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在歧路】 【作者·北岛】


特 拉 克 尔: 陨 星 最 后 的 金 色 (二)


·北 岛·


Georg Trakl

  特拉克尔服用过量的可卡因,于1914年11月3日在波兰克拉克夫 (Cracow)一所军医院的精神病房死去,年仅27岁。

  一个作家和一个帝国,就象花草和其生长的水土气候的关系一样微妙,往 往超越种族和语言的界限。奥匈帝国鼎盛时期包括15种语言。在我看来,近 千年的超稳定结构和日尔曼刻板严谨的民族性格相结合,构筑了一个举世无双 的庞大的官僚机构,而卡夫卡的《城堡》正是其捷克版的偏离。从这一点出发 ,我们可以找到不同作家的血缘联系,他们是同属奥匈帝国“植被”的。其中 有卡夫卡、哈谢克、特拉克尔、里尔克、策兰、赫伯特、米沃什、茨威格、约 瑟夫·罗斯、维特根斯坦、本雅明等。如果可以重新分类的话,他们是奥匈帝 国的作家。

  茨威格曾在他的回忆录《昨天的世界》描述了19世纪末奥匈帝国的生活 :“我试图找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我成长时期的简单模式,但愿我能复原这个 被称为‘安全的黄金时代’。在我们近千年的奥地利君主统治中,一切似乎永 久不变,国家本身是这稳定的主要保证人……在这个广阔帝国,一切坚定不移 地立在指定的地方,头头就是老皇帝;他死了,人们知道(或相信)另一个会 代替他,什么也不会改变明文规定。没有人想到战争,革命,叛乱。所有激进 和暴力在一个理性的时代似乎都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生长的社会背景。他于1887年2月3日出 生在萨尔茨堡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在六个孩子中排行第四。信奉天主教的母亲 马利亚(Maria)和第一任丈夫离婚后,改嫁给新教徒图彼亚斯·特拉克 尔(Tobias Trakl)。按新教受洗的格奥尔格,从小经历了家庭 的宗教分裂:他上午去天主教小学,每周两个下午接受一个新教牧师的训导。

  父亲图彼亚斯是个受益于物质进步时代的商人,从小资产阶级爬到萨尔茨 堡的上流社会。他为人可靠工作努力,为家人提供了物质上的舒适,但在格奥 尔格的感情生活中他只是个影子而已,无足轻重。

  母亲玛丽亚比父亲小15岁。她热衷于收藏巴罗克家具、贵重的玻璃器皿 和陶瓷,越堆越多,占据家里的大部分空间,以致于不少房间成了孩子们的禁 区。格奥尔格的弟弟费里茨(Fritz)回忆道:“我们依恋的是我们的法 语老师和父亲。母亲总是更担心她的古董收藏。她是个冰冷寡言的女人;她照 顾我们,但缺乏温暖。她觉得自己被丈夫被孩子被整个世界所误解。她只有单 独留在她的收藏中才真正幸福——然后好几天闭门不出。”

  玛丽亚除了古董外,还喜爱音乐。而孩子的文化教育主要来自奥地利家庭 女教师,她不仅教他们法文,还带他们去参加各种音乐戏剧演出。母亲吸毒, 在这一阴影下,四个孩子后来都染上了毒瘾。格奥尔格对她的感情复杂。一方 面,他依恋她惦念她;一方面又恨她。他曾对朋友承认: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妹妹格瑞塔(Grete)在他的一生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她是个很 有才能的画家,同时又是个好斗的、歇斯底里的怪人。格奥尔格和格瑞塔的关 系非同一般,传记作者为证实他们是否乱伦而困惑——亲戚朋友们守口如瓶。 而这一点似乎有诗为证:乱伦于特拉克尔是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无论在肉体和 精神上,妹妹都深深吸引着他。特拉克尔在学校曾对一个好朋友说过,格瑞塔 是“最美的姑娘,最伟大的艺术家,最不寻常的女人”。他早年逛过妓院,和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妓女有过一段柏拉图式的关系。据说他喝醉了,会在老妓女 面前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或许可以说,在他的生活中,除了他妹妹没有别的 女人。

  关于他早年的各种回忆无法统一。有个朋友的第一印象是他害羞内向;而 另外的人坚持说,他健壮如牛,热衷于参与各种恶作剧。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 ,他自幼生性怪僻。有一次他径直走向池塘,消失在水中,幸好根据浮在水面 的帽子,他被及时救上来。

