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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 榄 树 林 的 一 阵 悲 风 (二)
1923年春,洛尔加勉强通过大学毕业考试,一周后和弟弟去马德里。 在寄宿学院,一个叫萨尔瓦多(达里(Salvador Dali)的青年 画家进入他视野。他们随即形影不离:散步、逛博物馆、泡酒吧、听爵士乐。 有一回,达里把一张二流作品卖给一对南非夫妇。兴奋之余,他们叫了两辆出 租车回学院,自己坐头一辆,让另一辆空车跟着。此举被马德里富家子弟效法 ,流行一时。由于野心的互相投射,以及被对方的才能强烈吸引,他们的关系 很快从友谊发展成爱情。 1925年复活节假期,洛尔加应邀到达里家作客,他们住在地中海边一 个风景秀丽的小镇里。达里的妹妹阿娜(Ana Maria),按洛尔加的 说法,是“那些美丽得让你发疯的姑娘之一”。他们仨沿海滨散步。达里察看 光线、云和大海,洛尔加背诵自己的新作。一天下午,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洛 尔加读了他新写的剧本,阿娜感动得哭了。达里的父亲声称,他是本世纪最伟 大的诗人。 洛尔加回到格林那达,他近乎绝望地怀念那段美好时光。达里在巴塞罗那 附近服兵役。他们书信频繁,字里行间情谊绵绵。洛尔加写了首诗 《萨尔瓦多·达里颂歌》,达里在信中称他为“我们时代唯一的天才”。洛尔 加深知同性恋的危险,特别是在一个天主教国度。他得学会伪装,避免来自社 会习俗的惩罚。 1927年5月,洛尔加来到巴塞罗那,参加他的新戏彩排。服兵役的达 里一有空就溜出来,和他在一起。他们在街头漫步,迷失在关于艺术和美学的 热烈讨论中。达里为他的新戏做舞台设计。6月17日,达里和他妹妹来参加 首演。演出获得巨大成功。 在西班牙文学史上,1927年无疑是重要的一年。为纪念西班牙诗人贡 古拉(Luisde Gongora)逝世三百周年,洛尔加和朋友们举办 一系列活动,马查多、法拉、毕加索和达里等人都热烈响应。在马德里,年轻 人焚烧了贡古拉当年的敌人的书;由于西班牙文学院对贡古拉的冷落,他们半 夜在文学院围墙上撒尿。 高潮是在西维亚(Seville)举办三天的纪念活动,洛尔加和其他 几个年青诗人在邀请之列。他们一行六人登上火车,一路喧闹,深夜到西维亚。 迎接他们的是退休斗牛士梅亚斯(Ignacio Sanchez Mejias), 他是个文学鉴赏的行家,几乎能背诵贡古拉所有诗篇。他是那种极有魅力的男 人,身材矫健,脸上是斗牛留下的伤疤。他把客人带到自己在郊外的农场,给 他们披上阿拉伯长袍,打开香槟酒。梅亚斯和一个吉普赛朋友唱深歌,洛尔加 和朋友们朗诵诗。 三天正式的纪念活动,包括演讲朗诵和本地报纸的采访留影。此外是流水 宴席,在西维亚朋友的陪伴下,他们每天都喝到天明。贡古拉三百年祭,促成 西班牙诗歌二七一代的诞生。西维亚之行后,洛尔加画了一张诗歌天体图。据 说,他把自己画成被卫星环绕的最大行星。 从1928年春到夏初,洛尔加忙于整理他的《吉普赛谣曲集》。7月此 书问世,获意想不到的成功,人们甚至能背诵吟咏。后获诺贝尔奖的阿列桑德 雷(Vicente Aleixandre)在贺信中写道:“我相信你那 纯粹的无法模仿的诗歌。我相信你是卓越的。”其中《梦游人谣》,是洛尔加 的代表作之一。
在戴译稿上我做了某些改动。除了个别错误外,主要是替换生僻的词,调 整带有翻译体痕迹的语序与句式。总的来说,戴的译文非常好。想想这是大半 个世纪前的翻译,至今仍新鲜生动。特别是某些诗句,如“船在海上,马在山 中”,真是神来之笔:忠实原文,自然顺畅,又带盈盈古意。 全诗共五段。首尾呼应,环环相扣,关于绿的主旋不断出现,贯穿始终, 成为推进整首诗的动力。一首好诗就象行驶的船,是需要动力来源的,要么是 靠风力,要么是靠马达。而推动一首诗的动力来源是不同的,有时是一组意象 ,有时是音调或节奏。 开篇的名句“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是从吉普赛人的歌谣转换而来 的,令人警醒。