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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 榄 树 林 的 一 阵 悲 风 (一)
1992年底,我和多多的漂泊之路交叉,同住荷兰莱顿。被那儿阴冷潮 湿的冬天吓坏了,我们象候鸟往南飞,去看望住在西班牙地中海边的杰曼。他 是比利时人,在台湾做汽车生意发了财,八十年代末金盆洗手,在西班牙买房 置地,专心写诗搞出版。他的庄园居高临下,俯视阳光灿烂的地中海。他家一 窖好酒,令人动容。我和杰曼白天翻译赫尔南德兹(Miguel Hernandez) 的诗,晚上开怀畅饮。杰曼满脑袋关于诗的狂热念头,加上法国红酒助威, “新感觉主义”诗歌运动诞生了。“感觉主义”(sensationalism) 来自葡萄牙诗人佩索阿,这正好与同时代的赫尔南德兹相呼应,后者写道: “我憎恨那些只用大脑的诗歌游戏。我要的是血的表达,而不是以思想之冰的 姿态摧毁一切的理由。” 翌日晨,我们开始了文学朝圣之旅,以便确认运动的大方向。由杰曼开车, 我们先去赫尔南德兹的故居。他和洛尔加、马查多被公认为自西门涅斯以后西 班牙三大现代主义诗人。马查多是“九八一代”的代表,洛尔加是“二七一代” 的核心,赫尔南德兹是衔接“二七一代”和“二七一代”后诗歌最重要的一环。 环环相扣,西班牙诗歌的精神命脉得以延伸。赫尔南德兹一生贫困,只上过两 年小学。内战开始后他加入共和军,后入狱,三年后因肺结核死在佛朗哥狱中, 年仅32岁。从赫尔南德兹的家乡出发,一路向南,直奔洛尔加的格林那达。 “绿啊绿,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最初读到戴望舒译的《洛尔迦译诗抄》是七十年代初。那伟大的禁书运动, 加深了我们的精神饥渴。当时在北京地下文化圈有个流行词“跑书”,即为了 找本好书你得满世界跑。为保持地下渠道的畅通,你还得拥有几本好书作交换 资本。一本书的流通速度与价值高低或稀有程度有关。遇到紧急情况,大家非 得泡病假开夜车,精确瓜分阅读时间。当《洛尔迦译诗抄》气喘嘘嘘经过我们 手中,引起一阵激动。洛尔加的阴影曾一度笼罩北京地下诗坛。方含(孙康) 的诗中响彻洛尔加的回声;芒克失传的长诗“绿色中的绿”,题目显然得自 《梦游人谣》;80年代初,我把洛尔加介绍给顾城,于是他的诗染上洛尔加 的颜色。 戴望舒的好友施蜇存在《洛尔迦诗抄》编后记中写道:“已故诗人戴望舒 曾于一九三三年从巴黎到西班牙去作过一次旅行,这次旅行的重要收获之一便 是对西班牙人民诗人费·迦·洛尔迦的认识。后来望舒回国和我谈起洛尔迦的 抒情谣曲怎样在西班牙全国为广大的人民所传唱,曾经说:‘广场上,小酒店 里,村市上,到处都听得到美妙的歌曲,问问它们的作者,回答常常是:费特 列戈,或者是:不知道。这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谣曲也往往是洛尔迦的作品。’ 他当时就在这样的感动之下,开始深深地爱上洛尔迦的作品并选择了一小部分 抒情谣曲,附了一个简短的介绍,寄回祖国来发表在一个诗的刊物上,这是国 内读者第一次读到中文的洛尔迦诗歌。一九三六年,洛尔迦被佛朗哥匪帮谋杀 之后,在全世界劳动人民和文化工作者的哀悼与愤怒中,洛尔迦的声名传遍到 每一个文化角落里,从那时候开始,戴望舒就决定要把洛尔迦的诗歌更广地更 系统地介绍给我国的读者。” 这些戴望舒三十年代旅欧时的译作,于1956年才结集出版,到七十年 代初的黑暗中够到我们,冥冥中似有命运的安排。时至今日,戴的译文依然光 彩新鲜,使中文的洛尔加得以昂首阔步。后看到其他译本,都无法相比。戴还 先后译过不少法国和西班牙现代诗歌,都未达到这一高度。也许正是洛尔加的 诗激发了他,照亮了他。