  10岁那年,特拉克尔考上一所注重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八年制文科学校。 他因成绩不好而蹲班,再次不及格被赶出了学校。1905年秋天,他在给同 学的信中写道,为这次失败的考试他全力以赴,被死记硬背和毒品弄得精疲力 尽。他通过一个药剂师的儿子与毒品结下不解之缘。格奥尔格离开学校时已经 染上了毒瘾,他总是随身带着三氯甲烷(一种镇定剂)的小瓶,并常把烟卷浸 入鸦片溶液里,并开始吸吗啡和致命的可卡因。这种自毁的习惯部分来自对波 特莱尔的模仿,那是一种时髦的颓废,被当时雄心勃勃的青年诗人们所崇尚。

  通往大学的门已关上,他面前另有一种相当诱人的选择:三年学徒外加大 学两年的课程就可以成为药剂师。他先到萨尔茨堡一家名叫白天使的药房学徒, 并在维也纳大学注册。三年的学徒期间,他工作认真,口碑不错,虽然老板并 不看好他作为药剂师的前景。其实,这一行对他的最大吸引力是容易接近毒品。

  他最早的诗写于1904年。这无害的怪僻并未引起家人注意。特拉克尔 在朋友圈子中找到知音,他开始谈论文学,朗诵自己诗作,成了每月聚会的文 学俱乐部的一员。这个俱乐部名叫“阿波罗”(Apollo),后改成“密 涅瓦”(Minerva,智慧女神)。成员们热衷于波特莱尔、尼采、妥斯 陀耶夫斯基等人的作品。特拉克尔外表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留长发蓄络腮胡 子,穿戴古怪,抽烟喝酒毫无节制,处处表现出他对中产阶级的轻蔑。他的好 朋友布鲁克保尔(Bruckbauer)回忆他经常是“阴郁、暴躁、骄傲、 充满自我意识而倦世。”主宰他最后几年的感情模式已显露出来:欢快的瞬间 伴随着周期性的沉默和抑郁。自杀威胁成了家常便饭,以致于朋友们都不再当 回事了。有一次,他威胁着要自杀,同伴说:“请便,只是等我不在场的时候”。

  1905年,他和本地名流、剧作家兼散文家斯特瑞克(Gustav  Streicher)相识。斯特瑞克对他十分赏识,把他的两个短剧推荐给 本市剧院的主任。这两个短剧于1906年先后上演,《所有灵魂的日子》毁 誉参半,而《法塔·莫尔甘娜》被全盘否定。独幕剧《所有灵魂的日子》是一 个悲剧式的爱情故事。男主角是个盲人,他因一个叫格瑞塔(和特拉克尔妹妹 同名)的女人的不贞而最终发疯并自杀。这两个剧本后来被特拉克尔销毁了。

  1908年特拉克尔结束了学徒生活,在维也纳大学注册上了两年课。 1910年秋天毕业后,又在维也纳服兵役一年。在这一期间,他察觉到维也 纳那虚假的欢乐,以及居民“可憎的敦厚”。他一生不同阶段对住过的城市均 有负面评价,包括他的家乡萨尔茨堡。

  在维也纳,他孤僻自傲羞怯,和别人很少接触,直到1909年秋天他的 好朋友布什贝克(Buschbeck)从萨尔茨堡到维也纳来学法律。布什 贝克活泼外向,善于交际,很快就把他带进维也纳不同的文学艺术圈子。维也 纳正在经历一场艺术上的骚动。匈伯格及其弟子,还有建筑师卢斯(Loos) 和画家可科施卡(Kokoschka)开始颠覆占据主导地位的艺术原则。 由布什贝克鸣锣开道,特拉克尔认识了诗人兼评论家波尔(Hermann  Bahr),他对维也纳的文学品位有巨大影响。特拉克尔满怀希望,但波尔 对他的兴趣很快就消退了,唯一成果是他的三首诗发表在著名的《新维也纳人》 杂志上。特拉克尔后来参加了由布什贝克领导的一个艺术先锋派团体。布什贝 克继续推销他的诗歌,1909年12月把特拉克尔第一本诗集寄给一家出版 社,被退了回来。直到1939年,布什贝克才找到出版社出版了这本早期诗 选《来自金圣餐杯》。