“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如同切换 中的电影镜头,把读者带入梦幻的境地。对吉普赛姑娘的勾勒中注重的是颜色: “绿的肌肤,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清凉的眼睛。”第二段再次以“绿啊, 我多么爱你这绿色”引路,紧接着是一组奇特的意象:“霜花的繁星/和那打 开黎明之路的/黑暗的鱼一起到来。/无花果用砂纸似的树枝/磨擦着风,/ 山,未驯服的猫/耸起激怒的龙舌兰。”这些意象把梦幻效果推到极致,与本 诗的题目《梦游人谣》紧扣。 第三段是个转折。与其他四段的抒情风格不同,这是两个吉普赛男人的对 话,带有明显的叙事性,在吉普赛人的传奇故事中插入戏剧式对白。这段远离 整体上抒情风格,造成某种间离效果。 第四段达到全诗的高潮。两个吉普赛男人爬向想象的阳台时,先是视觉上: “许多铁皮小灯笼/在屋顶上闪烁。/千百个水晶的手鼓,/在伤害黎明”, 在主旋律“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重现后,又转向 嗅觉:“长风在品尝/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奇特味道。”这一句有如叹息, 但又是多么奇妙的叹息! 在一次演讲中,洛尔加认为,隐喻必须让位给“诗歌事件” (poetic event),即不可理解的非逻辑现象。接着他引用了 《梦游人谣》的诗句为例。他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写‘千百个水晶的手鼓, /在伤害黎明’我会告诉你我看见它们,在天使的手中和树上,但我不会说得 更多,用不着解释其含义。它就是那样。” 最后一段采用的是虚实对比的手法:“那吉普赛姑娘/在水池上摇曳。 /绿的肌肤,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清凉的眼睛。/月光的冰柱/在水上扶 住她。”接着,梦幻被突然打碎:“夜亲密得/象一个小广场。/醉熏熏的宪 警,/正在敲门。”宪警在西班牙,特别在安德露西亚是腐败政治势力的代表。 洛尔加专门写过一首诗《西班牙宪警谣》:“他们随心所欲地走过,/头脑里 藏着/一管无形手枪的/不测风云。”这两句有“僧敲夜下门”的效果,但更 触目惊心,把冷酷现实带入梦中。最后,一切又归于宁静,与全诗的开端呼应: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梦游人谣》如醉如痴,扑朔迷离,复杂多变又完整统一,意象奇特,音 调转换自如,抒情与叙事兼容,传统要素与现代风格并存。值得一提的还是音 乐性。现代抒情诗与音乐结合得如此完美,特别是叠句的使用出神入化,洛尔 加堪称一绝。
1928年春,洛尔加有了新的男朋友,叫阿拉俊 (Emilio Aladren),是马德里美术学校雕塑专业的学生。洛 尔加带他出入公开场合,下饭馆泡酒吧,为他付帐。阿拉俊口无遮拦,把他和 洛尔加的隐私泄露出去,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达里显然听说了传闻,和洛尔加的关系明显疏远了。1928年9月初, 他写了一封七页长的信给洛尔加,严厉批评他刚出版的《吉普赛谣曲集》: “你自以为某些意象挺诱人,或者觉得其中非理性的剂量增多了,但我可以告 诉你,你比那类安分守法者的图解式陈词滥调强不了多少。”达里认为洛尔加 应该从现实中逃跑。信中的主要观点,出现在不久发表的文章《现实与超现实》中。 在这篇文章中,他进一步强调:“超现实主义是逃避的另一层意思。” 当年的伙伴伯奈尔这时和达里结成新同盟。他专程去看望达里,他们开始 合作一部超现实主义电影。在达里面前,伯奈尔大骂洛尔加。他们用一周的时 间完成电影脚本初稿。他们创作的一条原则是,任何意象都不应得到理性的解 释。伯奈尔给朋友写信说:“达里和我从来没这么近过。” 阿拉俊原来是个双性恋,他突然有了女朋友,和洛尔加分道扬镳。在寂寞 中,洛尔加开始寻找新朋友。