥地利艺术家。”得到捐赠的有十个艺术家,包括诗 人里尔克和特拉克尔,画家可科施卡和建筑师卢斯等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维特根斯坦自愿报名参军。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现在不能工作了,但也许能去死——了悟的人生是一种抗议人世困苦的多 么幸运的人生。”他想通过战争磨砺自己,使自己能在生死边界上考察哲理体 验人生。 1914年到1916年两年间,维特根斯坦写了大量日记,很少谈到他 个人的经历,主要记述他的哲学思考。面对战争带了的种种苦难,他又能说什 么呢?这正是他早期著作《逻辑哲学导论》中的主题:“对不可言说的东西, 只能保持沉默。”战争成为他一生中的重大转折,动摇了《逻辑哲学导论》的 理性分析的基础,对不确定性的探讨以及对此在意义的怀疑,不断地把他推向 疯狂的边缘。 维特根斯坦和特拉克尔同在东部战线,一度离得很近。他作为一名普通士 兵先在一艘巡逻艇上服役。有一天,结束巡逻任务返回驻地后,他收到特拉克 尔的一张明信片。特拉克尔那时已近于神经崩溃,住进克拉克夫一家军医院的 精神病房。他是从费克那儿得到他的地址的,想见见这位未曾谋面的恩人。 维特根斯坦对特拉克尔当时的悲剧一无所知。他于1914年9月6日来 到那家医院时,特拉克尔已经安葬了,他于三天前服用过量的可卡因而死去。 维特根斯坦在一张给费克的军用明信片上写道:“我很震惊,虽然我不认识他 。感谢您寄来的特拉克尔的诗,我虽不懂,但他的心声使我感到荣幸。这是真 正的天才人物的心声。” 哲学家和诗人就这样永远错过了,就象他们各自使用不同的语言系统一样: 维特根斯坦旨在把可说的东西弄清楚,而特拉克尔则要把不可说的东西表现出来。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特拉克尔在给费克的一张纸条上写道:“在死亡 般存在的时刻的感觉:所有人都值得爱。醒来,你感到这世界的苦涩;其中有 你所有难赎的罪;你的诗是一种残缺的补偿。” 8月底,他参加一个支队从英斯布鲁克出发,被送往被奥地利占领的波兰 的格利西亚(Galicia)省。在俄国军队迅速推进的打击下,奥地利人 节节败退,狼狈不堪。根据后来发现的医疗报告,特拉克尔在离开英斯布鲁克 后不久,神经上就出了毛病。有一次,他试图单枪匹马冲向战场,被六个人强 行解除了武装。而在他较早从前线寄回的信中并无神经崩溃的迹象,甚至还在 关注对他的一首诗的反映,为已经发表而后悔。据一位内科医生说,他在一家 客栈遇见特拉克尔,他似乎情绪很好,只是不愿意住在他服役的医院,而自己 在客栈租了个房间。内科医生问起现代诗歌中那些东西值得一读,特拉克尔很 兴奋,马上开始谈论魏尔伦和兰波。 10月底,特拉克尔从克拉克夫的军医院写信给费克,他由于严重的抑郁 症被隔离观察。费克立即赶到克拉克夫,特拉克尔终于说出自己的可怕经历。 大约一个月多前,在格罗代克(Grodek)的一场战斗中,他在一个谷仓 照看90名重伤号。当时没有医生,他必须独自坚持两天。突然一声枪响,他 环视四周,原来是一个伤兵开枪自杀,脑浆喷了一墙。特拉克尔实在受不了, 走出谷仓,而眼前的一幕更可怕:数名被绞死的人在小广场一排秃树上晃荡, 那是被奥地利军队怀疑不忠实的本地老百姓。接着和其他军官共进晚餐时,他 突然声称自己活够了,要开枪自杀。于是他冲了出去,在扣动板机前被别人解 除武装,送进军医院的精神病房。 费克发现他正在读十八世纪初的德国诗人君特(Johann Christian Gunther)的诗。特拉克尔认为他们俩之间有血缘关系,他说君特的 诗比“所有德国诗人所写过的都苦涩”。他提醒费克,君特死于二十七岁,正 好是他自己的年龄。特拉克尔高声朗诵君特的诗,也读了他在前线写的两首诗 《挽歌》和《格罗代克》。在费克逗留期间,他说出内心恐惧,怕自己因战斗 中的表现而被送上军事法庭甚至被处死。 费克离开的第二天,特拉克尔寄给他两封信。一封包括他修改过的几年前 的两首诗和近作《挽歌》、《格罗代克》,外加给妹妹留下的遗嘱,让她继承 他的钱财和物品。不到一周后,他服用过量的瞒着医院当局保存下来的可卡因 而陷入昏迷。他死于11月3日。几天前他写信给维特根斯坦,希望他能到医 院来见上一面。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封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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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6-25)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