  1909年,格瑞塔到维也纳专攻音乐一年,常和哥哥在一起。在哥哥的 协助下她染上毒瘾,不能自拔。

  1910年大学结业后,特拉克尔去服兵役。那时一般兵役期是三年,由 于中产阶级家庭地位和教育背景,他可以选择只服一年。更幸运的是,他居然 在维也纳的一家医药公司得到份差事,不必住在兵营里。军队生活对他来说甚 至是愉快的:一方面,延迟了找工作的现实压力;另一方面,避免了每天要面 对生活的选择的必要。那一阵,特拉克尔和来自萨尔茨堡的朋友们经常酗酒作 乐。他在1911年3月20日的一封信中写道:“舒瓦波(Schweb) 在维也纳14天,我们从未如此荒诞地彻夜狂饮。我看我们俩都彻底疯了。” 1913年12月13日在他写给奥地利著名记者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的信中,附上自己的近作《赞美诗》,说明它源于“那些狂饮和 犯罪般的忧郁日子……”

  到目前为止,他的诗作不会进入任何德语诗歌选本。他的早期作品中充斥 着他所崇拜的兰波、荷尔德林和托斯妥也夫斯基的印记,他从尼采、波德莱尔、 瓦雷里以及奥地利同时代诗人兼剧作家霍夫曼斯塔尔(Hofmannsthal) 的诗中获取主题与意象,经他之手后只不过变得轻快而含混了。

  1912年是特拉克尔在创作上的转变之年。1912年底,特拉克尔的 写作进入风格化试验的新阶段,发现并确定了一种梦幻经验的方式。他献给克 劳斯的《赞美诗》代表了这一根本的转变。这首诗放弃他早期作品中的韵律, 避开陈词滥调,寻找一种新的声音:

疯子死了。这是迎接太阳神的
南海上的岛。鼓在敲击。
男人表演好战的舞蹈。
女人摇臀于藤蔓与罂粟花间
海在歌唱。噢我们失去的天堂。

   夜  曲

屏息凝神。野兽的惊骇面孔
在那圣洁的蓝色前僵住。
石头中的沉默巨增,

夜鸟的面具,三重钟声
悄然合一。埃莱,你的面孔
无言探向蓝色水面。

噢,你这寂静的真理之镜,
孤独者象牙色太阳穴
映照堕落天使的余辉。

  这首诗我基本采用的是张枣的译本,对照英译本做了些改动。和后面提到 的董继平的译本相比,张要高明多了,他能抓住特拉克尔诗歌那独特的韵味, 尽管他也会犯明显的错误。比如第二段:“一只夜行鸟的假面具。柔情的三重 音/消融于一个尾声。哦,你的面庞/无言地俯视蓝色的水面。”夜鸟与面具 本来就够了,简单直接,任何添加物都显得多余。接着,张枣把“三重钟声” 译成“三重音”了,“消融于一个尾声”既拗口又费解,其实原意很简单:三 重钟声融合在一起。“埃莱”(Elai)在德文中是人名,而非感叹词。最 后一句应该是“探向蓝色水面”,而不是“俯视蓝色的水面”。

  我们再看看董继平的译本:“一只夜鸟的面具。三口钟柔和地/鸣响成一 口。埃莱!你的脸/在蓝色水上缄默地形成曲线。”相比之下,张译要高明多 了。董译造成理解上的混乱,尤其是最后一句,面目皆非。我估计他是根据英 译本《秋天奏鸣曲》(Autumn Sonata) 译的。原文是 Your face / leans speechless over blue waters,leans over 在这里是探向而非形成曲线, 董继平恐怕是把 lean 误认为是 line 。为什么人们会觉得外国诗更难把握, 往往是和翻译误导有关。

  第一段开端就出现了野兽,这是特拉克尔常用的意象,比如在《给孩子埃 利斯》一诗邻近结尾处:“有时从中走出只温顺的野兽/慢慢垂下沉重的眼睑。” 在他的意象范围野兽往往代表死亡,时而温顺时而狞厉。它在“圣洁的蓝色” 前惊呆了。“石头中的沉默巨增”,这个意象非常强烈,原文中的动词是 Gewaltig(英文grow),即生长,增加。其实石头中的沉默很平 常,而这个动词一下把这个意象激活了。动词的运用往往是一首诗成败的关键 。由于动词是“动”的——灵活自由,生机勃勃,不会象名词和形容词那样容 易磨损变质。特拉克尔的“变法”正是从动词的复杂化入手的。