他结识了智利外交官林奇 (Carlos Morla Lynch)夫妇,很快成了他们家座上客。 “他常来常往,留下吃午饭晚饭,打盹,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唱歌,合上, 为我们读诗,去了又来,”自幼写日记的林奇写道。 洛尔加精神濒临崩溃,几乎到了自杀的地步。他需要生活上的改变。那年 年初,有人为他安排去美国和古巴演讲,这计划到4月初终于订下来。他将和 他的老师雷沃斯同行。31岁生日那天,他收到护照。他们乘火车到巴黎,转 道英国,再从那儿乘船去美国。“向前进”,他写道。“我也许微不足道,我 相信我注定为人所爱。” 1929年6月26日,风和日丽。“S·S·奥林匹克”客轮绕过曼哈 顿顶端,逆流而上,穿过华尔街灰色楼群,停泊在码头上。洛尔加吃惊地打量 着周围的一切。他写信告诉父母,巴黎和伦敦给人印象深刻,而纽约“一下把 我打倒了”。他还写道:“整个格林那达,也就能塞满这里两三座高楼。”抵 达两天后,他半夜来到时代广场,为灯火辉煌的奇景而惊叹:纽约的一切是人 造的,达里的机械时代的美学成为现实。 他对美国人的总体印象是:友好开放,象孩子。“他们难以置信地幼稚, 非常乐于助人。”而美国政治系统让他失望。他告诉父母说:民主意味着 “只有非常富的人才能雇女佣。”他生来头一回自己缝扣子。 在雷沃斯催促下,他很快就在哥伦比亚大学注册,并在学生宿舍住下来。 他给父母的信中假装喜欢上学,实际上他在美国几乎一点儿英文都没学会,除 了能怪声怪调地说“冰激凌”和“时代广场”,再就是去饭馆点火腿鸡蛋。他 后来告诉别人,在纽约期间他吃的几乎全是火腿鸡蛋。他在英语课上瞎混,模 仿老师的手势和口音。他最喜欢说的英文是“我什么都不懂”。他担心,英文 作为新的语言,会抢占自己母语的地盘。某些西班牙名流的来访给他当家作主 的自信。他接待了梅亚斯,那个在西维亚认识的斗牛士。他把梅亚斯介绍给他 在纽约的听众。 二十年代的哈莱姆是美国黑人的巴黎。洛尔加迷上了哈莱姆与爵士乐,经 常泡在那儿的爵士酒吧里。他时不时抬起头嘟囔:“这节奏!这节奏!真棒!” 他认为,爵士乐和深歌十分相近,都植根于非洲。只有通过音乐才能真正了解 黑人文化;象吉普赛人一样,黑人用音乐舞蹈来承受苦难,“美国除黑人艺术 外一无所有,只有机械化和自动化,”他说。 到美国六周后,他开始写头一首诗《哈莱姆之王》。他后来写道:纽约之 行“丰富并改变了诗人的作品,自从他独自面对一个新世界。”夜深人静,他 常常漫步到布鲁克林大桥上,眺望曼哈顿夜景,然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返回 哥伦比亚的住所,记下自己的印象。 他跟同宿舍的美国邻居格格不入。他告诉父母说:“这是地道的野蛮人, 也许因为没有阶级的缘故。”他把自己关起来,要么写作,要么无所事事,整 天躺在床上,拒绝访客,也不起来接电话。 1929年10月29日是历史上著名的“黑色星期二”,即纽约股市大 崩盘。在此期间,洛尔加和雷沃斯一起去华尔街股票市场,目睹了那场灾难。 洛尔加在那儿转悠了7个小时。事后他写信告诉父母:“我简直不能离开。往 哪儿看去,都是男人动物般尖叫争吵,还有女人的抽泣。一群犹太人在楼梯和 角落里哭喊。”回家路上,他目睹了一个在曼哈顿中城旅馆的跳楼自杀者的尸 体。他写道:“这景象给了我美国文明的一个新版本,我发现这一切十分合乎 逻辑。我不是说我喜欢它。而是我冷血看待这一切,我很高兴我是目击者。” 他对自己在纽约写的诗充满信心,认为是他最出色的作品。他常为朋友们 朗诵新作。“他的声音高至叫喊,然后降为低语,象大海用潮汐带走你,”一 个朋友如是说。这些诗作后结集为《诗人在纽约》,直到1940年才问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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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11-1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