由于时代隔绝等原因,戴本人的诗对我们这代人影响 甚小,倒是他通过翻译,使传统以曲折的方式得以衔接。 洛尔加出生在格林那达十英里外的小村庄牛郎喷泉(Fuente Vaqueros)。 他父亲拥有一百公顷地,合一千五百亩,按中国阶级划分必是大地主。在第一 个妻子病故后第三年,他娶了个小学女教师。婚后九个月零九天,即1898年 6月5日,洛尔加来到这个世上。 就在洛尔加出生后两个月,西班牙在和美国的战争中惨败,不得不在和平 协议书上签字。战败导致由知识分子和作家推波助澜的一场文化复兴运动—— “九八一代”的诞生。他们试图再寻找西班牙精神的真髓。马查多是“九八一 代”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后成为“二七一代”的精神导师。两代相隔近三十年, 那正是洛尔加从出生到成长的时间。 洛尔加成年后,把童年美化成田园牧歌式的理想生活,要说不无道理:家 庭富足和睦,父母重视教育,兄妹感情甚深。不过和弟弟相比,他从来不是好 学生,尤其进大学后考试常不及格。很多年,这成了父母的心病。 对洛尔加早年影响最大的是三位老师。头一位是钢琴老师梅萨 (Antonio Segura Mesa),他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先生, 除了去洛尔加家上课,极少出门。他终身侍奉音乐,作过曲写过歌剧,都不成 功,歌剧首演时就被哄下了台。他常对洛尔加说:“我没够到云彩,但并不意 味云彩不存在。”他们坐在钢琴前,由梅萨分析大师和自己的作品。是他让洛 尔加领悟到,艺术并非爱好,而是死亡的召唤。 有一天,当洛尔加在艺术中心弹贝多芬奏鸣曲时,一位年轻的法学教授路 过,为其才华吸引,他上前自我介绍。洛尔加很快成了他家的座上客。这是第 二位老师雷沃斯(Fernandodelos Rios),后来成了西班 牙第二共和国的司法部长和教育部长。他喜爱吉普赛音乐和斗牛,精通好几门 外语。他创建左翼政党,支持工运,与地方腐败的政治势力对着干。是他唤醒 了洛尔加的社会公正意识。 17岁那年上艺术史课时,洛尔加被后来成了他第三位老师的伯若达 (Martin Dominguez Berrueta)迷住了。他是个 倔犟的小个子,谁若挑战他的想法,他会发脾气。他主张全面参与学生生活, 甚至包括爱情私事。他意识到哥林那达的局限,决定每年两次带六个出色的学 生去西班牙各地远游,让他们“了解和热爱西班牙”。 在两年内,洛尔加先后参加了四次文化之旅,不仅大长见识,还通过老师 结识了一些重要人物,包括马查多。基于旅行见闻,他完成了随笔集《印象与 风景》。他把此书献给钢琴老师梅萨。他把新书送到伯若达家,老师打开书扫 了一眼,勃然大怒,令他马上离开,两周后把书退还给他。洛尔加不服气。在 他看来,伯若达是艺术评论家,而非艺术家,而他要追随的是钢琴老师那样真 正的创造者。两年后伯若达病故。洛尔加很难过,他公开表示歉疚之意,并私 下对老师的儿子说:“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第一次旅行中,他们有幸结识了马查多。他为伯若达一行朗诵了自己和别 人的诗作,洛尔加弹了一段钢琴曲。那次见面让洛尔加激动不已。马查多对他 说,诗歌是一种忧郁的媒体,而诗人的使命是孤独的。洛尔加从朋友那儿借来 马查多的诗集,他用紫色铅笔在扉页上写了首诗,大意是,诗歌是不可能造就 的可能,和音乐一样,它是看不见欲望的可见的记录,是灵魂的神秘造就的肉 体,是一个艺术家所爱过的一切的悲哀遗物。 我们到格林那达已近黄昏,在阿拉汉伯拉宫(Alhambra)附近下 榻。晚饭后沿围墙漫步,塔楼林立。格林那达是安达卢西亚首府。先由罗马人 占领,八世纪摩尔人入侵,命名格林那达(意思是“伟大城堡”),直到1492 年落入伊萨贝尔女王手中,阿拉伯人统治达八百年之久。