  在我看来,第二段是这首诗最精彩的部分。夜鸟与面具都有隐蔽与孤僻的 属性,叠加在一起更古怪神秘,是死亡意义的延伸,让人想到某种宗教仪式。 “三重钟声/悄然合一”,会联想到三位一体,联想到祷告或弥撒。而钟本身 是声响与寂静(生与死)的中介,它发送声响又归于寂静。埃莱大概是死者, “你的面孔/无言探向蓝色水面”,与第一段中“圣洁的蓝色”相呼应。蓝色 是特拉克尔诗中的基本色调,代表着虚无和永恒。

  “你这寂静的真理之镜,/孤独者象牙色太阳穴上/映照堕落天使的余辉。” 用寂静来限定真理之镜,是相当微妙的,很难再找到别的替换词。孤独者的太 阳穴显然就是这寂静真理之镜。真理之镜、孤独者和堕落天使三者间的转换中, 有主动和被动、反映与观看的复杂关系,而真理之镜与堕落天使在意义上的对 立更加深内在的紧张。堕落天使如今已被人们用俗了,其实这和我们常说的现 代性有密切关系。

  基督教由于对末日即对历史终结的信仰,使得时间进程成为线性的和不可 逆转的。颓废因而成为世界终结的痛苦的序曲。颓废得越深,离最后的审判越 近。堕落天使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呈现其余辉的。对那代人来说,第一次世界大 战就是末日,人类用高科技互相残杀,欧洲文明几乎被毁灭。如果说欧洲文明 来源于基督教和希腊精神,那么一个有意思的说法是,基督教的时间是水平的 ,而希腊的时间是垂直的。这两种时间的对立经常呈现在特拉克尔诗中。比如 ,《夜曲》一诗中的蓝色水面和堕落天使这两组意象就是在双重时间维度上展 开的,互相交错制约,有一种悖论式的紧张。波德莱尔说过:“现代性,意味 着过渡、短暂和偶然,它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则是永恒和不变。”堕落天使 其实就是波德莱尔所说的现代性,意味着过渡、短暂和偶然,是艺术的一半; 而蓝色水面则是永恒与不变的另一半。这两者之间有一种焦虑,即在一切都处 于过渡、短暂和偶然之中,又怎么再现永恒与不变?

  这无疑是一种分裂,无法弥合的分裂,在西方以上帝这个偶像所代表的中 心消失后不可避免的分裂。或许可以说,这种分裂释放的能量造就了二十世纪 现代艺术包括诗歌的辉煌,同时也因为过份消耗带来后患。

  现代性是个复杂的概念,一方面是社会的现代性,另一方面是美学的现代 性。社会的现代性以进步为本,对基督教的时间观有所继承;而美学的现代性 是以颓废为重要特征,是对社会现代性的反动。对进步主义的批评其实早从浪 漫派就开始了,而真正的高潮是二十世纪初反科学反理性的艺术运动,表现主 义是其中重要的一支。他们不满足于对客观事物的摩写,要求进而表现事物的 内在本质;要求突破对人的行为和人所处的环境的描绘而揭示人的灵魂;要求 不停留在对暂时或偶然现象的记述而展示其永恒价值。

  尼采在《论瓦格纳》一文中写道:“每一种文学颓废的标志是什么?生活 不再作为整体而存在。词语变成主宰并从句子中跳脱出来,句子延伸到书页之 外并模糊了书页的意义,书页以牺牲作品整体为代价获得了生命——整体不再 是整体。但这是对每一种颓废风格的明喻:每一次,原子的混乱,意志的瓦解……”

  诗歌上的颓废往往有其特有的意象范围,比如黄昏、秋天、寒风、衰亡、 陨星、荆棘等,这在特拉克尔诗中尤其明显。他正是在下沉中获得力量的。在 短短的写作生涯中,他完成从浪漫主义向表现主义的过渡。和自称为“未来世 界的立法者”(雪莱)的浪漫主义英雄豪杰不同,他是精神旅途的孤独漂泊者 ,而诗歌正是其迷失的道路。

〔待续〕


(Posted on 2008-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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