阿拉汉伯拉宫建于 14世纪,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宫殿花园之一。当年洛尔加逃学常来这儿闲荡。 第二天,我们前往“牛郎喷泉”,一个普通的村落。孩子们在小广场喷泉 边嬉戏,老人坐在咖啡馆外抽烟。洛尔加故居陈列着家书(明信片和几幅他的 勾线画,还有老式留声机和旧唱片。墙上是与亲友的合影及当年的戏剧演出海报。 1918年6月5日,洛尔加20岁。生日后第三天,得知童年伙伴的死 讯,他一夏天都被死亡的念头困扰。紧接着,西班牙流感夺去了全世界两千万 人的性命。1919年初全国陷于混乱,到处在罢工游行。在格林那达,工人 与雇主发生冲突,洛尔加和朋友们加入维护工人权利的运动。雷沃斯老师收到 匿名恐吓信。2月11日,离洛尔加家不远,宪警向大学生游行队伍开火,打 死一个医学院学生和两个平民,当局宣布军管。虽有心支持工人运动,洛尔加 却被血腥的暴力吓坏了,他蜷缩在父母家,甚至不敢从阳台往街上看一眼。一 个好朋友每天来到他家窗下,高声通报局势的进展。 1919年春,在马查多的劝告和朋友的怂恿下,他离开家乡,搬到首都 马德里。在雷沃斯的推荐下,他被号称“西班牙牛津剑桥”的寄宿学院 (Residencia)接纳。这里设备齐全,有人打扫卫生,提供膳食。 洛尔加很快成了这里沙龙的中心人物,他朗诵诗作,即兴弹奏钢琴曲。一个崇 拜者回忆:他手指带电,似乎音乐从他体内流出来,那是其权力的源泉,魔术 的秘密。 在寄宿学院有个叫伯奈尔(Luis Bunuel)小伙子,喜欢体育、 恶作剧、女人和爵士乐。他特别服洛尔加,总跟他泡在一起,听他朗诵诗。 “他让我知道另一个世界,”他回忆道。他们一起狂饮,在马德里寻欢作乐。 伯奈尔后来成了西班牙最著名的电影导演。 洛尔加的戏在一家小剧场彩排。这是一只蟑螂为寻找爱情而死去的故事。 他写信给父母说,若蟑螂成功,他能赚一大笔钱。首场演出,他订了不少座位, 请朋友们来助威。开幕没几分钟,一个男人从包厢大叫大嚷:“这戏是给雅典 娜神庙的!知识分子滚回去!”人们跺脚起哄,朋友们则用掌声反击。报纸反 应平平。几周后,父亲勒令洛尔加立即回家完成大学学业,否则就来马德里把 他带回去。洛尔加写了四页长信:“你不能改变我。我天生是诗人,就象那些 天生的瘸子瞎子或美男子一样。”最后老父亲屈服了,答应让他待到夏天。 趁夜色,杰曼带多多和我混进格林那达一个社区俱乐部。舞台上载歌载舞, 全体观众跟着用手掌的不同部位击出复杂多变的节奏。这就是弗拉明哥 (Flomenco)。是夜余兴未尽,我们来到郊外的一家小剧场,陈设简 单但票价昂贵。当响板骤起,一男一女如旋风登场,动作粗野强劲又控制到位。 第二天下午,我们拜访了作曲家法亚(Falla)的故居,它座落在阿 拉汉伯拉宫西北边的山坡上。那是一栋白色小房子,庭院青翠。从这里可以看 见格林那达及远方田野。法拉曾骄傲地说:“我这儿有世界上最美的全景。” 1921年夏,洛尔加厌倦了呆板的学校生活,常和朋友们到阿拉汉伯拉 宫围墙内的一家小酒馆聚会。老板的儿子是吉他手,为大家演奏深歌(deep song), 一种古老的安达卢西亚吉普赛民歌,十九世纪被弗拉明哥取代。在重重古塔的 包围中,他们倾听深歌的哭泣。参加聚会的有个秃顶小个子,他就是法亚,著 名的西班牙作曲家。洛尔加一伙嚷嚷着要搞个音乐咖啡馆,而法亚提议举办深 歌艺术节。 两年前他俩曾见过面,直到深歌之夜才成为朋友。表面上,两个人相去甚 远。中年的法亚胆小古怪:他连刷牙都害怕;睡在储藏室般小屋的窄床上,头 上悬着十字架;每天早上工作前他都要做弥撒。他是个工作狂,认为自己的天 才是上帝的礼物。在法亚看来,深歌才是正宗的。为寻找源头,他带洛尔加去 吉普赛人的洞穴。 1921年除夕夜,洛尔加雇来一个街头乐队,掂着脚尖来到法亚的窗户 下,在洛尔加的指挥下,突然演奏小夜曲。法亚笑得几乎开不了门。深夜,法 拉请小乐队分四次演奏他们的乐曲,由他钢琴伴奏。 他和法拉忙于筹备深歌艺术节,为寻找比赛歌手而走遍大街小巷。与此同 时他开始写作。1921年11月初,他在10天内写了23首,月底前又成 8首。这组诗命名为《深歌集》。
“吉他”来自洛尔加《深歌集》(1921)。我在戴望舒的译稿上做了 小小改动,主要是某些词显得过时,比如“吉他琴”、“晨晓”。仅一句改动 较大,戴译稿是“要求看白茶花的/和暖的南方的沙。”我参照英译本,并请 教懂西班牙语的美国诗人,改动了语序,以求更接近原意:“南方的热沙/渴 望白色山茶花”。一首诗中最难译的部分是音乐,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译者 在别的语言中再造另一种音乐。洛尔加诗歌富于音乐性,大多数谣曲都用韵, 戴望舒好就好他不硬译,而是避开西班牙文的韵律系统,尽量在中文保持原作 自然的节奏,那正是洛尔加诗歌音乐性的精髓所在。 洛尔加被吉普赛人深歌的赤裸热情所感动,他认为,那被置于短小形式中 的所有生命的热情,“来自第一声哭泣和第一个吻”。他认为,深歌是他写作 的源泉:爱,痛苦与死亡。他推崇其形式中异教的音调,直率的语言,泛神论, 和多种文化的融合。他说自己《深歌集》中的诗,“请教了风、土地、大海、 月亮,以及诸如紫罗兰、迷迭香和鸟那样简单的事物。”洛尔加试图通过短句 和单纯的词,以及主题的变奏重复,找到与深歌相对应的诗歌形式。 “吉他的呜咽/开始了。/黎明的酒杯/碎了。”用黎明的酒杯与吉他的 呜咽并置,构成了互涉关系,使色泽与音调、情与景交融。碎了与开始了对应, 呈不祥之兆。要止住它,先是没有用,继而进一步强调不可能。紧接着是五次 哭泣。先是“单调地哭泣,象水在哭泣,象风在雪上/哭泣”,再次插入 “要止住它/不可能。”再次否定后出现音调上的转换:“它哭泣,是为了 /远方的东西。” 第二段音调的转换也带来意义的延展。远方的东西是什么?“南方的热沙 /渴望白色山茶花。”然后又回到哭泣:“没有鹄的箭,/没有早晨的夜晚。” 哭泣并非来自现实,很可能是青春的骚动,或本质上对生命的绝望。“于是第 一只鸟/死在枝上。”死亡出场,以第一只黎明之鸟的名义。结尾与开始呼应, 主角再次显现:“啊,吉他!/心里插进/五柄利剑。”结尾突兀,象琴声戛 然而止。 此诗的妙处是既简单又丰富,多变而统一,意象透明但又闪烁不定,特别 是回旋迭荡的效果,象音乐本身。记得纽约派的代表人物约翰·阿什伯里在一 次采访中说过,对他来说,音乐是诗歌最理想的形式。 这里基本采用的是英美新批评派的细读方法。它的好处是通过形式上的阅 读,通过词与词的关系,通过句式段落转折音调变换等,来把握一首诗难以捉 摸的含义。说来几乎每一首现代诗都有语言密码,只有破译密码才可能进入。 但由于标准混乱,也存在着大量的伪诗歌,乍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完全是乱码。 在细读的检验下,一首伪诗根本经不起推敲,处处打架,捉襟见肘。故只有通 过细读,才能去伪存真。但由于新批评派过份拘泥于形式分析,切断文本与外 部世界的联系,最后趋于僵化而衰落,被结构主义取代。新批评派虽已过去, 但留下细读这份宝贵遗产。作为一种把握文本的基本方法,细读至今是必要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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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10-1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